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领导约谈

　　五年前，王大海刚刚入狱不久，石诚也刚刚被提拔为重案中队长。

　　这一年的江湖，很不平静。

　　多年来，“南山北海”以铁路为线划界而治，车站周边的物流行业也是各占一半。物流业因其行业特点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好多物流公司都是站南接单站北送货，同行之间因为争夺客户和路线多有摩擦。

　　王大海入狱后，胡跃山怎能错过这个垄断行业的机会？他趁机迅速吞并小企业、挤压竞争对手，在物流行业刮起了一场黑色旋风。

　　站北最大的物流公司是盛丰公司，老板罗达是个老实巴交的南方人，勤劳肯干、会做生意。他在站北经营多年，一直和王大海交好。王大海入狱后，胡跃山的人来收过保护费。罗达说站北只认王大海，不认胡跃山。

　　第二天，盛丰物流公司闯入了十几个手持凶器的歹徒。他们进门后二话不说就把两个保安砍倒在地，之后将院子里堆放的货物砸个稀烂。老板罗达上前制止，被这些歹徒围住群殴，造成身上多处骨折和刀伤。

　　警察闻讯赶来，歹徒四散奔逃。此时罗达捡起一根木棒，将一个歹徒一棒扫倒。那个歹徒脚踝骨折，没能跑远，警察赶到后将他抓个正着。

　　此案不同于一般的聚众斗殴，而是带有明显的黑社会性质。站北派出所很快将案件移交到分局刑大，石诚的重案大队按职责正好分管此案。

　　石诚指挥手下调取了现场监控录像，搜集固定了证据，并亲自赶赴医院询问了被害人罗达。从现场证据和受害人罗达的陈述来看，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故意毁坏财物和故意伤害他人案件。

　　为了避免串供，在得到医生允许后，石诚派人把脚踝受伤的犯罪嫌疑人从公安医院转到了刑警队讯问室。石诚凭借多年练就的审讯技巧，眼看就要让嫌疑人“撂了”。正在这关键时刻，石诚的手机突然响了，办公室通知他马上到局长屋里汇报工作。没办法，他只能放下手头的审讯匆匆上楼。

　　石诚敲门进屋后，站在王局长的办公桌前。王局长示意他坐下，却没有马上和他说话，而是继续低头签阅着手上的文件。足足过了十分钟，他才抬起头来对石诚道：“小石啊，你看我事情实在太多了，对你一直关照不够。怎么样，在重案中队干得还顺心吗？”

　　这问题问得石诚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只好含糊的答道：“多谢领导关心，我现在一切都好。”

　　局长喝了一口茶水，道：“当初提拔你当中队长时，党委很多领导还是有不同意见的。主要是你太年轻，资历太浅。我当时就主张要大胆启用年轻同志，特别是像你这样有能力、有素质、有成绩的年轻同志。我们的干部队伍要年轻化，这样才能引进新鲜血液，始终保持活力嘛。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干得很出色嘛。”

　　石诚忙道：“谢谢领导的信任，我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期望。”

　　局长笑道：“好好，这就好。”他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盛丰公司那个案件的情况。

　　石诚将案情做了简要汇报后说道：“我现在正突审在现场抓获的嫌疑人程新，他是胡跃山团伙的主要成员。这个案件明显背后有人指使，应该是胡跃山团伙欺行霸市的行为，有黑社会性质。”

　　局长打断他的话道：“年轻人，不要张嘴闭嘴黑社会嘛，这还是□□的天下，哪来的黑社会？谁是黑社会？伤人就是伤人，毁财就是毁财。该抓人抓人，该赔钱赔钱，不要随便定性。特别是黑社会这样的帽子，可不能随便乱扣。”

　　石诚道：“但今天这些歹徒和盛丰公司无冤无仇，明显是受人指使，这应该是一起有组织犯罪。”

　　局长道：“受人指使，那只是你的推断。即便真的受人指使，也只能说明是有预谋，不能说明是有组织呀！”

　　石诚道：“局长您有所不知，王大海入狱之后，D市的物流行业快被胡跃山团伙给垄断了，这可是块肥肉啊。胡跃山采取极端做法，把不听话的竞争对手挤压出局，从听话的合作伙伴那里分红吃干股。他这种欺行霸市的行为，已经对市场秩序造成严重破坏。而且其团伙组织结构严密，有严格的组织纪律，通过违法犯罪手段获取经济利益，属于典型的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现在程新落网，我们正好以此为突破口，将这个组织一网打尽。”

　　局长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道：“小石呀，我像你这个岁数，也总是好大喜功，给一个普通的犯罪分子扣高帽子，把一个简单的犯罪行为复杂化、妖魔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石诚想要辩解，被局长挥手示意打住。局长继续道：“我们□□员做事，还是要实事求是。特别是做警察，办理案件，一定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盛丰公司这个案件，到底是一个什么性质，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证据说了算，只有嫌疑人的供述说了算。所以，先别忙着下结论，看证据固定到什么程度再说。”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局长接听后，说了句：“好，我知道了，务必处理妥当。”之后冲石诚道：“好了，小石，继续忙你的工作去吧。”

　　石诚道：“局长，您找我上来汇报，关于这个案子，有没有明确的指示？”

　　局长笑道：“我就是听听案子，哪有什么明确的指示，那不成了插手案件了？如果非要我指示，那就是‘依法办’。”

　　石诚敬了个礼准备离开，局长又道：“年轻人，没事的时候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找白秘书聊聊。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石诚从局长房间走出来，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的又回到了讯问室。可是出去这短短二十多分钟，嫌疑人程新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石诚出屋之前他明明已经要交代幕后主使了，现在却突然来了个大包大揽。他说自己的货被盛丰老板弄丢了还不赔钱，这次就是来报复的。那些混混都是他花钱雇的打手，彼此都不认识，和别人没有关系。石诚气得把笔录直接摔在桌子上。

　　出来之后，石诚问一起审讯的同事刚才是不是有人进过讯问室。同事支支吾吾说白秘书进了讯问室，还让自己出去抽根烟，5分钟之后才出来的。

　　这时出去采集证据的一组人给石诚打来了电话，所有现场监控的硬盘都被人拿走了。

　　石诚听了之后，恨得咬牙切齿。他来到值班室要求调取讯问室门口的监控视频，想拿这个证据和白云飞说道说道。结果值班民警告诉他，今天监控升级维修，全楼监控都停了，是局办下的通知。

　　石诚顿时感觉自己像被一团棉花紧紧包住，想发泄却无从发力。他想起了局长说的那句“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找白秘书聊聊”，“盛丰公司这个案件，到底是一个什么性质，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证据说了算，只有嫌疑人的供述说了算”，一切都明白了。

　　他越想越生气，直接上楼去找局长理论。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他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这时隔壁秘书室的门开了，白云飞探出身来道：“局长去市局开会了，刚走。你不忙的话，到我房间来喝杯茶吧。”

　　石诚道：“好，我正想找你!”

　　他进了秘书室，不客气的坐到沙发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问道：“白秘书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到讯问室调研呀？”

　　白云飞没有回答石诚的问话，而是不紧不慢的给石诚倒了杯茶。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鼻尖闻了闻道：“石头，这是上好的正山小种，尝尝吧。”

　　石诚不接他的话，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我审的那小子眼看就要撂了，出去20分钟的功夫就翻供了，我很好奇你和他说了什么？”

　　白云飞还是不回答，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着谈话：“石头，你刚刚毕业4年，没有任何背景靠山，从派出所民警干到重案中队长，很不容易。”

　　石诚觉得这句话很刺耳，反问道：“我容不容易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你是在威胁我吗？”说到谈话技巧，白云飞显然胜石诚一筹，他三言两语就触到了石诚的敏感神经，使对方跟着自己的思路走下去。

　　白云飞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茶，看着窗外，似乎在回味那唇齿间的幽香。片刻，他回过头来道：“我不是在威胁你。恰恰相反，我是在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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