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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回


  巨大的雨瀑把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十几步开外什么也瞧不清楚。

  亦龄觉得自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随着波浪翻滚无力起伏的一片枯叶。

  她撑着被狂风吹到有些变形的伞,努力抱着怀里的书,举步维艰地走在瓢泼大雨中。

  她的鞋灌满了水,裤脚也湿透了,行动间很像是一艘破船游荡在河里。

  好容易走到路口,抬眼一看。===『新书推荐阅读:太古神王』 ===。

  红灯,二十秒。

  加上黄灯的三秒,跑过去足够了。

  她吸了口气,拔腿就往斑马线上跑。

  “嘀——”

  刺耳的汽鸣声几乎震破亦龄的耳膜。

  她本能地站住脚,转头望去。

  一道耀眼的白光晃的她睁不开眼睛。

  她还来不及想大白天的车灯的光怎么会这么强烈,就被重重地撞飞,而后又重重地跌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伞从她手中脱落,怀里的书撒了一地。

  雨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的脸颊,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

  很奇怪,她竟不觉得疼。

  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像是三天三夜没睡一般渴眠。

  双眼将要阖上时,一束绿光忽地照在了她脸上。

  她吃力地睁开眼来。

  绿澄澄的指示灯和数字十三氤氲开诡异的光晕,似是一头上古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嘴在狞笑。

  …………

  “姑娘!姑娘!”

  有人在轻轻地推她。

  她从噩梦中猝然惊醒过来,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是她的贴身丫鬟含笑在叫她,她母亲金粲儿板着脸站在一旁。

  见她醒了,金粲儿数落起她来:“是不是让你好好做针线?怎么我就去看了一眼鹤龄和延龄书读的怎么样了,你就趴在炕桌上睡着了。”又骂含笑:“你也是,看姑娘睡着了不知道叫她不算,还给她披上绒毯,怕她睡的不够香吗?”

  含笑低着头不敢说话。

  亦龄被母亲说的忍不住嘴角微弯。

  金粲儿见她笑,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还笑?马上就十三了,搁洪武年间都该张罗说婆家了。针线上还不知道用点心,将来可怎么得了……”

  “知道了,知道了。”亦龄忙不迭地应道。

  明太祖是精力无限的工作狂,觉得丞相和他争权碍事,就冷眼看着胡惟庸作死,然后以此为由顺理成章地废除中书省,永不再设丞相。

  他一个人挽起袖子处理堆积如山的政事不算,闲暇时间还要坚持像蜡烛般燃烧自己。

  不但费劲心力地规定好了各级官员该怎么当官,农民该怎么种地,商人该怎么做生意,就是儿孙后代的取名他都给规定了二十世。

  这样恨不得掌控千世万世的人,哪能不连带着把婚丧嫁娶给规定一下呢?

  是的。

  永动机太祖规定女子十四而嫁,过之则罚。

  婚姻之事,一辈子的大事。

  待人提亲,打听人家,彼此相看,定下婚约,筹备嫁妆,吉日出嫁。

  顺利的话也得花上一年左右的时间,是以母亲说搁早年间都给给亦龄操心婚事了。

  虽说太祖仙逝了将有百年,那些繁杂严苛的制度早就被人遗忘的差不多了,如今女子十六七成婚反倒成了常态。

  但女儿家,总得早做打算。

  而嫁女娶妇,既看彼此家境门风,也看男女双方的才貌品行。

  亦龄集中了张峦和金粲儿的所有优点,生的肤若凝脂,一双清澈杏眼似是倒进了漫天星光般熠熠生辉,顾盼间光芒四射的让人移不开眼去。

  金粲儿不担心会有少年郎不倾慕亦龄。

  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翁姑的认可乃至偏爱才能让亦龄将来更好地生活下去。

  若不然便似陆游和唐婉那般男才女貌,真真正正的天作之合。

  只是因着陆母的不喜,到头来还是被活生生拆散,闹得唐婉抑郁而终。

  金粲儿不能忍受亦龄受半点苦,她只要女儿一世平安喜乐。

  而亦龄样样出色,唯有女红——

  她那弹琴时灵动自如的手一拿起针线就蠢笨的让人不忍直视。

  张峦最是疼这个女儿,见了她被针扎的手上血珠连冒就受不了,总说金粲儿太过严苛。

  亦龄乖觉,不待金粲儿说话,就低眉顺眼地保证以后会多加用心的。

  可嘴上说的好听,没有一回落到实处过。

  等到亦龄十二岁生辰那天,金粲儿望着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儿,一边感慨吾家有女初长成,一边下定了决心要对亦龄严格起来。

  她不能容忍亦龄将来在女红上被人挑嘴。

  于是,打去年三月开始,亦龄每天都要往正房来,被金粲儿看着做针线。

  一年的恶补下,亦龄的女红总算有了明显长进,但也还只是勉强见得人的地步。

  因此,刚出了正月亦龄便被母亲拎到了跟前做针线。

  亦龄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只是她在女红上实在没什么天赋,拿起针就烦躁。

  可这话要是跟母亲说了,母亲能把她额头都戳穿。

  为了避免母亲继续恨铁不成钢的长篇大论,亦龄站起身来笑着去摇母亲的胳膊:“哎呀,娘!我绣花绣的脑子都浆糊了,您就不心疼我吗?”

  金粲儿先是还想板着脸,但到底没撑住:“你啊——”

  亦龄趁机拽了含笑出去:“爹爹不是和陈伯父在书房说话吗?我去给他们送点茶水点心。”

  金粲儿无奈,望着她飞闪出去的背影叮嘱道:“夜里黑,看着点路,别摔了。”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

  屋檐下长短不一的冰凌被灯笼一照,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来。

  亦龄倒抽了口冷气,后悔没把手炉揣上。

  好在张家并不大,从正房出来穿过耳房和东厢房就到了厨房。

  布帘一掀起,屋子里的热气和香气扑脸盖来,立时融化了亦龄身上的寒意。

  上灶丫头碧风和烧火丫头朱云正守在灶前吊汤,听了亦龄的来意忙捡了一碟莲蓉甘露酥和一碟银丝卷,又用沸水沏了壶茶,一并拿食盒装好后递给含笑提着。

  主仆二人出了厨房便往正房左侧的书房去。

  正月初九便立了春,但进到二月里雪都还没化,四下里仍是白茫茫的。

  亦龄父亲张峦文人心性,喜好高洁之物,前年因乡贡入国子监从老家兴济到了京城买下这宅子后,见院里老松巍然遒劲,便特意在书房外载了一丛竹子两棵梅花,集齐了岁寒三友。

  现下正值梅花花期,深红色重瓣的梅花恣意绽放着。

  时有风来,拂落花枝上的积雪。

  冷香幽幽浮来,沁人心脾。

  张峦激昂愤慨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

  “汪直虽去,可尚铭仍在,且一家独大……各地镇守太监几如阎王……太祖曾言‘吾见史传所书,汉唐末世皆为宦官败蠹,不可拯救,未尝不为之惋叹。’,为此镌铁牌于宫门,又定下种种规矩,可现如今谁还把祖宗家法当一回事…………只怕将来大明亦要重蹈覆辙,真是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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