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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访


  陆丝清静静地坐在烛光下,眉尖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已经打理好的包袱。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丝清蓦然收回思绪,警惕地抓起桌上的剑,低喝了一声:“谁?”说话的同时,她轻捷的身形早已掠了开来。

  门外传来一个男子低沉却温文儒雅的声音:“请问这里住的可是陆丝清陆姑娘?”

  陆丝清怔了一下,打开门借着月色看清来人,脸上不觉现出几分吃惊:“郑公子,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我向别人打听的,这才知道陆姑娘住在这里。”郑平渊的脸上是淡淡且略显疲惫的笑容,“我能进去说吗?”

  陆丝清犹豫了一下,说:“郑公子若是换个时间来,我一定欢迎之至。只是现在怕是有些不巧。我如今实在没有心情待客聊天,又累得很,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郑公子还是请回吧。”

  郑平渊微微一怔。

  陆丝清轻叹了口气,解释说:“并非我懒于待客。只是今晚我可能要应付一些麻烦的人,郑公子是客,总不好让你牵扯其中。而且郑公子毕竟是贵人,若有闪失,我也实在承担不起,因此实在不敢久留足下。”

  “应付麻烦的人?”郑平渊自是聪明,他从陆丝清的三言两语中早已猜出大概,思忖片刻便问:“可是为了今日舍妹的事?陆姑娘是担心魏家今晚会派人前来报复?”

  陆丝清心底暗暗纳罕:此人莫不是能看穿、猜透他人心之所想?

  郑平渊说:“我今日此来,正是要告诉陆姑娘一件事——我刚从兰溪县衙回来,魏家那对父子已经被收监了。”

  陆丝清听了这话,倏地抬起头,目光中难掩惊诧之色:“这怎么会?据说那个姓李的兰溪知县和魏老爷是姻亲,怎么可能……”忽然,她又想到什么,笑了一笑说,“是了,我多糊涂,差点忘了,令尊大人位高权重,官职一定远在兰溪知县之上。”

  与此同时,陆丝清心头也不由得重重舒了口气。终于不必远走他乡了。

  借着烛火的光亮,郑平渊看到这个姑娘的神色瞬间由方才的愁云惨淡变得容光焕发。他笑了笑说:“陆姑娘是预备让一个客人一直站在门外吗?”

  陆丝清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过一边,语气轻快地说:“刚才实在多有失礼,郑公子请进。只是家里贫寒得很,切勿见笑。”

  郑平渊说:“一屋之用,不过只为遮蔽雨露风寒而已。至于屋里多一物、少一物,也是全凭个人所需罢了,哪有什么贫寒不贫寒的?”

  陆丝清笑着摇头说:“到底是读书人,真会说话。”

  郑平渊刚一进门,便看见了放在桌上的包袱。他倏地回过头,盯着陆丝清:“姑娘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要预备出远门吗?”

  陆丝清收起包袱,轻笑着说:“都是两个朋友的主意。他们也是担心我在兰溪会受到魏家父子的迫害,因此想让我出去暂避一段时间。但如今看来是用不着了。”

  阮青雨说着想要帮客人倒一杯水,忽然想起这些斯文人似乎都是喝茶的——她一向只喝清水,虽有一些茶叶,却是之前同云儿一道在山上采的野生茶叶。若是用那些茶叶来招待一般客人尚可,但若是招待他这样的大家公子,倒没的惹人看不起。再者说,今天从客栈回来后一直清锅冷灶,连开水都没有烧。虽然有些自己做的点心,但用来招待如此尊贵之人,却是万万拿不出手的。

  陆丝清一时间竟有几分窘迫——这种情形是之前所从未遇到过的。

  郑平渊似乎知其所想,忙说:“陆姑娘不必麻烦,我略坐一会儿就走。舍妹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事了,若再劳动姑娘,我就实在过意不去了。”

  陆丝清淡淡一笑,方坐了下来。

  郑平渊说:“其实今天一早我也曾带人去过魏家,到处都搜遍了也没有发现鸢儿。后来反是管家给魏家赔了一堆的不是。只是陆姑娘怎么就能确定那盖头底下的定是鸢儿呢?”

  陆丝清轻笑着说:“我哪里知道什么,只是长年生活在此,对兰溪一带的人和事比较熟悉罢了。兰溪也算是太平之地,大奸大恶之人倒也没有。只独独这个魏大雄有些无法无天。再加上前些日子,他刚好看上令妹却未能如愿,以我对他往日行迹的了解,这种人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的。郑小姐突然失踪,除了他,我再想不到会有别人。何况哪里会那么巧,魏家刚好办喜事?所以我就断定新娘子自然是郑小姐无疑了。郑公子带人去搜,自然是是搜不出什么的。魏大雄又不是呆子,早料到郑公子会怀疑到他身上,因此自然会事先将小姐藏了起来。”陆丝清说着犹豫了片刻,“郑小姐……没有受到侮辱吧?”大户人家何其看重女子的清白之身,若是婚前受辱,便只有一死了之,而且死得越快越好。

  “多谢陆姑娘关心,鸢儿有惊无险。”郑平渊说,“其实上次魏大雄当街对小妹无礼,我就曾想过要将他送交官府。只是鸢儿再三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方才没有深究。谁知他这次竟如此胆大,小妹差点毁在他手里。这样的人岂能再姑息!”

  陆丝清听了,轻轻叹息一声:“看得出郑公子很疼爱令妹。郑小姐能有你这样的兄长,实在是福气。”

  “鸢儿是我唯一的妹妹。”郑平渊提起妹妹,目光中泛起关爱之色,接着他又看向陆丝清,“陆姑娘你……没有什么亲人吗?”观其情形,她好像是孤身一人的。

  陆丝清摇头笑了笑说:“我的爹娘——我倒从来也没有见过。我从小被家师收养,师父师母一直拿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所以从小到大,我倒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只是前两年,家师搬回原籍去了。”

  这番身世在郑平渊听来,总是觉得有些心酸的。可这姑娘谈起来,却丝毫不见悲伤之色。郑平渊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陆姑娘实在是少见的女子。”

  陆丝清微微一笑:“是吗?哪一点呢?”

  郑平渊看着她说:“岂止一点?我对姑娘虽然不是太了解,但以初步的印象来说,你很坚强,有主见,而且一副侠义心肠……”

  陆丝清摆手笑着说:“千万别再说什么侠义心肠。实不相瞒,郑公子来之前,我正在为今日的事情后悔呢。若非郑公子前来告诉我魏家父子已经入狱,我可能明天一早就会亡命天涯。”

  郑平渊说:“总是我们连累了陆姑娘。无论如何,姑娘这次又救了小妹。人总说‘大恩不言谢’,并非不愿谢,实在是无以为谢。我今日总算是明白了。”

  陆丝清笑了笑说:“快别说这些了,只要郑小姐平安便好。”

  “实不相瞒,小妹同京城的户部侍郎林大人的公子已经有了婚约。如果她这次在兰溪真出了什么事,不只是我无法对我爹娘交代,我们全家更无法对林家交代,到时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郑平渊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忧伤。

  陆丝清看见,不知如何安慰,便颇带些俏皮地说:“好啦!郑公子也别再多想了,好在没出什么事。”她又想了想,“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魏家难道果然不知道令妹的身份?为何他们还敢公然抢亲?难道不怕开罪你们?”

  郑平渊摇摇头说:“陆姑娘是正直纯良之人,心地一片光明磊落,自然难以想象他们那些人的狡诈心思。那些人心中另有盘算。他们觉得只要将鸢儿娶进门,一旦鸢儿名正言顺地成了魏家的人,到时候我爹顾及种种,无可奈何也只好忍辱承认这桩婚事。而他们魏家既得了新娘子,又多了靠山,正是一举两得。”

  陆丝清觉得不可思议,摇摇头说:“这些人胆子真是太大了。”

  二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爽朗的声音:“丝清!”

  陆丝清听到这个声音,便站起身,向郑平渊微微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来了,他明天要去往外地,此时过来怕是有些什么要紧的事。郑公子稍坐片刻,我这就回来。”

  郑平渊亦欠了欠身:“陆姑娘请自便。”

  陆丝清出去后,郑平渊开始打量屋里的布置——房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半旧的木桌,上面是一个青白釉印花小壶和一盏油灯。靠墙角处是一个方形的柜子,大约放着衣物之类。墙上挂着一把剑、一把伞和一支笛子。床上吊着白色纱帐,被褥也十分朴素。这样的屋子实在显得太过简单、朴素,是他以前见所未见的。然而,也许是因为这屋子主人的关系,连桌子椅子似乎都笔直了腰身,丝毫不显寒酸之态。

  接着,这位贵胄公子便听到外面传来这样的对话: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这是陆丝清十分轻快自然的声音。她用的是“你”字,而不是“公子”或是名字之类。

  “云儿已经告诉你了吧——明天商船的事情?丝清,你现在做事真是越来越不管不顾了,我都不知说你什么才好。算了,你今晚先收拾几件衣物,明天五更时分,我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码头。你笑什么?”

  接着是陆丝清无比清脆的笑声:“不用啦!”

  “为什么?”那人奇怪地问。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魏家那对父子已经被关起来了。”

  那人颇有些吃惊地说:“不会吧?这件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途径。横竖我消息灵通些,谁叫我认识的人多呢!其实我也是刚听说的,所以你们不必再为我的事情担心了。说实话,我还真的不太想离开兰溪。”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你这个消息可靠吗?丝清,这件事你可得有把握,否则……”

  “放心吧,应该是没错的。”陆丝清转了话题,“你这次要出去多久?”

  “可能一年左右。”

  “洛阳那边生意好做吗?”

  “据一些同行说,丝绸布匹在那边卖得很好。洛阳靠近京城,富贵人家毕竟要多一些,自然也不会吝惜这些小钱。前不久我们刚从苏州进了一批绸缎,质地色彩都很好,且看看在洛阳销路如何,也顺便可以探探汴京的行情。”

  接着是陆丝清一声轻微的叹息:“官家虽然向来不喜经商之人,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讲,若要谋生也只好经由此道。最初大约总是难的,以后自然会慢慢好起来。我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你的,你在外面做生意虽然忙,也要时时注意休息才是。”

  那人沉默片刻后说:“你也多保重吧。以后再遇到什么不平的事,不要意气用事,能忍则忍。大家还不都是这么过吗?”

  陆丝清“咯咯”笑着说:“你家妹子今天在店里才训斥了我半天,我还在惶恐地反思呢,如今你又来说!放心吧,我自然有分寸。”

  “我本来替你挑了几样光鲜的衣料,原是要亲自拿给你。如今你既然不愿同去洛阳,我让云儿改天给你送过来,或者你去我家里取也是一样的。”那人缓了缓又问,“屋顶上次修了之后,近来还漏雨吗?”

  “好多了。最近一些杂事都忙得我糊涂了,此事还没来得及谢你……”

  屋子外面的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忽然陆丝清似乎进了旁边的一间房,不过片刻她就出来了,递了什么东西给那男子:“这一罐是我上次做的黄雀鲊。你若是不嫌弃,就带在路上做下饭菜吧。横竖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现成的东西可以拿来送人。”

  接着是那男子的声音:“嫌弃什么?丝清你做的东西,随便什么都是好的。”

  陆丝清回到屋里后,郑平渊方从刚才片刻的失神中恢复过来。陆丝清带了些歉意说:“郑公子久等了。有件事毋怪我多言——魏家父子虽然暂时被制住——那是因为郑公子如今人在兰溪,县令也不好明着做的太过分。但只怕郑公子前脚刚离开兰溪,他们后脚便被放了出来。倒并非我小人之心,而是这种事情我实在见得太多了。”

  郑平渊点点头说:“不错,陆姑娘倒是提醒了我。此事我自有办法处理,陆姑娘无须担忧。”

  郑平渊想到什么,又说:“我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陆姑娘两次救了小妹,所以祖母想请姑娘你明天中午到府中吃个便饭,也好当面道谢。”

  陆丝清知道这是客套话,便微笑着说:“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实在不必。其实郑公子此次能帮兰溪县除此一害,使我免于远走他乡,我已是很高兴的了。”

  郑平渊摇摇头说:“陆姑娘真是豁达之人。此事原本是因我郑家而起,白白连累了姑娘。陆姑娘不曾介意,反倒如此说话,实在叫我惭愧。”郑平渊见她执意不肯赴宴,也没有再勉强,只站起身说,“天也实在不早了,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会。”

  陆丝清送他出院门后,折转身回来,忽然又想到如今天色已黑,郑平渊连个照明之物都不曾带,又不知是否识得路径。她忙提了一个纸糊的灯笼想要追出去时,这才看到不远处有烛火的光亮和人语声,这才明白郑平渊是带了随从来的。陆丝清这才放心回来,一面又暗笑自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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