65.大二(17)
原祎能过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她动作洒脱地将背包撂在桌子上,然后快速拉开拉链,从其中取出一个白色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n支验孕棒。
以前的她大概会活灵活现地表现出自己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凭借高超的演技买到了良家妇女看到会羞羞妙龄少女看到会流泪的验孕棒,此时她递给我之后却只是沉默。
我也没有说话,拿过一袋子,脚步蹒跚进了厕所。
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那次离别前的狂欢,我们确实是没戴套的。事后我也没有吃避孕药。没想到……就这样……中了?
看到验孕棒上显示的结果,我反而心放下了。像个没事人似的。
一回生二回熟。又熟练地拆了一支的包装,做完一套流程。最后确定。
我怀孕了。
这是一种……糅杂了惊讶、震颤、恐惧却又带着骄傲和喜悦的情感。毕竟,那是我和卫杨的小宝宝啊。
Ta必定是讨人欢喜粉雕玉砌的小娃娃,因为爸爸妈妈颜值都不低。聪明是肯定的,只希望不要聪明过头。或许很早就会说话,五岁会吟诗,七岁能作赋……再发展下去,二十多岁就要英年早逝了。
然而……
Ta注定了没有机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我还记得在我青春期给一头黑发挑染三个颜色的那个寒假,看着理发师灵巧的手为我的发涂抹,我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以后要么不生孩子,要生就要给ta完整的家庭、良好的教育。不要让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有生没养的可怜人。
现在我不能让自己走上这条曾经的我最不屑的路。
我往滚烫的脸上拍了凉水,然后告诉原祎能:“我要打掉这个孩子。”
*
“诶,叶夜妹子!”
粗犷的男声把目视前方认真走路的我的思绪拉回到不远处。
这里是我们宿舍楼往食堂的必经之道。隔着一张网的距离即是网球场,能听到里面打球的声音。再往前走个20米到了篮球场,那里没多少挥汗如雨的帅哥,所以我不经常去。
就在以这般的嘈杂声为背景中,我看到了留着络腮胡子的张虎,穿了一件迷彩体恤,黑色夹克,黑色球鞋。他站在一辆越野车的驾驶座那侧外面,冲我打招呼的样子,像是刚刚执行了任务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特种兵。
他迈着大步走过来,步步生风。
“好久不见。”我走近了看他。原来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上或许因为留了胡子,多了些许沧桑感。
“可不是嘛,老久了。”他掰着指头像是要算天数,过了两秒钟作罢,说:“你猜猜,我这次为啥出现在你们学校校园里?”
“猜不着,你还是直说吧。”
“真没意思。”他低着头嘀咕,“俩闷葫芦凑一块儿。”
“什么?”
“没,没啥。”
“你和……韩东一块儿来的?”我试探着问。
张虎眨眨眼睛,“厉害了。老大在车里补眠来着,我下来想偷偷抽根烟,结果就看到你。”
“补眠?”
“嗯,”他点点头,从兜里拿出一根烟,问我介不介意,我摆手。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动作娴熟地点燃了一根。“抽根烟才能醒神,年纪越大越离不开这玩意儿。”
张虎深深地吸了一口,回味了良久,又说:“我们在上海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今天早上进的京城,刚赶回来。”
“那你干嘛把车开到我们大学?”
“老大的心,你还不清楚?”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眼神晦暗不明,“这世间大部分的情缘,都逃不出一个词。”
“……”
“英雄救美。”
“……”不要让一个木讷的糙汉子看穷摇言情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从中汲取到什么知识。
“张虎啊,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没见过几次面。”我试图唤醒这个情商沉睡的人。
“我也觉得惊讶,我们老大怎么会做出这种让大家都愤怒的事!”张虎眉头闪过苦恼,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摁灭了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我们……在说同一个话题吗?”我怎么觉得和他不在一个频道。
“是啊,咋不是哩。爱情这东西讲究的不就是一个‘缘’字吗?你们书读得多咋反而搞不清这些浅显的理。你看看那白娘子和许仙,不就在桥上见了一面一见钟情?”
我觉得哪里不对头,却一时想不出。
张虎说得起劲,又说:“而且你看我们老大,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这条件放到哪都是杠杠的。小姑娘这会儿不珍惜,以后有的你后悔的。”
“你们老大……想用我来做挡箭牌,掩饰他的性取向?”
张虎眼睛转了几圈,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然后脖子都红了,嚷嚷:“说什么呢!我们老大行不行……你不最清楚了吗?”
“啊?”
“就你住的那楼,第11层是吧,虎哥我要想进去就像进公共厕所一样容易。你可别想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啊,你要对我们老大负责……”
这话让我和刚刚下车走到我们附近的韩东俱是一惊。
“张虎!”韩东低声吼道。
“老大,我是为你鸣不平啊!”
我脑子里一团糟,丝毫没有谈情说爱的念头。什么“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什么东西?
等等,难道是因为沙发上大姨妈的斑驳的痕迹……?
可是……明明差很多。这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脑子里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装的都是屎吗?
“老老实实回车上去!”韩东动了气。
张虎“灰溜溜”地遁了。
看着他明显雀跃起来的脚步,快速开车门进去,临走前对韩东大喊一句:“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大哥,车我就开走了。”
我这才想起来,什么白娘子和许仙一见钟情。不是因为许仙在一千年前救了白素贞,然后白素贞特意寻来报恩的嘛?!
韩东看我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我原本打算去食堂来一份brunch(早午餐)。现在我们站在太阳下,像两个傻缺一样看着对方。
他今天内搭了一件亚麻的衬衣,灰蓝色毛衣外衫。因为很高,我们对望时我处于完全的仰视状态。能看清他脸上的一尘不染,和眼睛里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的几分孩子气。
突然……好想亲他。
众神!我陶醉在他的眼神里!纳西索斯的美貌!叫花瓣都沉溺了!
在袁教授家的那天,我们因为有家长们的陪伴,吃饭时只能用眼神交流,语言上的都是些无谓的小事,诸如“韩东这么大了怎么还没个女朋友”、“叶夜学习成绩怎么样”、“叶夜本科毕业后准备干什么”等等等等毫无技术含量的问题。
最后我得出结论:此人的美貌让人心里心驰神往表面不得不敬而远之,然而却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一位让人敬重的前辈。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我们试试”,我一定会落荒而逃。
或许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藏了一个自卑的小人儿。
也因为我确实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喜欢。除了那个时候的沈苍之。
韩东俯下身子。
他为什么会对我有感觉呢?在山庄那次他没有注意到我,难道真是因为那次英雄救美?英雄救美的套路,不应该是美人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脑子里的剧情逐渐向恶俗发展。
我捏了自己的衣角,因为即将到来的一个吻而心跳不已。
心跳……
在这时而有规律时而无规律的节奏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力量。上脉和下脉都在跳动,喜脉滑脉。
在我的小腹处,还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着,每一天都在成长。
我低下头,用动作表示我的拒绝。“我带你逛逛我们学校吧,虽然她挺小。”
“好。”
和韩东一起走,最不缺少的是好奇和欣赏的眼光。
好在我们俩都不是脸皮薄的人,相处起来反而很自然。
我一一向他指出学校不同建筑的功能,夹杂校园内的轶事,韩东只是听着,偶尔回应几个字。
直到走到食堂门口,我说:“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今天我作为东道主,不如给我个面子,让我请你吃顿饭?”
“吃食堂?”
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做事要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韩东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很好的样子,颔首示意我走前方。
“哈,不是我吹牛,我们学校食堂的饭菜可谓物美价廉,汇聚东西南北四方口味,菜系应有尽有,任君挑选。所以,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所以我那一串广告是白说了吗。
我点了俩盖浇饭。
由于没到下课时间,食堂的大军还未涌过来。不远处有几个女生装着玩手机的模样,行偷拍之实,我假装自己没看见,扭过头以便不让我入镜。哪知道韩东也随着我转了方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啊?”
“你要考虑一下我吗?”
“你讲话太直接了……”
韩东不置可否,说:“我习惯直捣黄龙。”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呼吸困难。由于顾及形象低下了头,再抬起的时候就看到微蹙眉头带着不解的韩东。
我好心好意解释:“这个词有歧义,不可滥用。”
并且现在更常用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小说场景中。
韩东想了想,跳过这个问题,说:“我们可以试着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上天!
听到这句话,我简直要落荒而逃。
也不知是否因为女人在孕期更情绪化,我甚至想掉眼泪。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你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并且你对我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最合理的解释是,你救过我两次,对我产生了护雏心理。但这不是喜欢。我们好好吃饭,吃完了你回去休息,今天的事我们都忘了。”
韩东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食不下咽,强烈的道德煎熬和情感矛盾似乎灼烧得我的灵魂都痛了。
直到他离开,他说:“是我太急了。有些事你以后才会懂。”
我逃了课,回到宿舍想上床躺一会儿,却因为翻涌的呕吐感,冲到厕所把吃下的吐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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