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个病人——我

　　时代背景——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到198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已走过了它的初创时期，□□的劫难时期，以及劫难后的伤痕时期。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上山下乡被取消，大学招生制度恢复，极大调动了青年人的学习积极性，大学成为很多有志青年的奋斗目标，社会上形成了从未有过的读书热潮。

　　像很多已长大的成年人一样，我也曾有过一个捉蚂蚱斗蛐蛐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童年，也有一个颇值得骄傲的少年时代。

　　或许由于读书时，一直认真刻苦勤奋钻研，或许由于具有较强的理解力、记忆力以及独特的自学能力，或许由于喜欢攻坚挑战的不服输的倔犟性格，或许是由于美国心理学家罗森塔提出的“皮克马利翁效应”──适应良好的人际期待，便会取得出人意料的进步。

　　总之，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保持了全年级第一名的考分纪录，而且一直但任尖子班的班长或团支部书记，因而被我所在的重点中学誉为学校的第一名“大学种子”，老师和同学都认为我能考上“北大”或“清华”等一流的高等学校，我心中也充满了一个常胜将军般的无边豪情，经常摆出一付拔剑四顾谁能与我匹敌的傲慢姿式，非常自信地勾画好了自己未来的人生蓝图──做一名学者，先大学而硕士、而博士、最后著书立说。

　　古人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物忌全盛，事忌全美，人忌全名，天之道补其不足，损其有余。可能因为我十八岁以前，一切都太得意，太自大，大目中无人了，八一年二月离高考还有五个月的时侯，学校组织一次预考体检，把我一直引以为荣的自豪感一下击得粉碎──我被当场宣布心脏有Ⅲ─Ⅳ级杂音，患有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症！

　　医生的宣布，犹如炸雷在我头顶轰响，我被震得头晕目眩，脑袋“嗡”的一声，险些一头栽倒。周围叽叽喳喳像小麻雀般喧闹着体检的同学，也犹如听到一个震惊世界的特大新闻，一刹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沉寂片刻后，只听有人用令我厌烦的怜悯语气说：“池梅完了！从此完了！她成绩再好也没用啦！她再也不能上大学了！”

　　听到这些话，我感到心悲伤得快要裂成碎片，冰凉的泪水一时间无声地爬满面颊。多年的全部辛勤奋斗──我的大学梦，在一瞬间崩塌化为灰烬了！

　　生活将不再是一首欢快而抒情的诗，我从此将背上一个病人沉重的十字架！自己尚未享受的青春从此夭折了，变得惨淡了，那即将属于我的欢愉、激昂、光辉和美，从此都远离我而去，我将面临着一条通往沉寂之乡的黑暗道路。

　　我强忍着悲楚一声没吭。一惯活跃的大脑思绪也因这强烈的刺激而冰结了。我神情恍惚，脚步失重，踉踉跄跄地向家里走去，回到家，一头扑进自己的卧室内，书包一甩，趴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虽然我平时任性自负，骄傲自许，但同时我又爱哭，好哭，极易感，极脆弱。母亲有时提及我小时侯爱哭的情景，便说：“别的小孩一哭就讲不好话，而池梅不同，越哭得凶越会说理，思维越活跃，点子越多。”

　　我长大了依然是这样，失望时我会大哭一场，但在哭时，下一步应对措施就形成了。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正是陈景润的“歌德巴赫猜想”风靡整个中国，每个中学生都使出吃奶的劲，以大学为唯一人生目标的年代。我因为立于不败之地的遥遥领先的学习成绩，受到同学的羡慕和嫉妒、也受到父母、老师和学校领导的赞扬和器重。应该说，一个小学生到中学生所享受的很多荣耀我都享受过。如果当时学校实行保送大学制度，如果我没有患上先天性心脏病，我是当然被学校保送到重点大学的学生。

　　生命的意义在于过程而不于结果，既然中学课程已结束，既然预考已考过，既然剩下的五个月的高考复习对你已没有任何意义，那么辞学吧！去勇敢的接受先天赋予你的命运，去勇敢地探索属于一个病人的独特人生！

　　我哭了整整一夜，没有理睬父母的敲门问侯。第二天清晨，我托着铅样沉重的脑袋，揉着哭得红肿的眼睛，提笔给学校写了一封辞学信──

　　尊敬的校领导：

　　昨天体检查出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想学校已经尽人皆知了。我校80级有位男同学也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虽高考成绩超过录取分数线二十分仍没能考上大学，现留母校做临时聘用教师，前车之鉴，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高考复习对我已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结束我的中学生生涯。直面属于我的严峻人生。

　　虽然我再也不能上大学了，但我仍自豪地认为，我拥有骄傲而幸福的中学时代，在我离开母校之际，请允许我对哺育我成长的老师和领导再一次表示衷心地感谢！

　　致

　　礼！

　　学生：池梅

　　一九八一年二月三日

　　信发出后，我没有再踏入母校的门坎，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

　　校长和班主任，接到信后来看望了我，几位平时要好的同学也来安慰我，仅此而已。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这种病除手术治疗是没有其它办法的。而这种手术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一般医院根本不能做，即使少数医院能做，成功率也很低，危险很大，常是万不得已而为之。当地医生告诉我，只要保养好，不要过分劳累，不会危及生命。父母知道后，也没有强迫我再到学校。他们痛苦，他们失望，面对三个孩子中最聪明最上进的孩子遭到的厄运，他们无能为力！

　　那时我还不满十九岁。十八九岁，对一个少女来说，本是个充满美好梦幻的年华。忧伤而束手无策，把一个妙龄少女所应该拥有的所有灿烂和光华都无情地湮灭了。就像天外突然飞来一片黑色的阴云，弥漫遮盖了本应明媚爽丽的清晨。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不能上大学，也不能工作（当时社会上招工招干全部要体检）。我虽有辞学的勇气，虽有直面厄运的勇气，但毕竟是个没遭受过重大挫折和失败，还不知怎样爬起来的初涉世事的小女孩。

　　八一年春天悄悄来临了，它把绿色的衣服和五彩缤纷的鲜花铺满了大地，面对这艳丽的春光，我暗然神伤，凄然泪下，我觉得春天是属于所有人的，唯独不再属于我，我心中充满了哭告无门的悲哀和无奈。

　　有时，看着寂寞而凄凉的沥沥春雨，我会呆呆地发问：天空，你为什么落泪，为什么哭泣，你能洗去人间的灾难和不幸吗？

　　万籁寂静大地入梦乡，我会抬起愁云满布的小脸，仰望闪闪群星，清幽的月亮，深邃莫测的夜空，默默地思量：难道天上比人间幸福、欢愉、没有病痛、没有灾祸？

　　有时狂风骤起，呜呜作响，我会迎风伫立，任长发在风中颤抖、飘扬，看着被狂风折断的小树在风中挣扎，□□，我的心在悲喊：狂风啊！你就无情地肆虐无情怒吼吧！你能连根驱散人间所有的忧伤吗？

　　绝望好似喷着毒汁的荨麻在我心中疯长起来。

　　我整日忧愁满面，泪水涟涟，有时一连三、四天不吃饭，把自己关在屋中昏睡痛哭，不理睬任何人，本来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是先天性心脏病中最轻微的一种，（心脏外部的一根动脉导管在婴孩出生一百天内应自动关闭，而我的却未封闭）平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只在剧烈运动如长跑、打球后有些胸闷，气喘。而现在，我整日感到心慌心跳，心动过速。胃部也出现针扎般阵痛，到医院做胃镜，竞又得了慢性胃炎。

　　才离校两个月，我已从一百一十斤的标准体重（我身高1.65米）降到不足九十斤，那个健美，自信，快乐的姑娘从家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郁，痛苦，骨瘦如柴，毫无生气，整日病恹恹的女孩。

　　我母亲害怕了，有一天，她关切地对我说：“你本来病不重，但你这样糟蹋自己，会把自己弄死的。刘阿姨她们那个集体纸盒厂招临时工，你去做工吧，糊纸盒活不累，现在是临时的，以后有可能转为正式的，你已十八岁了，应该自立了。”

　　母亲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我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既感到委屈同时也猛然清醒了，泪水止不住滚滚而下：这难道就是一个病人应该接受的人生道路吗？我难道眼睁睁地就这样被厄运打倒了吗？我毅然擦掉眼泪，用平静地语调对母亲说：

　　“妈，我是已经成年了，我应该懂得怎样开始生活，你不用为我操心了，我会摸索到一条适合我自己的路的。”

　　应该说，十八岁的我，只知道人生是一个古老而神圣的名词，但对它丰富而艰深的内涵是不可能理解的。但经过两个多月的沉沦和颓废，我已悟出面对厄运，不能带着昨日梦中的浪漫色彩，抱怨没有用，逃避没有用，消极悲观只能白白浪费时间。就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摆渡的人，如果你因为绝望而抛弃你手中的双桨，结果只能被波涛淹没。但是，如果你能咬牙挺住，通过一场殊死地拼搏，或许有生还的可能。

　　罗兰在《青春的烦恼》一书中描述的“野草般坚强的性格”，我觉得恰如我性格的真实写照。我知道不论在怎样的恶劣环境中，我都会有一种内在的镇定和高傲。

　　我相信，我这株暂时遭到风暴摧残的小草凭着她顽强的根，一定还会再次□□地茁立起来。

　　从我坚决拒绝到纸盒厂工作那天起，我又恢复了学生时代有规律的作息制度。除了帮助家里烧饭、做家务，我便开始阅读各种小说、文学杂志和哲学书籍，我想从书本中找到我心灵迫切需要的东西。

　　八一年是我国小说文学的鼎盛时期，刚从十年浩劫中站起来的中国人，被浓重的失落和迷惘笼罩住了，思想上急需拨乱反正。文学以其对灵魂的独特关注和抚慰，乘虚而入，一时间成为当时社会生活的主流。这一时期的文学作品被称为我国文学史上的“伤痕文学”。大都是□□时期知识分子受迫害，以及下放知青，蹉跎岁月的题材，还有一些是专门描写我国77级、78级大学生的──我国教育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代。正是这些小说，对我的一生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我贪婪地扑在书本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食物上，那些优美动人的小说宛若一艘美妙的海轮，带我驶进了无限广阔的生活海洋。小说的主人翁在苦难中所坚守的信念，岩石般坚韧不屈的个性，以及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对真善美和终极真理的崇尚和探索，深深震撼了我稚嫩的心田，他们像一面镜子使我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可怜、缈小和无知。中学时代，除了考大学这一目标，便是整日埋在功课里，几乎对生活一无所知，对生命一无所知，我扪心自问──

　　你懂得人生懂得爱吗？你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呢？

　　人类的命运，每个人的命运，难道真是被超人间的高深莫测，法力无边的神秘力量，规定和操纵的吗？

　　佛教和基督教是值得信仰的宗教吗？你一生应该崇拜和追随什么样的思想哲学和人生哲学呢？

　　天地鸿蒙荒凉，阴冷死寂，宇宙广渺浩瀚，玄奥神秘。一个渺小的脆弱的患病的十八岁女孩面对六合八方，错综复杂的人生、社会，能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呢？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中国传统文化认为，人的命运受6大因素影响和制约：一命二运三风水，四德五名六读书。池梅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从中国传统文化的角度看，是她先天的命运所致。　　但中国古人又说，“我命在我不由天”，认为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积极的努力改变命运。

　　心理学认为，人的一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能否以积极的心态面对挫折，是能否在逆境中奋起的关键因素。

　　面对自己的厄运，池梅选择了积极面对，这种心态值得肯定。下面就让我们观望她是怎样改变自己命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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