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真假难辨
张沐出了双溪县辖区,避过官道,一路绕行,这日傍晚到了一处名为安庄的小村,寻了一户人家借宿。
入夜,秋生抱了一盆掺了干草的草料来喂马。
“好伙计,辛苦你了,明日你还要拉车,今日多吃些!”秋生又打了一盆水,沾湿了马刷,一下下刷着马鬃。
“噗鲁鲁。”马鼻子向外喷了一片白雾似的热气。
“诶,还是你乖。”秋生拍了拍马脖子,“你说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绕来绕去的,咱们身后头又没有麻匪追着。唉,不过也没法子,咱们不知道大人为啥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要是姑娘在,许还能说几句大人能听进去的话。”
对着马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烦心话,秋生顿感轻松,他就不该赶着回来这一趟,刚回来就又要走,半点不给人清闲时候。
秋生转身向灶房去,想瞧瞧这家可有多余的粮食,好买些来,路上架火煮,一行人总吃干粮就凉水,也不是个事儿。
刚进房门,就瞧见有个黑影从窗户翻出去,秋生立时绕出门去追。
那黑影瘦瘦小小,不像是成年人,难不成是村里的孩子,没饭吃,来这家偷来了,秋生心中嘀咕,脚步加快几分,毕竟,大人那样警惕,要是叫他知道自己放跑了个贼,怕是好不了。
那黑影跑着跑着似乎没了气力,摔倒在了地上。
秋生趁机一把把人揪起来,仔细一瞧,不禁嗤笑一声,“怎么是你这小丫头。”
小丫头挣扎,“秋生哥哥,放我下来!”
秋生把她一把丢在地上,“你怎么会在这?不是叫你在双溪好好呆着?”
“唉,”小丫头装模做样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啊,府上那些二主子,一个个的有多拿大,大人还有哥哥你们刚走,她们就给我脸子使,还不给我炭火和冬衣,这叫人怎么过嘛。我一气之下,就来追你们了。”
“一气之下就追了过来,噗,小丫头,胡说也要合乎逻辑,我们驾着马车,你双脚走路,行的又是偏僻难行的小路,你是怎么追了这么久的,说!”秋生蓦然肃了面孔,喝道。
小丫头委委屈屈道:“有好心人带着,我就坐一程,没有我就偷偷跑,我这两条腿都要跑断了,秋生哥哥你不说安慰安慰我,反而责怪我。”
“那你倒是说来,你坐的是什么车,那车又是谁的?”
“马车,驴车,都坐过,拉着草堆玉米棒子,还有个拉了一车枯树枝的,我怎么好意思问人家姓名嘛。”小丫头继续委屈。
“呃,”秋生一时语塞,这样车一路上倒是不少见,大都是为了过冬筹备柴火草料的,“你又为何偷进人家院子。”
“肚子饿啊,我没有吃的,他们家那么多吃的,拿一些不行嘛,反正有秋生哥哥你和张大人在嘛。”小丫头这回倒理直气壮了。
秋生气笑道:“我说小丫头,你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替你出钱?”
“诶诶,怎么能这样呢,我可是在你们府上住了小一个月呢,你们又不差这些钱!”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没少吃,没少用,我们还没找你收租子,你倒赖起我们来了。”秋生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别说些有的没的,你说你追赶大人而来,进了我们落脚的院子,连灶房是哪一间都认清了,可见了我,不说上去认人,反而转身就逃。真把我当不懂事的孩子来骗了?”
小丫头摇头,“不是的,我就是,就是做久了贼,见人就觉得是要打我赶我,自然是要先跑路了。秋生哥哥,你行行好,别把这件事告诉张大人,他肯定会打我板子,赶我走的。”
“呵,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跟我去见大人,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去说。我可没兴趣做什么耳报神。”秋生拎起又要逃走的小丫头,回了借住的那个院子。
张沐瞧见是她,半点不意外,“终于肯出现了是吧,带她下去,明日一起走。”
秋生略微诧异,大人莫非早就知道这小丫头就跟在他们后头?
一夜过去
第二日路上,小丫头呆不住,一时要捉虫,一时要如厕,一时要去河边洗脚,弄得秋生十分不耐烦。
张沐警醒的注意着四周,时不时瞧她一眼,放任不管。
不一会儿小丫头又吵着饿了,要吃馒头点心。
秋生递给她一包酥饼,威胁道:“瞧见那边的河了,你再要这要那,我就推你进去洗个冷水澡!”
小丫头嬉笑着往嘴里塞糕点,“秋生哥哥你才不会这么做呢。”
“你又不了解我。”秋生冷脸道。
“我虽不知道你,可我自己也有哥哥,他就和你一样,总是对我很不耐烦,但是我想要的东西,他总会替我弄来,有人骂欺负我,他就替我出头,教训他们。”
“是吗,那你哥哥对你还挺好,不过,那是因为你是他妹子,可你不是我妹子,我作甚要容你忍你。”
“你也觉得他是好哥哥对吧,”小丫头忽然失落起来,“可我这样好的哥哥,却被人害了,进了牢狱,你说我该不该为他报仇?”小丫头说着,眼神阴狠起来。
秋生没有瞧见,转身走了,这小丫头居然有哥哥,而且还进大牢了,唔,也难怪,毕竟是那对老人教养出来的,八成也是不把人命当命的主。
“你们都不把我当回事,是吗?那就叫你们瞧瞧,我到底能做什么······”小丫头看着秋生的背影,喃喃道。
因着小丫头的胡搅蛮缠,一直到晌午,马车才驶出不过七八里路来,秋生一肚子闷火,去往林子里捡柴火煮汤,才刚捡了几根,低头瞧着地上的碎石子不住颤动,唬了一跳,莫不是此处将有地动?正要起身,脖子碰到了个冰凉尖利的物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想死就乖乖别动。”
河边,趁张沐去马车后头拿干粮的功夫,小丫头吹了两声口哨,随即从腰间包袱里抽出一根针来,悄悄向拉车的马走去。
林子边闪出人影,向小丫头点一点头,就向马车后去。
小丫头顺了顺马鬃,侧耳听着马车后有人闷声倒地,又犹豫了起来,那姓张的这么容易就被收拾了,会不会有诈啊。
正犹豫间,马车后传出一声呼哨,小丫头放心下来,捏起闪着绿光的针要向马脖子刺去。
蓦然,旁伸出只手拦下她,“我没带黑山出来,现只有这一匹马,他可比你重要的多。”
小丫头猛转手腕,向张沐刺去。
张沐抓住她手腕,往旁边一折。
小丫头吃痛,手一松,针掉到了地上。
张沐拨开她又要袭来的另一只手,拧转手腕,将她那只手拧到背后,“你是不是太小瞧人了,就后头那个,都不够我过两招的,亏我还提心吊胆了那些时日,没想到是你这个小丫头。”
“呸,胆子比老鼠还小,倒好意思说出来,也不怕丢人!”
“我有什么可丢人的,倒是你,雷声大的没边,却没激起半个雨点儿,这才是丢人。”张沐把她摁在马背上,扯了缰绳将她绑住,“说说看,还有什么后手,不会就指着那个草包把我收拾了吧。”
“哼!”小丫头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理。
张沐俯下身子,撕了衣角包手,将地上毒针捡起,瞧了又瞧,笑道:“不用你说,我也晓得,这针是不是能叫马发疯,或冲进林子,或冲进河里,到时候,旁人再见我的尸体,自然以为我是被疯马害死的,是不是?”
小丫头合上眼,不理他。
“只是你这小丫头,实在是太天真,没见过野马吧,它若发起疯来,十个驯马师也轻易不能降服,最后只能下死手。”张沐看了看周围,继续道,“你当时就在马旁,要是它疯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自己,你还要谢谢我救你一命呢。”
“哪个要谢你,我便是死了又如何,只要能,哼,不,你这朝廷的走狗还不值得我搭上一条命!”
张沐笑笑,“嗯,闲话不说,我问你一句,你今年多大?”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倒是继续说啊。”
“你这样说,看来,这毒还真是叫马发疯的,”张沐把针包起来,藏到腰间钱袋里,又抽出信封,“前后雇了人要取我性命,那对老夫妇还好说,金银诱惑便可。只是你究竟是怎么说服李庚的呢?”
小丫头露出得意神色,依旧不吭声。
“我想,该有三种可能,一,李庚本来就是贪图金银之人,我错看了他,二,你知晓他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以此来威胁劝诱他,三,你就是他的失散多年的妹子。”张沐说着,仔细看着小丫头的神情,见她先是得意,面容僵硬一瞬,又露出不屑来,点头继续道,“看来,你是用他的亲人来威胁他了,不过,他的亲人,应该早就不在世了。你不知从何处听到关于他的事,就拿来威胁,虽年纪尚小,却心思恶毒,不输那些罪大恶极的凶犯。”
“你怎么知道?万一还在呢。”
“小丫头,你恶毒归恶毒,却实在是蠢的叫人发笑,就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说话行事,才能不露痕迹么。”张沐瞧了瞧林子的方向,“这一套一个准的,我都不好意思继续问了。”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姑娘,但凡有点良心,就该知道羞愧,你这样,哪里有半分不好意思的样子!”小丫头气急道,眼神往四周张望。
张沐笑笑,顺着小丫头的目光向四周望去,忽觉道,“看来,你也算不上设么幕后主使,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弃子。”
小丫头已经顾不得反驳张沐了,因为她瞧见,林子里有人推着被绑着的秋生朝这便走来,当然,叫她心惊的不是这些,毕竟这也是她安排的,而是那两人身后站着的十来个人。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不是叫他们在水中林中沙中分别埋伏好,等张沐以为他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再出来对他下手。
张沐一一扫过那些人,立马就明白过来这小丫头原本想怎么做。身上穿着水靠的那两位,是要趁他汲水时,拖他下河?那么手上戴着形似兽爪利器的那位,是要趁他去林中的时候偷袭,做出他被野兽杀了的假象?还有那几位一身土黄的,不会是要躲在地下,趁他路过向他出手吧。张沐不禁笑道,“你准备的还挺齐全,不过,人家好想不太愿意继续跟着你这个小丫头做事了。”
“你们在做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人,你们快杀了他!快啊!”小丫头直着脖子向他们叫喊。
那些人却丝毫没有理会她。为首的推着秋生在离张沐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微微俯首道,“张大人,冒犯您了。”
小丫头立时转向张沐,“你是不是收买他们了!”
张沐看了看连嘴都被布条缠上的秋生,问道,“你们这是?”
“张大人,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在下向您赔句不是,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张沐取出腰间毒针,“这也是误会?”
“小公子仿着我家先生的笔迹写了书信来,指使我们对张大人您不利,今日又得了先生书信才知晓分明,还请大人恕罪。”为首的看了“小丫头”一眼,“只是烦请张大人将小公子归还我们,我家先生自会惩治。”
张沐嘴角微翘,看向马背的“小丫头”,道:“小公子?我欺负你个小姑娘,嗯?”
“小丫头”咬牙切齿,“你们这些废物,废物!”声音仍是尖利,却不再是女孩儿的声音。
张沐听得刺耳,抬手将人劈晕,既然是男孩儿,那就不用手软了。
那为首的见了,倒也松一口气,亲自给秋生解了绑。
秋生却站在原地不动。
张沐道:“方才都是你在说,我也要问你两句。”
那人沉吟片刻道,“大人自然可以问,只是那问题小的能不能回答,要由小的自行决定,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张沐不可置否的点点头,道:“这小子同你们先生是什么关系?”
“小公子乃是我家先生忘年交之孙,拜了我家先生为师。”
“你们家先生可认识我?”
“这,”为首犹豫一会儿,才道:“张大人应当不知晓我家先生,不过,我家先生倒曾见过大人您。”
“哦?”
“请恕小的不能多说了。”
“无妨,你说的已经不少了,”张沐向秋生招了招手,“把这小子带走吧,我就算是自认倒霉了。”
为首的听见张沐说什么“说的已经不少了”,心中一咯噔,想起方才小公子被张沐套话的事,待见张沐没有进一步讨价还价的意思,又松了口气,反正说都说了,后悔也无意义,遂抱拳道:“多谢大人宽宏大量,小的感激不尽。”
很快,那些人带着人钻进了林子,不见踪影。
秋生走到张沐身边,问道:“大人,那小子当真是害死李公子的元凶?”
“李庚虽非死于他手,却实在是因他而死。你还记不记得,李庚全身有钝伤,但致命伤却是心口的一根针。”
“记得,那些人当真是可恶,李公子也不知遭了多少罪!”
张沐摇头,“李庚的一身伤并非是他们下的手,你可仔细瞧了,他们那些人俱是手持利器,便是形状各不同,也不能造成钝伤。李庚身上的钝伤,十之八九,是闫学元和万金佑为了惩罚他违约,找人打的。至于李庚心口那枚针,”张沐复又举起那跟毒针,“这针是那小丫头出手的,里头猝了毒。”
“那李公子也是?”
“不,李庚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一针没入心脉,比下毒还狠,一般人看不出来的,只会以为他是被毒打而亡。”张沐将他看到的那两份委托函轻描淡写告诉了秋生,“他的根本目的在我,而李庚是要在事后灭口的。我知晓之后,便觉得他当初匆匆杀害李庚很是奇怪,毕竟当时我在府中养伤,那两个年迈的,明显不能接进我,杀了李庚,他们又要指使谁来。现在见了刚才那些人,倒是有几分明白。”
“明白?小的更糊涂,方才的明明个个是好手,那小子为何非要用李公子和那两个老家伙?”
“方才你又不是没有听他们说,那小子并非是他们的正经主子,自然不能叫他们服气。于是先是以威逼利诱骗了外人来做,俱失败了,才仿着那先生的笔迹寻了这些人来,却也很快就被识破了。”
“看来那先生倒识趣,若不是他们及时停手,咱们今天说不准就折在这儿了。”秋生掰开面饼泡水吃,唇齿不清道,“可大人,那人说他们先生见过你,难不成你们还认识?”
“每日照面的人多了去了,只说这一路,咱们就碰见了多少人。”张沐嚼着面饼,皱了皱眉头,“瞧他们身上的打扮,必是也想过要除去我的,不过是不想自己出手,又嫌那小子的计划太幼稚,于是趁机出卖了他,想要讨个好。”
“那为何非要等到动手之后才出来?”
“若是事发之前,他们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何况,你怎知道他们就当真没有杀了我的想法?不过是因为我捉住了那小子,才放低姿态和我谈和罢了。”张沐放下面饼,“以后这几天走大路,快些。”
秋生闻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么说来,若方才大人中了暗算,或是没有答应放了那小子,那他们只怕已经曝尸荒野了。
“秋生,去取堪舆图来,秋生?”
“小的去拿堪舆图来。”秋生回过神,放下水壶面饼,往马车后去。
张沐无谓的点点头,忽然笑笑,同样是这样兴师动众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小子口中的那个哥哥莫非是那一位?
京城正安宫
入了深秋,太后又病了一场,整日昏昏沉沉,每日总要睡上□□个时辰,清醒时也总是疲惫不堪的模样,元太医两处跑,腿都跑细了。皇后等人也日日过来请安。昭帝朝事忙,只来了一次,还没坐下,就被太后赶了回去,后常常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这一日,太后精神好了许多,说是浑身都躺的僵硬了,扶着松香的手,往临溪阁散心去,一去一堆人就跟着去了。
太后觉得累赘,便道:“哀家这几日满眼看到的不是屋子就是人,今儿就是想出来缓缓眼,这又是一堆人跟出来了,那哀家还出来做什么?”
松香指了小宫女去拨炭火,闻言笑道:“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说您今时不比往日,身子正虚着,身边怎么也不能离人。”
赵嬷嬷也道:“皇后对您可真谓孝心一片。老奴知道您不喜欢人多杂乱,就如那苦药,您也不喜欢吃,可如今一样也离不得啊。”
太后往人群里看了看,皱眉道:“怎么不见薛丫头,她病还未好全?这几日都不见她近前来?”
赵嬷嬷忙道:“好的差不离了,先前也说要回来服侍您,被我骂回去了,说她没心计,太后刚好些,再叫你传了病气过来,那可怎么了得,她这两日就没敢过来。现如今好全了,可要叫她近前来服侍着?”
太后皱眉,“不用,不是秋事正忙,叫她仍留着吧。”
赵嬷嬷便道:“还是太后您疼她,那就叫她多歇几日。”
松香笑着瞥了赵嬷嬷一眼,这也太护着了,谁听不出太后的话音,叫她这样一说,反倒变了意思了。
只是到了夜间,太后用药时,又张口叫她叫薛宝钗过来时,忽然不知该怎么说了,莫非是她会错了意?
宝钗倒是很快就过来了,行了礼,照常帮着松香服侍太后用药,漱口。
“薛丫头,你过来,”太后招手,“这几日许是吃药吃多了,原先总睡着,如今却睡不着,你看看上次你把安神的香放哪儿了?”
松香知道在哪儿,却也笑道:“一人有一人的习性,我这几日寻摸不着,也正愁这事儿呢,只不好提起。”
宝钗立在太后身边,笑道:“原先那香是放在炉子旁,我怕天长日久的,被炉子的热气熏的岔了香味,就放在里头柜子边的匣子里了。”
“妹妹到底比我心细。”松香便向里头柜子去取香来。
宝钗瞧着松香的背影,欲言又止,冷不丁的,一旁传来太后的声音。
“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别犹犹豫豫的。”
“没什么的,”宝钗忙笑道,见太后面色愈发不虞,又道,“娘娘刚用了药,再点安神香,怕冲了药性,又生不好。”
太后面色缓了些,指了一旁的小杌子,“这不是能说出来?干嘛要遮遮掩掩的,怎么,哀家说错的,就不能驳了?”
“是太后娘娘您心胸宽大,能容下人,宝钗才敢说。”宝钗搬了小杌子,坐在一旁。
太后又肃了面孔,“所以你就在哀家面前满口胡沁,说那些不安分守己的浑话出来?”
宝钗自知必有这一遭,闻言便又起身跪下,“宝钗知错。”
“知错,哼哼,只知道错离改错还远着呢,你们就会这一句,跪什么,起来!你的膝盖不是好的?这样轻易就跪下。”太后冷哼道,拍了拍几案。
宝钗只好又起身,道,“娘娘教训的是,宝钗叫您失望了。”
“失望?哀家对你本来也没几分指望,”太后叹了口气,“也罢了,哀家许是真的老了,最近忽然觉得没心力劲儿起来,都懒得和人计较了。”
宝钗低头微笑不语。
太后仔细打量宝钗,问道:“薛丫头,哀家问你一句,若许你从此就留在宫里,安享荣华,你可愿意?”
宝钗活似被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半晌挤出笑容,道,“娘娘忘了,宝钗已经被圣上降旨许给人了。”这话一出,薛宝钗面上又火烧一般通红,浑身不自在起来。
“你当真不愿意留在宫里?”
宝钗想起过往种种,知晓太后不喜别人虚言浑说,便直言道:“若是娘娘日后再想见宝钗,只要一道口旨,纵使天南海北,宝钗也定会再来探望,但若从此就住在宫里,宝钗并不愿意。”
“呵,谁会想要见你。”太后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宝钗松一口气,笑着服侍太后歇下,一直到晚间回去躺在床上,心中尤如打鼓,跳的心角疼。
瞧着刻着云纹的床帐,宝钗忽想起了刚进宫时的那一架千工床,当时怎么就没明白过来呢,那千工床历来就是充作新妇床帐的,再有也是府中位高者年长者所用,怎么也不会是给她一个新进的宫女用的东西。
檀香这几日略得清闲,想着早早休息了,却听着宝钗那边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不耐烦起来,“你这是要作甚?非烦死我不罢休是不是?”
“姐姐还未休息?”
“本来要睡了,瞌睡虫都被你的叹气声赶跑了!”檀香掀开被子坐起来,“怎么了,太后娘娘说你了?我就说叫你去正殿伺候嘛,你还不去。”
“我的好姐姐,正殿一堆人,圣人皇后娘娘几位老太医都在,我去不去,又能怎样,身上又不好,再传给哪位正主子,岂不是大罪过。”宝钗闷声道。
“嗯?真说你啦,这样垂头丧气的,”檀香打了个哈欠,“到底怎么样啊?那你说说,我听听,就过去了,明儿就又好了,以后日子长着呢,啊哈,娘娘生气也是一时的,当初那么生松香姐姐的气,现在还不是好好的。”说着,檀香复又躺下,继续道,“说起这个,你会那么容易就和沉香和好,还真是叫我意外呢,怎么你两个一句关于那事的话都没说,谈了谈针线烹饪,就过去了。枉费我还和你说了那么多事。”
“姐姐,我怕是住不长了。”
“嗯?娘娘说要赶你走了?”
“不曾,只是我今日说了些不好的话。”
“你,不好听的话,我就没听你嘴里冒出半句难听的话过,怎么偏在娘娘面前就说出不好的话来了?”檀香又打了个哈欠,“我看,你就是那个什么,恃宠而骄了,觉得太后娘娘疼你,一向也没罚过你,就在娘娘面前没大没小起来。”
“姐姐当着觉得,太后娘娘疼我?”宝钗迟疑问道。
“那是自然,原本按规矩,是该丁香姐姐或者我去领你回来的,可后来呢,太后娘娘叫周嬷嬷去接你,再说,你当时用的那些床柜桌椅茶盏绣具,我到现在也只在主子屋里见过,再后来娘娘带着你出去散心,还只留你说话,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你不认?”檀香越说越气,道,“我竟不知哪一点不如你,能得太后娘娘这般重视。”
宝钗沉默半晌,又叹一声。
“还叹气,没完了是吧。”
“没有,只是叹自己何时也这样着相,看不清内里。”
“唉,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算啦,我彻底没睡意了。你既然喜欢说什么相啊的,不如念一段佛经给我助眠,听说那个可困人了,一场法事,半场人都合着眼。”
宝钗忍俊不禁,摇头又点头,“好,姐姐想听,我诵一段就是。”
檀香听着宝钗那边传来的诵经声,眼睛黏糊起来,心想着,这都是什么,一句都听不懂,怪道困人。
渐渐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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