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破败
第四十二章
北岭之地的知府姓宋，叫宋之言，实乃一个“奇才”。
府衙如此破旧便也罢了，他堂堂一个知府，竟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乍一看过去灰扑扑的，也不知揉洗过多少次，几乎将布料上的颜色磨掉了。
四十多了，无妻无子，在这儿一待就是十几年。
宋之言笑容可掬，像是许久没见过新鲜人一样，十分热情。
“下官早已接到朝廷之令，但却没料到大人来得如此快。您看，什么都没准备，让您看笑话了。下官这儿简陋，啊，简陋……”他搓了下两手指间的灰，笑得褶都快出来了。
谢琛一行人衣着光鲜，像是一群不小心落入凡尘的神仙，成为了这儿唯一亮眼之色。
宋之言热情地迎他们进去，走到大堂门口，他脚步一顿。一名衙役此刻正抱着酒坛，在石阶边呼呼大睡。宋之言看谢琛一眼，尴尬地笑了笑，快走几步，一脚踹到那人屁股上：“老丁！赶紧起来！哪儿你都能睡，怎么不睡破庙里去？成何体统！”
“破庙哪能比狗窝……”丁放从睡梦中惊醒，眉头一皱，正要发火，迷迷糊糊中见宋之言身后还站着人，愣了愣，视线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谢碧影身上，忍不住睁大了眼。哎哟，哪儿来的漂亮娘子，我这儿还在做梦呢？
眼见谢琛脸色越来越难看，宋之言冷汗“刷”一下出来了。
他连忙侧身挡住丁放的眼睛，背对着众人，对酒鬼挤眉弄眼：“这是京城来的谢大人！你还愣着干嘛！去！沏壶茶来！”
“……是是是。”丁放虎背熊腰，挠着头爬起来。
他几步跨上石阶，又回头，小声急叫：“老宋，我的鞋……”
宋之言头痛地一掌拍向自己额头，捡起地上遗留的一只破鞋往他身上扔去：“快滚！”
谢碧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宋之言也跟着讪讪一笑，擦了下额头的汗：“大人，夫人，快里面请。”
所谓的茶，其实压根儿没见多少茶叶子。
茶汤颜色浅淡，入口甚至有点涩。口感怪异，谢碧影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宋之言倒像是习惯了喝这样的，一杯热茶下肚，他舒服地叹息一声，眉开眼笑：“大人，府衙简陋，只能委屈您和夫人先住下了，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尽管吩咐，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谢琛微微一笑：“无妨，有处栖身即可，叨扰了。”
宋之言谦逊几句，谢琛转入正题，沉吟道：“宋大人，我沿路进城，见田地荒耕，商铺闭户，街道萧索，行人亦是寥寥。北岭之地，虽受旱严重，但也不至如此。不知这些普通百姓，是靠什么为活计？”
宋之言飞快瞟他一眼，将眉眼一耷，摇头长叹：“大人有所不知。北岭早已无普通百姓了，大多都是流民。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都是因为犯了罪，才被发配到这儿服徭役。月前，暴民们骤然发难，在矿地里捅死了监工，如今占了山头，要自封为王呢。”
谢碧影忍不住问道：“宋大人，您就没有派兵镇压么？”
“夫人哪，”宋之言苦笑着摊手，“北岭穷苦，乃魏国的遗弃之地，我手头残兵弱将一堆，要我去镇压他们，不是以卵击石么？”
“实在不得已，这才上奏朝廷。”
他说罢，站起来朝谢琛长长作揖：“谢大人！此事唯有仰仗您了！”
谢琛连忙将他虚扶起来，眸光微动，浅笑道：“宋大人客气，此事我已心中有数，还需从长计议，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
竹心等人将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总算是能住人了。
“竹心姐姐，你说这宋大人，怎么也不找个仆人打扫打扫，陈年的灰都快能砌墙了。”鸣翠捂住口鼻，扫着书架上的灰尘，最顶层扫不到，她原地蹦跶了几下。
这正皱着眉头准备埋怨几句，眼前一花，手中的鸡毛掸子忽然被人抽走。
辛阳黑亮的眼睛默默看她一眼，帮她把高处打扫了。
鸣翠的脸一下红了，接过他还回来的物件，轻咳一声：“谢谢你啊，傻大个。”
谢碧影看他们一眼，低头笑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谢琛从外头走进来，谢碧影笑着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快歇歇罢，再忙也要用过饭才行。”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忙了这么一天，确实也饿了、累了，谢琛坐到椅子上，闻言，倒水的手却一顿：“是我疏忽了，没料到北岭的情况竟已至此，连府衙也……”眉尖微蹙，他握住谢碧影的手，“委屈你了，明日我就叫人去找个厨娘回来。”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
府衙内倒是有个做饭的老婆子，但做的饭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想到中午那顿，谢碧影笑起来：“我看你现如今要在北岭找个厨娘怕是难于登天，别费劲了。你面前不是有位大厨么？”
谢琛喝了一口水，嗯了声，好笑道：“谁？”
谢碧影微微一挑眉，故意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谢琛上下看了她一眼，故作恍然大悟，看着拎着行囊走进来的人道：“砚台，你何时背着我学厨了？”
“你这人……”谢碧影气得去打他，谢琛捉住她的手，眉眼微弯，低笑出声。
视线交缠，谢碧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砚台面红耳赤，拎着行囊，脚步一拐，又出门了。
竹心在外纳罕：“你去哪儿？不是叫你拿进去么？”
……
谢碧影的厨艺确实不错，几样小炒做得有模有样。
这回倒是轮到谢琛有些讶异，低笑道：“夫人辛苦了，我是否该对夫人刮目相看。”
其实这顿饭做得也不算辛苦，竹心和鸣翠帮了不少忙，摘菜洗菜，这些活儿都帮忙做了。生火又是砚台和辛阳做的，谢碧影只是负责指挥和炒菜。
他那句“夫人”听得人耳朵发烫，谢碧影红着脸为他夹了一筷子的菜：“多稀奇的事儿啊，我从前也为爹爹做过糕点呀。”
这件事谢琛是知道的，他点点头，随口笑问：“师从何人？”
谢碧影夹菜的手一顿，表情一下有些愣怔，师从何人……
从前倒是能唬王嬷嬷，她是看书学来的，但实际上，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些东西的做法，好似她早已烂熟于心，以前似乎也为谁这样做过一样。
是谁呢……
她不太记得从前的事了。
记忆残碎、朦胧，她只是知道她不是“谢碧影”，至于她从哪儿来，前世是谁，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只是偶尔的……会对这个身体深处的一些反应，感同身受到了有些惊异的地步。
比如，她从前会下意识害怕、排斥谢琛。
比如，她对晋王……幼时的好感来得措手不及，仿佛天然的，就很喜欢他的笑，喜欢他说话时温柔款款的样子。同时，又会对前世他对“谢碧影”做的事，感到难过，所以在知道他身份之时，才会那般冷漠愤怒。
“淼淼，你怎么了？”
对上谢琛担忧的双眸，谢碧影连忙一笑：“没什么，想着下次该做些什么，给你试试，你才会知道我的厨艺远比你想象的好。”
谢碧影抿了下唇，实在懒怠去想了，只将这些归结为前世的事对她影响太深，才会如此。
北岭是靖安王从前的封地，白天，谢琛处理公务，没空陪她，谢碧影就在辛阳和丁放的陪同下出外走了一圈。
路遇街边行乞之人，她甚至会给几个铜板。
丁放笑：“夫人，您真是善心，只是这些钱给了他们也没用。”在知道谢碧影身份之时，丁放就收敛了心思，此番，也是宋言之特意吩咐，怕她不安全，这才陪着出来。
谢碧影见那些乞丐确实收了铜板，表情也是恹恹的，不禁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丁放单手持剑，抱胸往前走，懒洋洋地说：“北岭多少年颗粒无收了，人饿得快要死的时候，光拿着钱有何用？买不到吃的啊。”
谢碧影蹙眉：“既然如此艰苦，那朝廷难道就没有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么？”
“北岭是弃地，”丁放笑得不羁，“皇帝老儿都不管了，谁愿意来救济？若不是此次事情闹大了，只怕这里的人死绝了，也无人问津。”
魏帝对靖安王就如此……恨之入骨么……
谢碧影脚步慢下来：“我想……去靖安王从前的府邸看一看……”
靖安王旧府。
鲜红的大门上挂着刺眼的残破封条，牌匾摔落在地，一分为二，四周荒草覆地，石狮上布满着灰尘，看着让人唏嘘不已。
丁放似乎并不把封条看在眼中，只见他一脚踹开大门，偏头道：“进来罢。”
阳光刺得迷人眼，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碧影双手交握，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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