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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谈婚论嫁


  黛玉走出屋门,冷风灌入领口,冻得她拢紧了披风,却不曾吹散心中暖意,一直含笑走过穿堂,见几个小丫头从抱厦跑出来,其中一个声音银铃似的,说出的话却叫黛玉吃了一惊,

  “宫里来了个小内侍,说是给宝姑娘送头面的,两个大箱子呢。”

  旁边那小丫头却道一句,“我怎么听说是银子。”

  “是乘着马车来的,还是轿子,宫里的轿子和咱们家的一样不一样?”

  三人说着走远了。

  黛玉倚门而立,心里暗自忖度。这些人说话都有些听风便是雨的习惯,却没有凭空造谣的,宫中内侍送来的东西,定是宫中哪位主子的,是太后娘娘,还是贤妃娘娘,若是贤妃娘娘,老太太哪里不会这般安静,那应是太后娘娘宫里的了。可太后娘娘为何忽然要赏宝姐姐许多头面金银,这非年非节的,难道是补的月例?总不会是给的添妆吧。

  黛玉思量着,转了方向去了王夫人院子。

  原先王夫人只想着留宝钗一两日,只是这几日见宝钗娴静懂事,平日针线不离手,早晚陪着她诵经,和姐妹们相处和气,说话行事和她贴心贴意的,心中升起几分不舍,便去同老太太商量,说想叫宝钗在贾府多留几日。贾母心里明白这种情况下宝钗薛家张府皆不好去,她也喜欢家里多个女孩儿,看着更热闹,欣然同意了。

  黛玉到时,湘云早已到了,举着一条簇珠细银链子往宝钗颈上比划,嘟囔道:“这上头还是要坠个什么才好看,姐姐不是有个金锁,怎么一直没见你戴?”

  “春天进宫的时候不好戴,后来习惯了,再戴上只觉得沉甸甸的,就一直没戴。”宝钗笑着取下链子,放在旁边箱子里,回头见黛玉进门,笑着招呼她,“林妹妹。”

  “姐姐得什么好东西了,我也瞧瞧。”

  湘云就拉了黛玉一起瞧,一尺半见方的小匣子,里头零零碎碎堆了不首饰,看着琳琅满目,细细看去,倒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黛玉正起疑,湘云低声对她说这些东西的来历,“是宝姐姐在宫里认识的女官嬷嬷们送来的,不止这些,还一起凑了一百多两银子,并着名单,都在那个匣子里头。”

  黛玉顺着湘云眼光往宝钗用来盛针线的桌案一瞧,果见一个描金匣子,面上带了笑意,若是这些人送的,那就只能是因着一件事,于是也悄悄对湘云道:“我们也该准备些东西,总不好叫她们比下去。”

  湘云连连点头,又泛起愁,她该送宝姐姐什么呢,首饰宝姐姐是不缺了,总不能她也送银子吧。

  不一时,探春等也知道消息,纷纷来玩闹过一阵,回去就思量起给宝钗添妆的事来,各自翻了自己的箱匮。黛玉还寻出了宝钗送给她的那个双面绣的小炕屏出来。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大人有大人的心思。

  王夫人知道后,不好过去看,心里却打了个突,她记得张家的求亲,薛家好像还没有应,可宫里却送了银子首饰来添妆,虽然只是宫女们凑出来的,可没有主子们的允许,她们也不敢这样擅做主张,何况那小内侍也不寻常。适才王夫人叫了周瑞家的去问,想知道那内侍是哪里当值的,结果却叫她大吃一惊。

  “你没听错,是养心殿里的,还在那位怀恩公公身边服侍?”

  “这样的事,就是再给我是个胆子,我也不敢扯谎,”周妈妈忙将当时宝钗和那内侍说的话复述出来,“宝姑娘一见那内侍就笑了,称呼他做‘简公公’,待他十分亲切,两个人好像很像熟悉,那简公公还谢宝姑娘说,‘上回姐姐托人送来的药十分管用,师父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只是天冷,圣人体恤师父,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嘱咐我师父多休息。还放了我假,说叫我等师父腿脚利索些再回养心殿当值。’宝姑娘就问起了他师父,‘印公的伤多是冻伤,天冷确实不宜动,多赖你照料,他老人家心里想必十分欣慰。’您听听,被称作印公,还能得圣人体恤养伤的人,除了那位怀恩公公,还能有谁?”

  王夫人心中惊诧不已,半晌平静下来,仍叹一句,“没想到宝丫头竟同圣人身边的人说的上话。”

  何止是说的上话,周妈妈咽下这一句,也叹道,“可惜怀恩公公受伤,还是冻伤,又是一把年纪,以后就是伤好了只怕也再难回到圣人身边服侍。”

  “这又什么,赖嬷嬷如今也不在老太太身边服侍,难道就说不上话了,总是服侍过的老人,有情分在的。”王夫人叹口气道,“只是这事越发要紧,圣人身边的人都送来了添妆的首饰银两,薛家却依旧没有应准,传扬出去,薛家一个跋扈的名声可脱不了。你赶紧去薛家一趟,告诉我妹妹,这事儿已经在圣人那儿过了,没有回缓的余地,赶紧应了,免得再生事端。”

  周妈妈也知道事情要紧,应一声,就到厨上提了两盒点心,叫人备了马车,趁着天还有些光亮,往薛府赶去。

  薛姨妈听了也很吃了一惊,看着嘴角带笑,目光焦急的周妈妈,沉默下来。她自然没有不应的意思,只是想着女儿因着住在张府半年,名声上颇受了些损失,便生出想要在这事上找补回来的意思,心里打定主意,张家的媒人不过门相求三次便不肯应。那石太太像是看出了她的打算,也没有说什么,隔两日便又来一次,只说些往日张沐同石大人的趣事,叫她也安心了不少,只等着石太太再来一次便应了。谁知第三回,那石太太的帖子都到了,人却没来。她着人去打听,说是那石太太人都出门走了两条街,又被追赶上来的妈妈请了回去,她想着石家可能有急事,就耐心等着,谁知一直到现在石家那边都没消息,贾府却给送来了这样的消息,早知道,还不如人家来的第二次就应了呢。

  只是事到如今,后悔无用,薛姨妈叹气,“张家请了石家太太做媒人,我见石家这几日颇有些不平静,怕是近日都不得空来,不如请姐姐姐夫帮我们家做个媒人,往石家去问问,先拿出个章程来,才好循着办事。”

  周妈妈听了松一口气,“姨太太心里明白就好,我们太太也是关心则乱,一听到宫里来人送了东西,说是给宝姑娘的添妆,人急的不行,说话强硬了些,姨太太不要往心里去。”

  “姐姐平日最照顾我,我要是连这个也看不明白,也白活这些岁数,”薛姨妈忙道,“这一回又少不得要麻烦姐姐了。”

  “您放心,这种喜事就是麻烦也是叫人喜欢的麻烦,”周妈妈见事情顺利,露出笑意,“宝姑娘最是懂事不过,这几日有她陪着太太,太太脸上的笑影都见多了。太太要是知道自己能给宝姑娘做冰人,定也开怀。”

  薛姨妈放心笑笑,“她没给姐姐添麻烦就好。”

  “怎么会,”周妈妈有心叫薛姨妈知道王夫人为她费了多少心思,忙将这些日子宝钗怎么陪王夫人的,王夫人又给宝钗置办了什么一一说来,“······二爷一直在老太太跟前养着,几位姑娘都有定例,我们太太好久没有这样费心思置办女儿要用的物什了,虽然劳心,人倒是更显精神了。”

  薛姨妈含笑听着,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姐姐自幼也是这样照顾我,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闲不下来,没想到我无用,生了女儿也要姐姐这样事事操心。”

  周妈妈紧张起来,她可没想招惹姨太太伤心落泪的,这回去要怎么跟太太交待啊,忙上前低声劝解几句,又想到一事,忙拿出来讲,“姨太太还不知道吧,那张沐张大人给宝二爷寻了位先生,是当朝大学士呢。宝二爷如今每隔一日都要往大学士府上去,读书也比往日认真,连二老爷问他读书上的事,他也不像往日那样畏手畏脚的了,太太老太太都可高兴了。您想,没有这门亲事,那张大人犯得着惦记咱们二爷有没有先生?可见人是看重宝姑娘,看重薛家呢。”

  薛姨妈听了,果然露出笑容来,“这孩子,也不和我说一声,我都不晓得。”

  周妈妈只当薛姨妈说的是宝钗,忙道:“宝姑娘怎么好同您说,她自己还害羞的不行呢。”

  薛姨妈笑笑。她说的却不是宝钗,而是萧子昭。前儿萧子昭来了,缠着她说了好些张沐的糗事,叫人听着却半点不厌烦。薛姨妈只薛蟠一个儿子,可薛蟠自幼就是个管不住的,除了闯出祸后会求她说话,何曾有像萧子昭这般在她跟前撒娇耍宝的时候,她瞧着眉目灵秀的萧子昭心里高兴,忍不住留他用了饭。

  谁想子昭那孩子一听说她家的养女是要来服侍着用膳,就连连摆手,说什么,他可不敢这么做,怕薛姐姐知道了要生气。

  薛姨妈想想,笑意就荡漾开来,子昭能同宝姐儿有什么交情呢,不过是和张沐关系好,这样顾忌宝姐儿,只能是因着张沐,可见那张沐对宝姐儿多么在乎。心里这样想着,顺着周妈妈说话,“那我就把宝姐儿的事都托给您了。”

  “姨太太只管放心。”周妈妈笑眯眯道。

  张府

  谢邵垂目温声回禀许久,却不闻自家大人给句吩咐,不由抬头,见张沐举着一方包铜匣子挑拣,想起回府时小厮来报说宫里来过人,问道:“大人,是不是宫里赐的的妆匮制好了?”

  张沐点头,将匣子递给他,“已经送来了,待会儿你带着人去安置,这里头的东西你也瞧瞧。”

  谢邵接过,捡起上头一张地契细看,讶道:“一千三百亩水田?大人,这?”

  张沐虚着眼,“继续看。”

  谢邵便放下匣子,将里头的东西一样样取出细看。里头地契只有薄薄五张,除了方才的水田,还有京外的一处三百亩的田庄,荆州一千八百亩的水田并一座占地两亩的庄园,以及荆州城里的一个五进宅子。其余还有十三余家铺子地契并掌柜的身契,多在荆州,有两家在金陵。最底下压着的厚厚一沓全是银票,面额皆是五十两,加盖官印,是哪家票号都能兑换的,粗粗一数,百十来张不止。

  大冷的天,谢邵冒出一头汗来,“大人,这些,都是宫里给的?”

  “这是太后娘娘的私产,”张沐合着眼,倚靠在官帽椅上,“说是放在匣子里都要发霉,见下头人都在准备东西给薛丫头添妆,就凑了个趣。”

  有拿万贯家财凑趣的嘛,他们的家的聘礼和薛家的嫁妆加起来都没有这匣子里的值钱,给姑娘的添妆为什么要送到他们府来?谢邵咬牙没叫自己问出声,长舒一口气,将匣子合上,拱手道:“大人,这些东西,咱们还是还回去吧。先不说不能留,就是留下,咱们家也没有人手去打理,我肯定管不过来。”

  张沐揉了揉鼻子,道:“圣人捎了话,说就当是替太后娘娘打理的,往后多进宫看望她老人家就是。嗯,我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添到聘礼里去呢。”

  “可别,就是圣人没有发话这也是不能的。”谢邵忙道,“聘礼里就没有叫送田地铺子的,就是咱们送,薛家也不敢收,别看这一匣子纸轻飘飘的,光是地契折成市价卖出去就有五十多万两银子,咱们全付家当加起来都没这一半多。”

  张沐摆手,“我就是这么一说,看你急的,赶紧擦擦汗,一出门吹了冷风就该病了。”

  谢邵扯袖抹了把汗,“大人是还在为聘礼的事发愁,可姑娘不是出了主意么?大人觉得那主意不好?”

  张沐闷闷道,“好什么呀,她说出来可以,我要是真做了,成什么人了。”

  谢邵明白过来,大人是怕薛家的人误以为他是贪图姑娘的嫁妆,点头道:“那大人预备怎么办?”

  张沐斜他一眼,“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像是心里有主意的?”

  谢邵叹气,“大人,要我说,您就依着姑娘的主意吧,我晓得您不愿意在这事上算计,可认真论起来,聘礼究竟该多少,律法礼法上都无定数,咱们只求不出错便可。再说,今儿我去见姑娘,把聘礼的单子给姑娘瞧了,姑娘也点了头,您就是后悔也晚了。”

  张沐闻言霍然而起。

  谢邵唬了一跳,忙后退两步,偷瞄张沐一眼,见他立着不动,从袖中抽出单子,探身放在桌案上,继续道:“您瞧瞧,聘金聘雁、绸缎首饰、喜饼三牲、鲜果干果、礼糖茶叶等都在上头,您要是觉得不足,聘金再加一千两。再多的,我也搜检不出来,家里粉刷砌墙,上下还要新作衣裳,布置礼堂,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

  “薛丫头点头了?”张沐扫了单子一眼,问道。

  谢邵叹气,觉得除了提到姑娘那句,旁的话都白说,“是,姑娘点头了,还说这就置办的不错了。”

  “好似她自己给人准备过聘礼一样。”张沐嘟囔了一声,没再说反对的话。

  谢邵松一口气,笑道:“小定的礼我也备好了,单等着石太太发话就送去。只是石家这几日一直没动静,要不要我明日去问问?”

  张沐瞥了一眼窗外,西边日头正往下沉,便对谢邵道:“你把东西装到马车上吧,我去石府一趟。”

  石府

  石太太院里正闹腾着。

  因着有祖宗遗训,石家不可分家,因此石家十八房,皆在一处宅子住着。有本事的如石云学士,自行在宅子附近买了院子,打通两处院门,仍算一处住着。旁人一家几口只能挤在一处小院。新媳妇一门一门进,小子女儿一个一个生,屋子却不会随着变大,于是人事愈发繁杂。爷们儿都不管家事,一旦有了纷争,有差使的去衙门躲闲,无差使的就去遛弯逗鸟喝茶,把事情都丢给家里女人去吵去闹。石泉虽在刑部是个厉害的,可面对一堆弟妹侄媳的哭闹也是没办法,只能交给妻子去打理。

  前些日子石太太请了萧子傲来家住着,想着人家是侯爷千金,又是头回来石家,石太太特意叫两个女儿搬了她屋里的纱橱,将女儿住的小楼给了萧子傲住着。

  可没想到,两个女儿尚且没有什么怨言,后罩房里几位奶奶却起了心思,由着膝下几个姑娘多次在石太太女儿面前挑拨生事。石太太自然容不得,直接禁了几位奶奶的足,又派了丫鬟压着那几个女儿抄写《女诫》,才平了是非。

  谁想,才消停几天,她那几个堂侄从侄也不知怎么就起了歪心思,换着由头往她院子里送东西,还指名道姓是给萧家妹妹的。那一日,石太太坐上往薛家去的轿子,心里正一一过着带的东西,要注意的礼节,想着这回就定了。谁知后面人急急的撵上,说,萧家姐儿把五房的三哥儿给打了。她唬了一跳,忙托人给薛家捎了个消息就回了石府。

  石太太回来一看,萧子傲没什么伤,那三哥儿却躺在院子里直哼哼,谁来碰他就大吵大闹,五房的大奶奶也闻讯跑过来,不去看看儿子,却拉着萧子傲不放,不禁一阵头疼。

  她安抚了五房大奶奶,叫人请了大夫,检查了三哥儿身上的伤口,见只是皮外伤,连血痕都不见,就呵责了三哥儿一同,将人打发走了。

  可那三哥儿白日还好好的,第二日不知怎么,右腿麻木,竟是不能动弹了。于是那大奶奶又跑到石家太太院里,吵闹不休,非叫萧子傲给个说法不可。石太太也担心是不是萧子傲在西宁时从她父亲身上学了什么刁钻的手段,也忙了叫了人来问。萧子傲却也是莫名其妙,说只是推了他两把,都没用什么力气,便是个总角小儿受伤,第二日都该没事了。

  那大奶奶却是争闹不休,一连几日堵了石太太院门,说话也愈发难听。

  往日石大人回来见了呵斥几句也就罢了,偏偏今日石大人被驸马请去吃宴,人一时片刻回不来。这五房的大奶奶也就可着性子吵闹,连萧西风的旧事都拿出来说嘴。

  “真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这般凶悍,我儿不过是有几分好奇生长在关外的侯府千金会是个什么样子,你就这般下狠手,这是要毁了我儿啊。太太您亏心啊,由着个外姓旁人欺负自家侄子,老祖宗,您睁睁眼,您才去了多久,咱们这些旁支就叫他们欺负的没活路啊!”

  五房大奶奶瞪着紧闭的院门,口中喋喋不休咒骂,袖子被身边婆子扯着,“你作甚,今儿就是大老爷来拉我,我也不走!我家哥儿的腿不好,她休想好过!”

  给张沐带路的小丫头羞窘的不行,这张大人也是,都说了太太这儿有女客不方便,还非要来拜见,这下好了,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张沐看着堵着门前的妇人,了然点头,怪不得石太太不能去前厅见他,原来是被人堵在了这里。

  “大奶奶,来人了,您快别,”那婆子见来人不躲不避就站着看她们,瞪一眼道:“你看着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有女眷在,也不知道避一避。”

  张沐闻言回道:“我听着,这位话中的意思,家中有病人,在下不才,会些许岐黄之术,尤擅跌打骨伤,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你才多大,”那婆子骂街功夫不让主子,“没天良的,也学着人来骗我们妇孺的银钱,当真觉得我们没见识?”

  她主子一听,却来了精神,忙喝问:“你没说谎,当真能治?”

  “要看过人才知道。”张沐瞥了眼正立在院中小楼窗边给他打手势的萧子傲,笑笑,“病着的那位应该不是女子吧。”

  “罢了,丑话说前头,医得好自有诊金,可要医不好,或开了张满是人参肉桂的方子来唬人,我们家大老爷就是刑部的,自会拿你个庸医回去问罪!”那大奶奶扬声道。

  张沐挑眉,忍不住笑道:“若真医不好,不用您叫人,我自去寻石大人。”

  门里的人听见外头说话,正犹豫要不要去报与主子知道,又听见拍门声,忙回去顶着门。

  外头传来人声,不是她们以为的喝骂,“我是暖云,张大人来拜见咱们太太,被那两个拉去后罩房了,我要跟着去看着,快去回了夫人。”

  两人听着没了声响,愣怔片刻,忙向正屋跑去。

  石太太知道了,明白张沐定是为薛家的事而来,不禁又急又恼。这事儿原不难处置,只是牵涉到萧家姑娘,就不好办了。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住了进来,是为着亲戚情分,可是家中这些人却闹腾个没完没了,就为了一个院子就吵吵闹闹,为着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来刻意接进人家,也不想想,萧侯爷那样的脾气,教出来的女儿难道能是好惹的?

  萧子傲不是个心胸狭窄爱扯谎的,她说没有下暗手,必定就是没有。五房三哥儿的腿要么是他们自己想讹上人家,要么就是和他们不对付的七房八房趁机下了黑手。后罩房连成一片,只靠中间建了没几年的砖墙挡着,不过一人高,什么也挡不住,查也不好查。她请了几个大夫去看,都验不出外伤,但也都回说三哥儿那条腿当真是麻木了,用针刺小腿穴道,也没半点感觉。

  后罩房里,张沐正用五房这两日常备的银针刺入那三哥儿小腿穴道。

  那大奶奶喋喋不休:“你们这些人就只有这样的手段了,可怜我儿,这腿都要被扎成筛子了。”一面又拿了点心奉到儿子嘴边,“儿啊,来吃一口,也补一点,都是娘没用,你放心,我留了婆子看着门,那萧家丫头要是敢出来,娘就挠她一脸花,看她以后还敢见人?!”

  张沐一寸寸摁捏着这石家三哥儿的小腿,慢慢抽出几根银针,抬头看三哥儿略带阴鸷的脸,笑一笑,“哥儿,可能会有点疼,你且忍一忍。”

  “要是疼倒好了,我现在哪里会觉得啊——!!”石家三哥儿正冷笑着,忽觉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哀嚎一声,抓起床头小几上熬着汤药的陶罐向张沐头上砸去。

  张沐一手轻松挡下,另一手从那三哥儿膝弯处抽出一根银针来,“你现在可以动动看。”

  五房大奶奶原本见儿子疼,就要发怒,听了这一句话才高兴起来,“儿啊,你快动动看。”

  那三哥儿心有余悸,缓缓动了动腿,见果然能动,面上迸出喜色,自己动手拧了小腿肚,“诶呀,娘,您看,我这腿有感觉了!”。

  那边张沐将银针依次放到一旁粗麻针灸包中,对大奶奶道:“您要不要数一数,看我有没有私吞一根?”

  “您看您说什么笑话,”那大奶奶欢喜无限,听了这一句也不生气了,“来人,快给这位先生备诊金还有车马费!”

  张沐欣然接受,笑道,“多谢大奶奶慷慨,我也多说几句。哥儿这腿,是一因着天寒,血脉流通不畅而麻木了,因此需要银针来疏导经脉。但是银针刺穴时间不宜过长,否则有害。”

  “是是,可我孩儿怎么会受寒,呃。”大奶奶说着一顿,想起儿子前些日子在石大太太院里躺着不肯起的事,忙扯出个笑脸,“这日子确实太冷,难怪会这样。先生要不留下名讳住址,我们往后也好寻摸您。”

  张沐看了三哥儿一眼,“谁家也不盼着医生上门,哥儿的身体康健着呢,只要往后好好休养几日,少出门,自然不会受寒,也就不需要我了。”

  那大奶奶听了,忙不迭的围着儿子打转,再顾不上张沐了。

  张沐出门见带他进院子的小丫头在门口等着,挥手叫人过来,仍回到石太太院子面前,喊了那妈妈,“你们家哥儿好了,大奶奶心情正好,您要不回去瞧瞧?”

  那婆子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回去了。

  张沐敲了院子的门,“劳妈妈通报一声,张沐求见石太太。”

  石太太知道了,忙叫人请了张沐进正屋,“是因为薛家的事吧,唉,沐之你也看到了,我这实在没办法,她那张嘴万一出去说上一句,我们家无所谓,萧姑娘的名声可就没了。”

  张沐笑笑,手腕一翻,一根银针出现在掌心,“就是这东西,整根都刺在他膝弯,所以他那条腿才没了知觉。我试探过了,不是他自己做的,他母亲也不知道,应该是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具体是谁,就要劳太太来查了。”

  石太太松口气,“找着病根了就好。”并不说继续查的事。

  张沐见了,也不追问,只道:“今儿上门,是有件事要求太太。”

  “我省得,明儿一早就去,就是天塌下来也绝不耽搁。”石太太笑道。

  “您知道,我老大不小的,年纪和我相当的膝下孩子都要开蒙了,所以,我想求太太,和薛家商量婚期时,把日子尽量定的近一些。”张沐摸了摸鼻子。

  石太太抿了口茶,笑道:“往日我和老爷催着你早日成家立业,你还不肯,如今知道着急了?你也放心,我瞧薛家只是想挣个面子,并无不愿结亲的意思,应当不会出岔子。你直说吧,想订到什么时候,明年开春?”

  “能不能就在这两个月——”

  石家太太一愣,喝退了丫鬟,低声问道:“你老实说,那薛家丫头是不是有了?”

  “有了什么?”张沐一时没懂,反应过来,咳嗽两声,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您想哪儿去了。”

  “当真没有?”石太太犹自起疑,“那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张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连您都这样想,可见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传成什么样子了,我本以为早些迎她过门,我们就可少受些非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想法言论等着。”

  石太太便有些不自在,“你往日可不是这么在乎旁人说什么的人。”

  “若只有我一人,自然不在乎。”张沐自嘲一笑。

  石太太有些动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放心,薛家还有两个女儿未嫁,只怕比你更担心旁人的非议,盼着早日将你们的婚事定了。我去说说看,就是不在这两月,也拖不过明年开春。”

  “那沐之就在此多谢夫人了。”张沐诚恳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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