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皮
所有人都把书包拿回自己的新座位后，苏老师挑了若干名男生走出教室。
白句和温明不在出去的人之列。苏老师一不见踪影，温明就抬起屁股，双腿微屈，仰着脑袋问不远处的白句：
“喂，嘿……他们干嘛去了？”
“不知道……可能搬书去了吧，我妈妈说今天会发新书。”白句思考了一会回答。
“哦。”温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重新坐回位子，专心地和成于然聊起天来。
白句见状，眼神也不自觉地跑到前排的初雪身上。
刚才在走廊里，苏老师刚整理好队伍时，温明便悄悄回头和白句说自己想和那个被他踩到脚的漂亮女生坐同桌。
这个想法让白句也兴奋起来。要是在以前，他可能会埋怨温明为了女生而冷落他，但是现在不同：这里有初雪。
自从上次和初雪分开回到家后，白句就被妈妈批评了——教师大会提前结束，爸妈回家没见人影，溜出去玩的恶劣事件暴露。尤其是在爸妈听见他和别人撞了以后，更是不肯让他在家属院以外的区域活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初雪竟然和他一个班，而且也还记得他。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要和她坐得越近越好。
可是怎么和老师说呢……
白句见苏老师排座位排得无比专心，丝毫没有能插上嘴的机会，不免有些发愁，前头的温明也心有灵犀地皱起眉头。
终于，在初雪和成于然有了位子不久、他们也“恰好”以同桌的身份进到教室后，两人开始商量起来。
“初雪是谁？”温明没想到白句也想调座位。
“就是上次的那个女生啊。”白句默默鄙视温明的记性。
“哪次？”
“溜出去玩那次。”
温明“哦哦”着，白句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记起来了。
就这样，两人在想出一堆换位置方案后，最终挑了最容易操作、最两全其美的那个。
没多久，苏老师果然抱着一摞高高的书率先来到教室。白句的现任同桌，刘朵朵，由于早先听到了他和温明的对话，在苏老师进教室时拽着他胳膊晃说：“你好棒。”
“什么？……”
“你竟然猜对了。”
“猜对什么？”
“苏老师搬书去了哇。”
“哦……”
被刘朵朵夸赞的白句内心并没有起什么波澜。
浓浓的油墨香飘满教室，苏老师很快将新书发完。至此，今天的应做事项已全部完成。她长吁一口气，打算再交代几句话便放孩子们回家。
“刚才发下去的《告家长书》，你们要好好保管，回去给爸爸妈妈；
“新书呢，你们要懂得爱护，最好都包上书皮；
“班干部我们等过几周再选，如果需要收作业的话，先由每大排的最后一位同学负责；
“放学时需要排队，待会直接到空地上集合，要保持安静，别的班级可能还没放；
“对了，下午不用返校。再说一遍，今天下午不用返校……”
苏老师硬是将几句话重复了一个小时之久，连初雪这种坐得住的女生都在听见“放学”二字时感动了一把，迫不及待地把排好顺序的新书放进书包，然后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等一等！”
白句突然从后头按住初雪的肩膀。本来就没站稳的初雪一屁股又跌回椅子上。
“干嘛啊？”她疑惑地回头看他。
“对不起……”白句低声说。
“你怎么了？” 初雪丝毫没反应过来他在道什么歉。
“我……之后没有去找过你……”
原来是为了暑假一别后他没再来找她玩。
初雪当然埋怨过白句。那天之后的每个下午，初雪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跑到门口朝拐角处张望，次数多了，奶奶都来问她总一进一出是干嘛。她不好意思说“等人”，只好说“屋里太闷了，出来凉快凉快”。约莫两周过去，什么都没等到的她终于放弃了。
但当她重新见到白句，昔日的失望在今日的惊喜面前黯淡得不值一提，她怎么会怪他呢？
能成为同班同学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没事的。”初雪极为诚恳，仿佛在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
白句乐了。他早就知道，初雪比他幼儿园的那些女同学都善良，都大度，都好。
“你回去会包书吗？”他接着问。
“会啊。”
“我家里有很多很多牛皮纸，你把书包给我，我带回去让我妈妈帮你包。怎么样？”
白句听妈妈说过，牛皮纸耐磨损，用来包书最合适。好的东西，当然要给……给……
给特殊的人用。
初雪却为难了。她的妈妈也和她说过，会用白色挂历纸帮她包书皮。
白句看初雪沉默，有点失望，但很快他便笑嘻嘻地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话没说完，刘朵朵突然大喊：“我愿意我愿意！帮我包吧！”
初雪和白句一齐看向她。
“你怎么只问初雪不问问我啊。我也要包书皮的……”她故意嘟着嘴，装作在生气，一点也不见外。
“那个……”这下轮到白句为难了。
他摸摸耳朵，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到该如何回答。他想帮初雪，这没有为什么。而他不帮刘朵朵，好像也没有为什么……
“那我明天给你带牛皮纸吧。”白句干脆不回答她为什么，只说了个折中的办法。
“不是拿回家让你妈妈包吗……真不公平……”刘朵朵的嘴巴嘟得更圆了。
一旁的初雪有点看不下去。上幼儿园时，刘朵朵除了对老师奖励小红花这种事不关心外，其他方面都喜欢和人攀比，现在也还这样……
“给你你要不要嘛？”初雪问。
“要……”刘朵朵如实回答。
“那你就等白句明天带给你。我们都快出去吧，老师要来催了……”说罢，她急急忙忙背上书包，和正等着她的成于然一并出了教室。刘朵朵也自觉“耍赖”无趣，乖乖地收拾起书包。
白句本想告诉初雪他不用排队，直接去办公室等他爸妈就行，却没来得及。看见她和成于然急呼呼地混进空地上乱成一团的队伍中时，他无奈地看向也还在教室中的温明：“我们走吧。”
“我同桌说她喜欢粉红色，小卖部有粉红色的书皮卖吗？”走廊里，温明干吸了下鼻子，问白句。
“应该有。你要干什么”
“买来送我同桌啊。”
“万一她不要呢？”
“怎么会不要呢？”
初雪就不会要，白句默默地想。
想到这，他又感到安慰：她就是不一样。
“我待会就让我爸爸多买点粉颜色的书皮。”温明说着说着，头不自觉地仰起来，脸上满是笑意。此刻，他的眼里大概只有粉色。
第二天早读课一下，当温明将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底色是粉色的带卡通人物书皮摆到成于然面前时，周围的女生全都羡慕地围了过来。
成于然的书正好还没包，见温明给她带来这些，笑得酒窝真的能装酒了。
初雪没凑过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白句：“你昨天没排队，还有温明，我看见你们直接穿过走廊了。”
“因为我们放学后得去办公室找我们的爸妈……”
“哦对。”初雪依稀他们的父母都是老师，“昨早在门口和苏老师说话的是你妈妈？”
白句连忙点头。
“这就是你妈妈包的吧？包得真好。”初雪端详起他桌面上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夸赞道。
“谢谢。”白句有点不好意思，白扑扑的脸颊泛起红晕。
“谢什么？”刘朵朵又冒了出来，“白句，你给我带的这个纸真好，我中午一回家就让我妈妈帮我包书皮。”
“哦……”白句其实不太关心刘朵朵会怎么处理这些牛皮纸，“我出去玩了。”
已经转过头的初雪正在欣赏美术书的插画，白句一个奔跑，将她眼前的书自动往回翻了一页。男生就是有活力，教室外的空地上满是像他一样的男生。小学校的课间就像是精灵全部出洞的山谷，热闹非凡，充满欢乐。
当然，例外也是常有。
在初雪的同桌张韬问她第一节课上什么时，身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哭声。
倒不是那人的哭声有多大。只是在她开始哭之后，周围人渐渐安静下来，那呜咽便越来越明显。
所有人都往教室中间看去。果然，一个女生正埋头趴着，身子时不时随抽泣抖动。
初雪脸色渐变。
哭的人是她的小表姐梅伶俐……不用看脸，就凭借那梳得不是很顺而且有点泛黄的短发，她就能确定。
梅伶俐的胳膊肘旁躺着一本用报纸包成的书，书皮中间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画有人物的新书封面露了出来，很是显眼——是第一节课要用的语文书。她身边，一个男生正单脚踩着椅子，单手叉腰，仰头斜视天花板，嘴里还咬着一只2B铅笔。
初雪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起以前在幼儿园那些会偶尔霸占滑滑梯，不给其他人玩，谁玩就把谁弄哭的“坏孩子”。
她从来都不会招惹这样的孩子。可今天不行。
“是你把她弄哭的吗？”初雪说着话，走到他们桌旁。
“是我，怎么了？”男生终于把铅笔从嘴中抽了出来，上面沾的唾沫星差点飞到初雪脸上。
“为什么？”初雪接着问。
“不为什么。”男生继续对她爱搭不理。
“她的书皮，是你弄破的吗？”初雪指向那个破洞。
“这也算书皮？哈哈哈，这能算书皮吗？”
男生自顾自地笑起来，很嚣张，很跋扈。这副模样，真是像极了爸爸看的什么雕什么熊的电视剧里的坏蛋。
初雪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他讲道理，只好放弃，转而去安慰梅伶俐。这时，其他女生也陆陆续续过来偎着，劝梅伶俐“别哭了”、“别理他”。
最终，初雪成功陪着梅伶俐去厕所洗脸。
原来，那个男生叫吴天卓，是梅伶俐同桌。早读课，梅伶俐刚把语文书放到桌面上，他就嘟囔着这书皮丑。梅伶俐没有反驳，只是专心听苏老师讲课。课间，对方还继续唠叨，她才忍不住回了一句“要你管”。
吴天卓立马上了脾气，用许久未剪的长指甲故意在书皮上戳了个洞，还扔了句“书皮跟你人一样丑”。梅伶俐委屈不已，眼泪根本没机会在眼圈打转，便哗哗哗往下流。
初雪越听越愤懑，为吴天卓的没礼貌。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挺赞同他的观点……
旧报纸作书皮，确实丑，比牛皮纸，比白挂历，比卡通塑料皮……
而梅伶俐，也确实不好看，比成于然，比叶蓓蕾，比刘朵朵……
但她不会承认吴天卓说得有道理。
“我家还有挂历纸。不过我放学后要先去奶奶家……你几点睡觉？我一回家就给你送挂历纸，可以吗？”
梅伶俐的眼圈已经红得不明显，她看着初雪，顿顿地说：“九点多……”
她没有拒绝。
所以她也觉得自己的书皮不好看吧……而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本人不好看，才在听到吴天卓的话后自尊心受伤？
自尊心好像是人与生俱来的。
预备铃响起，初雪拉着梅伶俐小跑起来。
那句“那你等我”被铃声掩盖，却被梅伶俐听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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