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暗夜罗音
曲离忧回到城中已是黄昏时分。
国师府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往里进去，她见师父坤衍倚着阁楼的木廊柱，他身材高挺，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浅浅映照着夕阳。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初见他的时候，他也这般形貌高雅、风度非凡。
“师父，是什么人来府里了？”她快步上前问道。
“你知道了？”
“我看到门口有一辆陌生的马车。”
“噢……你随我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龙飞楼的内厅走去。厅门口的两个侍卫，忙不迭向他们躬身行礼。
内厅的红木方倚上坐着一个男人，身着绸缎便服，头戴灰色纱帽。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颧骨高耸，嘴唇干薄。见到坤衍，他起身向他行礼。
“国师大人，这一次，无论如何请您帮帮忙！”男人用沙哑的声音求道，神色焦虑。
坤衍看着他，平静道：“好，今晚我过去一趟。”
“那太感谢了！国师大人，老身先行告退。晚上我在鄙舍等待大人。”男人又一次向他行礼。
等男人和两名随从离开后，曲离忧急忙问道：“师父，发生什么事了？他是谁？”
“他是内政大臣罗乔，最近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当然是麻烦事了。”坤衍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师父，他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完整地说嘛。”
“忧儿，你总是这么好奇，未必是好事。”
“好吧，我不问。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不过……师父，你还是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
“嗯。罗乔大人有个女儿叫罗音，今年十八岁，比你小一岁。前几天晚上去赶灯谜会，结果被一群贼人抓了。”
“哦……找到了吗？”
“找到了，昨天早上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躺在宝水河边。把她弄回家里后，她白天昏睡，晚上就开始作祟，看到男人就扑上去。罗乔大人觉得，这并非她女儿的本性，同时也是家丑，他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所以希望我去一趟。”
“啊？她是不是被邪灵附体了？”
“有可能，去看了才能确定。”
夜幕降临，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几只夜行的野猫在房顶上跳蹿，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坤衍和曲离忧乘着马车来到罗乔大人的府邸。
“国师大人，您来了，老身已守候多时。”罗乔带着随从出门迎道。
“现在情况怎样？”
“哎，已经用绳子绑起来了，只是她力气大的很，我怕不多久绳子会被她挣断。”
“带我过去吧。”
“好。只是……小女的丑态，还望坤衍大人包涵。”
曲离忧插话道：“罗音小姐是女儿身，不如让我先进去吧？”
罗乔眉头紧锁，“姑娘不知，小女的状态十分反常，若是寻常法师能解决，老身也断不会麻烦国师大人。”
坤衍说：“忧儿，你没有驱过灵，不知道邪灵的厉害。一会还是跟在我身旁吧。”
“哦……”她无奈。
两人跟着罗乔来到罗音的闺房门口。只见房间里面烛光闪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不时地撞击着窗框。“嗷……嗷……”边撞边不断地嚎叫。
坤衍推开房门，面前的一幕诡异而骇人。
只见罗音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地站在房中，身上的绳索已经挣断，脖子和手臂上勒出了道道血痕。地上直直地躺着一个家丁打扮的年轻男人，脸上的肉已经被撕咬下来。
“啊！”曲离忧吓得别过头，赶紧躲到坤衍的身后。
罗音凝视了他片刻，随即双眼放出青光，嘴角流下涎水，脸上浮现起鬼魅般的笑容。
“有男人……有男人……”她碎碎念着，猛地朝坤衍扑了过来。
坤衍携着曲离忧侧身一闪，避开了她凶猛的一击。
“嗷……嗷……”罗音一击不中，愤怒地吼叫起来。她像一头野兽一样再次冲向他们。但与野兽不同的是，她似乎更加灵活和收放自如。坤衍几次想施展定身术，都被她狡猾逃脱。
而且，她似乎有着无穷的力气，无论进攻、逃跑、防守多少遍都不会累。
曲离忧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不小心被地上的尸体一绊，立即摔了个俯趴。罗音见机一下子扑到她身上。
“怎么是个女人？”她开始抓狂，“你们都只是男人的附庸品，我才是男人的主人！你们这样的劣品，就不应该存活于世上，我要撕了你！”她说着用手紧紧地掐住了曲离忧的脖子。
“定！”坤衍在她背后重重一拍，似乎凝聚了很大的灵力，才将她定住。而后，他一根一根掰开罗音的手指。
曲离忧干咳了几声，揉着脖子，起身站到他身边。
“师父，这是个什么情况。”
“被邪灵附体了。”
“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力气大于常人，定是有异物在支配着身体，而且，她的眼神也不对。”
“哦。那现在怎么办呢？”
坤衍不答，拦腰抱起罗音走向闺床。轻轻放下后，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身体。
“说吧，你为什么要附在这小姐身上？”
罗音龇牙咧嘴，瞪道：“哼！关你屁事！”
“本来确实不关我事，不过既然接受了别人的委托，也就关我的事了。”
“今天我运气不好，竟然败在一个男人的手里，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那么仇恨男人？”坤衍追问。
“男人都是动物，是动物！”罗音愤怒地飚出这句话后，又幽幽地哭了起来。
“你在这世上漂泊多少年了？”
“关你屁事！”
曲离忧皱眉，这邪灵真是难以沟通，总是与屁过不去，不如吓唬吓唬她。“我听说，人的灵魂一旦化为厉鬼，就很难超生了，只能一直孤苦无依地飘荡在天地间。若她又不幸遇上法力高强的巫师，将她关进锁魂瓶里，估计就永无天日了。”
罗音似乎被说中了痛点，她收起之前的狰狞面状，变得柔和起来。“对对对，你能制住我，定是个厉害的巫师。虽然你是个男人，但是我不嫌弃你。你看我这么美，不如你放了我，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怎么了？”
曲离忧鄙视地睨了睨她，这鬼，还很浪荡啊。
“我没有兴趣。”坤衍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瓷瓶，“我可以度你往生，也可以将你关进这锁魂瓶里。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他拿起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要！你能超度我的，是吗？”罗音的眼中先是一阵惊恐，接着又泛起希望的光彩。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选中这个小姐？”
“不是我选中她的，我是被人操纵着进入她的身体。”鬼借着罗音的口说道。
“哦？这怎么说？”
“一百年前，我的男人抛弃我，害我凄凉地死去，化作了厉鬼。我恨男人无情无义，更恨自己只能做男人的附庸。带着这份恨意，我一直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一天，有个巫师抓住我，对我施了操控咒，还将我关在一个瓶子里，就像你手中那个瓶子一样。”
“收魂瓶？”
“是的，不知过了多久，我从瓶子里钻出来，看到这个女人躺在我的面前，她看上去很虚弱。那巫师便让我附到她身体里，并操纵我去杀人吃人。
我心里窃喜，这种阳气已衰极的人，是最好附身的，于是我轻松附上她的身体。重新有了人的躯体，我真的好开心！但那巫师似乎只是拿我做试验，并没怎么约束我。我借着这女人的身体为所欲为。我想，这天下男人负心的多,我要报复他们，所以我只杀害男人。”
“那个抓住你的巫师有何特征？”
“他很矮，很丑，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大。”
“好。若你能放弃怨念，不再留恋人间，我可以度你往生极乐。”
“真的？”
“原本我念完往生咒，你便可去往极乐。但是你已经附体活人、杀害无辜，在去往极乐的途中，要先附在指定路上的大槐树上。受一百年风吹雨打，为过路之人遮阳避雨，方可赎你已造之孽。你可愿意？”
“我愿意。”罗音感激地点点头。
坤衍伸出左手手掌，用右手食指在掌心画了一个圈，口中默念“往生咒”。他的手掌上方立即闪出一道光墙，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咒语。
这时，罗音的头顶冒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烟雾慢慢凝聚成人形。看模样，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容貌清瘦。
她向坤衍跪拜感谢，继而纵身一跃，在光墙里消失了。
“她走了吗？”
“嗯。”
“结束了吗？”
“结束了。”
罗音缓缓睁开眼睛，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房顶。
“接下来，需要靠她的家人对她心理开导了。”坤衍起身离开房间，对外面的人说道：“你们进去吧！”
“真的太感谢你了，国师大人！”罗乔老泪纵横地冲进房间。
“忧儿，我们走吧。”
他袖袍一挥，如鱼尾一般婉转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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