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思念
第四十六章
谢碧影拿着一卷书在屋内走来走去,颇有些心神不宁。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也不知最后胜败如何?她自然是对谢琛有信心的,但心中又难免对这些所谓的“暴民”心生不忍,说到底不过是一群穷苦百姓,被逼到极处才会作出困兽一般的反抗。
上辈子,大哥最后也是被发配了此处的吧……
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谢碧影抿了下唇,忧色渐渐浮上眉间。
竹心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过去帮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柔声宽慰道:“二爷必定平安归来,姑娘不必忧心。”因着谢琛养子身份的特殊,他们这些下人们还是照着从前,唤他为二爷。谢琛也习惯旁人这么叫。
谢碧影望了一眼窗外:“什么时辰了?”
竹心道:“将至亥时了,姑娘可是要歇了?”
“我睡不着。”谢碧影摇了摇头,正想打发竹心先去睡,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砚台跑进来,一边喘一边笑:“赢了赢了!二爷差人来传信!我们赢了!”
谢碧影眼眸一亮,整个人一扫颓态,像又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可有说何时回?”
砚台笑道:“已在回程的路上了!”
“那我去外头等等他!”谢碧影飞快迈出房门,往大门口走去,竹心在身后急唤了她两声,本想提醒她,即便在回程的路上,现下出去也要等上许久。但后来竹心小跑着跟上去,见自家主子唇角泛着笑,满是期待的样子,便也笑了笑,不再作声了。
盛夏走到了末尾,夜里开始有了凉意。
触目是寂静漆黑的街道,远远的,像是望不到尽头。谢碧影等了小半个时辰,翘首以盼,站得脚都有些累了,还见不到人影。
夜风袭人,微带了寒意。
谢碧影出来得急,穿得还有些单薄,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双手抱臂搓了搓。
竹心连忙道:“是奴婢思虑不全,这便去给姑娘拿件披风出来。”
“不必了,你自去歇罢。”谢碧影笑了笑,她拿过竹心手中的灯笼,“我也不是很冷,是刚才那阵风寒了些。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就好。”
竹心哪里肯依,谢碧影正跟她说着话,余光忽然瞥到巷子口匆匆闪过一道熟悉的背影。
北岭荒芜之地,能让她看着眼熟的还有谁?
难道是谢琛自己提早回来了,想给她一个惊喜?
“二哥哥?”谢碧影呢喃着唤了一声,心中一喜,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几乎算是欢跳着追过去。从也不知对谢琛的挂念能到了这般程度。她跑得很急,也很快。
竹心愣了愣,慌慌忙忙地跟着她往斜对面的巷子口追去:“姑娘,姑娘你慢点……”
小巷之中,夜风穿堂而过。
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那人前进的步伐一顿,慢慢停了下来。
谢碧影手中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暖光,她刚追进巷子口,却也似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太像,她愣怔着停住脚步。
那人回身,两相对视,他唇角一牵,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晋王殿下?”
视线在两人间绕了一圈,竹心犹豫着微微躬身,退离了四五人的距离。
这些日子,谢碧影想起的关于前世之事越多,面对李承寒的心情就越复杂。
她静了片刻,尽量以平常的口吻,问道:“殿下怎会在此?”
好像有许久许久没有见到她了……
梳了妇人发髻的女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之感,多了许多难言的成熟韵味,像枝头迎风怒放的花儿。钗环随风轻轻摇晃,她眸光清亮,盛着星光。
李承寒痴看了片刻,直到谢碧影投来微显疑惑的目光,他才掩饰一般飞快垂下眸。
“我出外游玩,途径此地,记得谢大人似乎也在北岭,本想明日过来拜见,但……”他笑了笑,“但没想到这么巧,今夜竟撞见了你。”
“殿下……怎会在这个时候离京?”
谢碧影有些难以理解,如今太子风头正盛,李承寒若有心帝位,更该想法子才是,怎么还会选择这个时候离京,还跑到了北岭这个人烟稀少之地。
她问得隐晦,李承寒却一点即通。
他望着她一笑,笑容里多了些释然和洒脱:“我天性不喜纷争,避开了反而正好。如今太子和父皇关系紧张,为了平衡势力,父皇必然想让其他皇子出面打压。我不愿掺杂其中,早已禀明皇祖母与母妃,也好趁着这段时日,多四处走走,看尽天下美景。”
是了,他向来是个温和的性子,前世违背本心,去争去抢,不过也是为了叶婉。如今他既已放下,自然会更遵从本心活着。
谢碧影怔了怔,下意识笑道:“如此也好,做个闲散王,反倒适合你。”
她跟他说话,一直都像隔了一层似的,很少用如此熟稔、自然的语气。
心头一热,李承寒骤然抬眸看向她,目光竟一点都舍不得挪开。
她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犹记得离京之时,父皇和母妃都目露失望,似乎都对他极为不满,唯有皇祖母,一直都明白他、懂他。原以为,这世间也只有皇祖母知他心中所想,却没想到,她竟也知他甚深。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从幼时初识到他们从前在凉亭夜话,畅所欲言。
明知逾越,李承寒还是忍不住上前跨近了一步。
暖光摇曳,她手持灯笼的手洁白如玉,青葱一般。
“我……”李承寒对着她笑,“我其实……”
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忽然远远响起了马蹄哒哒之声,他眼见她愣了愣,又听了几声马蹄疾驰之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般,忽然露出灿然的笑,飞快回头望了一眼,匆匆对他笑道:“北岭之地,虽然荒芜,但风景却是极美的,殿下大可畅心游玩!”
她的话语欢脱,囫囵一般交代完,对他一伏身:“殿下,夜色已深,就不请你进屋小坐了。他日殿下得空过来,我和夫君必扫榻以待。”
她转身,刚开始还是矜持地走着,走出了巷子口,像是忽然见到了什么,步伐却兀地加快,到了最后甚至小跑起来。
“夫君”二字,已让李承寒心脏微紧。
如今见她如此欢呼雀跃,一直紧握的手泄气一般慢慢松了开来,他忍不住往前跟了几步。
谢琛翻身下马,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飞快朝他奔来。
“二哥哥!”暖香扑鼻,他的小娇妻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连手中的灯笼也舍了,由着它掉落在地,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谢琛微微一怔,唇角含了点笑。
街上无人,马儿在旁踢踏着脚步,竹心红着脸背过身去不敢看。
谢琛将人揽住,触手一片冰凉,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跑哪儿去了?怎穿得如此单薄?”
“本来是想在门口等你的……”谢碧影甜甜一笑,回头指了指巷子口,“但是忽然在这里遇到了晋王殿下……咦,人呢?”
她四处搜寻了一下,见巷子口空无一人,很快回头冲谢琛笑了笑,抱住他的手臂:“算了,你怎么一人回来了?”
谢琛眸光微动,也往她方才张望之处看了一眼。
“我留了宋之言和丁放留下来安置流民,明日多熬些粥,给他们送过去罢。”库房里留有谢琛从临县一同运回来的粮食,先前谢碧影还不知他囤积那么多做什么,如今却是知道了。
砚台出来将马牵走,谢琛和谢碧影一同跨步进门,说说笑笑地往里头走。
府衙大门发出沉闷地关阖之声,巷子口慢慢走了一个身影,他摸着藏于袖中的一封信,于月下孤清冷寂地站了半晌,才默默转身离去。
……
回了屋,谢碧影好心情地服侍谢琛脱衣。
他今日穿的是深蓝色的衣服,刚才天色又暗,谢碧影没留意,如今替他脱去外袍,这才发现他肩膀处渗出了丝丝血迹。
谢碧影吓了一跳,慌道:“二哥哥,你、你受伤了……”
谢琛垂眸看了一眼伤口,不甚在意地低声道:“一点小伤罢了。”
谢碧影瞪他一眼,连忙推着他坐下,叮呤咣啷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地翻,找了一堆药瓶子放到桌上,问他哪个合用。
谢琛忍住笑意,辨认出一瓶伤药递给她。
谢碧影又去端来热水,叫谢琛将亵衣脱下。这个时候,谢琛哪敢不从,倒是谢碧影见了他肩头的伤,眉头就一直紧蹙着,没有展开过。
他的肩头是一处刀伤,正是在和丁放打斗之时不小心被砍到的。
谢碧影一边听着他说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事,一边帮他清洗伤口,又仔细涂上药,口中埋怨道:“那个丁放怎么下这么狠的手……真是、真是……”
谢琛抬眸看着她心疼的模样直笑,谢碧影见他还笑得出来,一下就来气了,手下缠绷带的手故意重了一些。
谢琛“嘶”地叫唤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又带着笑意:“夫人手下留情。”
夫人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总带了调戏和逗弄的意味。
脸滚烫滚烫的,谢碧影口不对心地咬唇道:“不准这样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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