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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龙兄鼠弟


  在山伢应聘为联合公司攻关部副经理后(也就是陪吃陪喝陪吹牛的三陪人员,其它什么都不管也管不着),他有了固定的单位,也有了稳定不错的收入。以他不高的学历(小学毕业),能得到还算高的薪水,时常感到自豪而沾沾自喜。

  山伢生活在上海,每天看着许多为生活而奔波,满脸疲惫的人们,看着那些生活工作仍没有着落而发愁的来沪打工者,想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他不敢有半点松懈,因为他对那些经历深有体会,他曾经被人叫作盲流。

  实际上现在他也只是城市的暂居者,因为他还没有这个城市的居住证。

  山伢还没有实现心中的理想,革命没有成功,所以他仍需要努力。

  夜色已深,灯火辉煌,山伢走在城市的人行道上,这座繁华的城市,这座东方的不夜城,这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另一番景象。

  千变万化的霓虹灯放射着光怪陆离的光芒山伢常在想,在那耀眼的灯光后面,是否隐藏着许多不能告知的内幕。

  山伢慢慢地走,品着从东边路的入口缓缓吹来的海风,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腥味,公路中间不时有轿车飞过,其中不乏呼啸的高级进口豪华轿车,显得趾高气昂旁若无人。

  他周围不时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相拥搂抱的情侣,头碰着头说着呢喃的情话。

  山伢深吸口烟,再把它们缓缓地吐出,很快它们在晚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从路两边的酒店、茶馆、夜总会等屋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人们吃喝正酣,正在兴头。从隔着的玻璃窗,可以清楚的看见里面的人在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的相互敬酒。

  中国人就是这样,总喜欢做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拿吃饭喝酒的事来说,客气的程度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菜上了桌,你给我夹一块肚片我就给你夹两片腰花,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吃,也不管卫不卫生,反正礼多人不怪,客气人人爱。

  喝酒也一样,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盏,你回敬我敬的一杯,我再回敬你回敬我的那杯,没完没了。

  不管你会不会喝,不管你喝成什么样,楞是不辞疲劳地相劝,动之以礼,晓之以情,一个个扯着嗓门,你按过来我掐过去,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要打架似的。

  ‘感情浅,舔一点;感情深,一口懑;感情铁,喝到胃出血。’不把人喝吐喝倒喝得满地乱爬就叫没喝好,就叫没感情,就得罪人,就没法办事。

  你说:都是为了什么?

  山伢看着兴高采烈的一桌人,在他们笑脸洋溢的表情后面,包含多少肮脏的交易。

  正想着,一阵吵闹,一个人踉跄的从身旁的酒店冲出来,撞在他的身上,又止不住摔在地上。他的背上背个画夹,有十几张画着各种内容的图画飘散在空中,落了一地,主要以素描为主。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样子摔的不轻,倒在地上软做一团,一下子没爬起来。他是被人甩出来的,五、六个年轻小子一个个凶神恶煞般冲出来,围住他。

  “他妈的你个小瘪三,在老子面前装大爷,你是活腻了,老子废了你。”有人抬脚就招呼上去。年轻人抱住头打着滚,无处可躲。

  一张素描画飞起,飘到山伢眼前。

  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头像,大大的眼睛充满着忧郁,从脑后绕过来的麻花辫上,有两根头绳扎着,象两朵花一样静静的伏着。

  山伢的心触了下,觉得在哪见过画中人,她很象,很象……对了,很象兰花,象兰花忧伤的眼神默默地看着他,山伢把画抓在手中。“住手。”他喊道。

  几个人楞地停下来,生气的又围住山伢。“干什么?找死你。”

  “看不出还有打抱不平,装大侠的。”有人叫。

  山伢撇下嘴唇,显现一丝轻蔑。“他是我兄弟,你们为什么打他一个,他到底怎么了?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看不顺眼。这小子该打,你怎么着,老子就是人多!”

  山伢径直走过去,伸手去拉那个小伙子。“兄弟,没事吧。”

  那几个人中有人来气了,想发作。旁边有人看山伢也长着魁梧的样子,就拉住他。“算了算了,我们继续喝酒,别让这小子搅了兴。”几人哄笑下,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转身,进去喝酒去了,临走还不忘甩句话:“算你小子走运,不然非卸你一条胳膊。”

  地上的年轻人慢慢地坐起,除了左颧骨有些青肿,身上有许多脏鞋印,其他还好。他人虽然还是清醒,但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山伢伸出的手,又看向满地散落的画稿。

  “这是你的吗?”山伢把画递过去,年轻人一把抓在手中,仔细地看,爱不释手。“这人是谁?”

  “是……我也不知道。”他有些愕然。“这是前两天在火车站见到的一个小女孩,她和她的父母来上海打工,看到她的眼睛,我深有感触,连画了两张。”他笑下。

  “画得很好,我喜欢,尤其是这两根红头绳。”虽然是素描,可山伢相信那一定是红色的。

  “真的?其实她当时扎着的是皮筋,我画完后,总觉得画面少些什么,就随手在女孩的辫子上加个点缀。”山伢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眼里闪过亮光,虽然只有一刹就暗淡下来。“我热爱画画,但是没人喜欢我的画。”

  “不,应该是到现在还没有人看懂你的画,了解你的画。”山伢很喜欢他这神来之笔。

  “谢谢你。”他的眼里充满感激。

  “不用,朋友嘛!”山伢说。因为他喜欢他的画,所以喜欢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所以就有了一见如故这个词。

  青年一身牛仔服,很休闲的打扮。在酒店窗户射出的灯光下,他白净充满书生气的脸上有些清高和对现实迷失的神态。

  “吃好了吗?”山伢问。

  “什么?”他疑惑的看山伢。

  “没吃好我们继续,我请客!”山伢指了下酒店里面。

  “好。”青年人一下子来了豪气。抓住山伢伸出的手从地上弹起,看着散落的画不无惋惜的说:“算了,还可以重新画。”他把手中山伢给他的那幅画仔细地展平,小心地放进画夹里,然后过来搭着山伢的肩说:“走。”

  山伢笑笑。

  青年人径直走到刚才那伙人的旁边坐下,引来不少敌意的目光。“老板娘,老板娘……”他大声喊。

  一个中年妇女快步走来,很紧张地看着两边的人。“把刚才我的菜热一下,再上两个菜。”

  中年妇女冲他俩悄悄地直作揖,生怕再出事。

  山伢笑下,很随便地说:“阿姨,没事。我们是来吃饭的,放心,拣两个拿手好菜端上来就是。”

  “是啊,阿姨,我俩才不会象疯狗一样乱咬人。”他说,挑衅般地看着旁边的人。

  旁边有人要站起来,被拉住。

  “大哥,你喝酒吗?”

  “随便,我不怎么会喝,平时喝或不喝都无所谓。”

  “我只喝啤酒。”他笑下,很青春。由于扯到疼处,不尽抽下嘴角吸了口凉气。“妈的。”他骂句。

  看不出挺文静的人也会这个。国粹嘛!谁不会来两句?

  酒上来,菜也很快上来。一盘爆炒腰花,一盘红烧鸡块。老板娘仍然不是很放心,生怕再出事,折腾不起,所以态度好的没得说。

  青年人给山伢倒上酒。“来,我敬你一杯。”他和山伢边喝边聊开。

  “叫什么?”山伢问,到现在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王远,你呢?”

  “常久发,特俗,没你的名字雅。”

  “雅什么,那是用来形容女性的字眼,男爷们用酷。”

  “好,我又长了知识。”

  “不敢当,我没那能耐,我叫你发哥。”

  “行!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兄弟。”山伢一点也不客气,反正王远也不是第一个,小杨就爱这样称呼他的。

  他这沧桑的脸还真有点好处,见人不吃亏,总显得成熟老到,有种京官的味道,见人大三岁。

  王远专业美术大学毕业,学历硕士研究生,出生在书香门第,祖上比较富有。父母是老牌知识份子,改革开放后待遇提高很快,前两年到美国定居去了。

  他不愿意去,说吃住不习惯,其实是不想在父母身边被约束。这两年他满怀热情,背着画夹成天转悠,天天画画创作。可是未曾想,所有的艰辛成果不被人认同,不被看好,心里不是个滋味,人也有些沮丧,逐渐的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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