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掖庭

　　五更天。

　　门外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李菁华张开眼睛，将披帛朝身上一裹，抢先坐在梳妆台前头，从怀里掏出胭脂簪子，略搽了搽，侧身迈出门外，走入黑压压的人群里。

　　她跟在其他人后头，神情有些恍惚，不等一队宫女站齐，便朝着掖庭外赶去。

　　宫墙极高，层层叠叠，犹如迷宫。

　　置身其中的素衣宫女，俯视时犹如一队蚂蚁，只黑乌乌的脑袋可看。

　　领头在前的女史面容冷峻，被光影照映着犹如塑像。

　　后头的人步伐不稳，踩了她一脚，差点将不合脚的宫鞋踩掉。

　　李菁华回头扫了一眼，见小宫女虽走着，眼睛都睁不开了，便在女史侧过脸时，暗中替她挡了挡目光，女史的眼睛却尖利，见小宫女那副模样，一把将她拽了出来，也将李菁华拉了出来，冷声喝道。

　　“跪下！”

　　小宫女揉了揉眼睛，面上显出几分无措。

　　李菁华低身跪地，没有一丝犹豫。

　　女史面容如冰，问道：“叫什么名字？”

　　两人伏地回道。

　　“谢画眉。”

　　“李菁华。”

　　女史又问：“为何走神？”

　　谢画眉怯怯的，低声回道：“昨日……我姐姐被人带走未归，我不知姐姐出了何事……因而……一夜不曾睡好……还请女史恕罪……”

　　女史冷哼一声。

　　“新晋宫女何其多，既然进宫，便不能再认姐妹！”

　　谢画眉被她训斥，仿佛醒不过神，片刻后抖了抖，委屈的红了眼眶。

　　一同行走的掌灯女官，听到此处骚动，提灯走到几人身边，她眉眼不动语调温柔，话语却不留情面。

　　“听说昨日有批宫人，惹怒了贵人娘娘，你姐姐许是其中之一，已被流放出了宫中。既然已经进宫，莫要记得你姐姐了，老实在宫中作宫女罢。”

　　话音落下，她看向跪伏在地的李菁华。

　　“你包庇此女，可曾知错？”

　　“不可能！”

　　谢画眉面有惧色未褪，却紧咬牙关，扬声道：“我和姐姐是陈郡谢氏之人，怎可能因为小小错处，就将姐姐流放！我要求见陛下！”

　　“什么？”听她说出这话，两位女官霎时变色，“你是陈郡谢氏之人？”

　　陈郡谢氏乃五姓七望之一，地位隐在皇室之上，即便妾室所出庶女，如若品行俱端容貌秀丽，也可充为秀女嫁入皇室，哪怕是宫中的嫔妃，知晓身边宫女是谢氏女，必然不敢轻易处置。

　　若此女的话语当真，昨夜谢氏小姐不归，应不是被赶出宫外，而是——

　　谢画眉此语一出，两人神色急变，被李菁华摄入眼中，垂首朗声说道。

　　“两位女官，奴婢可以作证，此女乃陈郡谢氏之人，长姐也为谢氏之女。”

　　女史面色铁青，掌灯女官目光复杂。

　　“来人，将这两人带回院中。”

　　谢画眉尤在怔愣时，李菁华已然低下身去，却不等几人起身，便听一阵急促马蹄，和几个小宫女的讶异轻叫。

　　李菁华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

　　不远处的太极宫承天门，朱红的两扇豁然大开。

　　膘肥体壮的骏马，列队朝着宫内奔去，为首的乃是一匹颜色纯黑，略高的大宛骏马，骏马上坐着一个男子，掀起的衣摆上龙纹翻卷。

　　朝东侧的东宫角门边，漆黑的两扇霍地一开，来了一溜提着灯笼，步伐极快的侍从，其中簇拥着一位少年，正巧停在马队前头不远。

　　眼看马队即将撞上少年，几个小宫女惊呼出声，引得众人都挪过眼光。

　　少年离这些宫人不远，听到声响转头来看，撞上一双沉沉凤目。

　　少女穿着鹅黄衫子，如玉般的肌肤上，盘旋着淡淡青影，凤眸琼鼻樱唇，面容如盛放的牡丹，娇艳夺目。

　　乍然得见这样一副面容，少年心口跳了起来，下意识踏前想看个清楚，胸口却一阵憋闷，拽着衣襟低头咳嗽起来，直到马队在面前停下，一个身影挡住目光，他这才仰起头，见来人露出微笑，低身唤道。

　　“二哥。”

　　萧奕见他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关切道：“初春天冷，你怎么出来了？”

　　萧烨嗓子还有些痒，却不再咳，闻言弯了弯唇，笑道：“不碍事，只是吃了冷风。没想到天没亮，二哥就来了。”

　　“昨夜母后不舒服，知道之后，我一夜没怎么睡，就来得早。”萧奕上下看了弟弟一眼，见少年身上单薄，一把扯了身上披风，不耐烦的给幼弟包上，一边笨手笨脚的绑系带，一边抽空问道，“你怎么从东宫出来了？大哥呢？没去见母后？”

　　萧烨习惯男子汉的粗糙关心，抬脖子任由他绑带子，笑着答道：“大哥昨晚在母后的偏殿守着，一早上父皇来了，让大哥回去歇着了，我来拜见母后，顺便送大哥一程。”

　　“母后这样三天两头病着，着实让人担心。”想到皇后的病，萧奕皱眉松了手，半搂着弟弟肩头转身，大步朝着宫内走去，“跟我一同进去，你要受凉再病，我可禁不起母后唠叨。”

　　萧烨应了一声，将要走进宫门时，脑海中浮现那双眼睛，便转头朝着那边看，却只见一群宫女匍匐着，只有黑压压的后脑勺，如何都看不见面容了。

　　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不过是良家子出身的宫女，如何有那般迫人的气度？

　　少年垂目轻轻微笑，跟在兄长身边，很快消失在了宫门口。

　　乍白的天色中，两人面容被灯火照亮，男人剑眉星目，龙骧虎步，少年则面容俊美，眉目毫无瑕疵，自面前行过之时，宫女们不敢开口，纷纷跪伏在地，有些胆子稍大些的，才敢不出声的瞧着，眼光闪烁心中小鹿乱跳。

　　直到两人身后的侍从离去，女史和掌灯女官这才站起，将李菁华与谢画眉两人，带回了院中锁上大门，不曾解释便转身离去。

　　谢画眉甫遇变故，年纪又小，方才顶撞女史，已吓得头上冒汗，此刻见她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想到方才之事，面带感激看向李菁华。

　　“多谢姐姐帮我。”

　　李菁华见她看来，轻声笑道：“不算什么，当不得谢。”

　　她若不知谢画眉的身份，也不会多管闲事，在女史面前招眼得罪人。

　　谢画眉见她丝毫不见慌张，也不由镇定下来，问道：“姐姐是哪个宫中的……我仿佛从未见过姐姐？”

　　李菁华道：“家中出事，我入宫便晚了些，很多规矩都不懂。若非刚刚进宫，心中惴惴不安，也不会比旁人警醒。”

　　谢画眉点了点头，想她分明不认识自己，却替自己作证，心中顿时亲近，朝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辩解道。

　　“我随长姐一同进宫，没有认识的人，心中一直害怕……长姐昨日又没有回来，我担心她出了事，所以才没睡好走神的……”

　　李菁华目光渐深，面上笑容愈甜：“你的长姐，便是那位谢氏才女，闺名流莺的小姐么？”

　　天光乍露之下，侧脸望着小宫女的人，即便仅是少女面容，然而眉眼艳丽笑容甜美，竟令人有微醺之感，看的谢画眉不自觉晃神，下意识问道：“姐姐知道？”

　　李菁华笑道：“陈郡谢氏又出一位娇娘，引得王公贵子求取，得蒙陛下青眼入选秀女，此事谁人不知？”

　　她话说到一半，又面有疑色：“可妹妹不曾入选秀女，却作了宫女……”

　　每五年甄选秀女入宫，俱是三品上官吏家眷，或者是大族嫡庶女，陈郡谢氏乃五姓七望之一，即便只是妾室所出庶女，如若品行俱端容貌秀丽，也可充为秀女嫁入皇室。

　　何况谢氏姐妹两人，乃谢氏所出的嫡女？

　　谢画眉虽稚嫩，却也知此事不合常理，脸色涨红解释道：“家中本无攀龙附凤之意，陛下却钦点我与长姐……我不愿嫁予王孙，母亲便暗中替我改换，想磋磨三年后再出宫，也不会耽误什么。”

　　李菁华心中早知，却也作讶异神色。

　　“此事若被陛下得知，岂非是抗旨之罪？”

　　“进宫之前，母亲曾嘱咐过我，不碍事的……就算陛下知晓，也不会发作谢氏。”谢画眉知晓其中有关窍，却不敢说出，面带羞惭垂头道，“只是我们姐妹两人……必是要吃些苦头，今日连累姐姐，画眉心中着实愧疚。”

　　李菁华见她不语缘由，心中明镜一般。

　　当今天子重立朝廷，不过是个二代之主，五姓七望权势声名却有多年，牢牢压在新生的皇室头上，极少将嫡女送出来给皇室。

　　谢氏姐妹素有才名，皇帝想必是听闻此事，这才特地点人进宫，谢氏得了旨意，心中窝火发作不得，故作顺从将两女送进宫内，不作秀女却作宫女，便是宁可让自家小姐吃苦，也绝不允其嫁入皇室之意。

　　李菁华故作困惑难解，见谢画眉面上焦急为难，才将这神情慢慢压下，笑道。

　　“不是什么大事，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谢画眉听她不再问了，虽然心虚，却立刻转了话题，笑着端详她道：“我见姐姐气度不凡，可也是名门出身？”

　　“我姓李，家中行三，妹妹客气了，唤我三娘便是。”

　　李菁华闻言，面上浮一点羞色，仿佛对自己的身份，有些说不出口。

　　“家中父亲早亡，母亲则守寡多年，我身份低微，生怕嫁给不喜的人，恰逢宫中采选女子，便索性入宫来了，比不上谢娘子。”

　　谢画眉噎了一下，将准备夸赞她家世的话，一股脑咽了回去，忙道：“三娘这样善心，即便家世有缺，何愁所求不得。”

　　见她惴惴模样，李菁华唇角含笑，乌黑长睫垂下，投出一道阴影。

　　“借妹妹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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