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章

　　李澈远远地望去，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丝浅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会恰逢最得君心的杨贵妃不在，周遭的嫔妃只当取悦了君主，倍受鼓舞。

　　本次诗会的主办人是四品的芜嫔娘娘，她邀请的不过是之前的室友，分别是2年前，在晨露阁同住过的几位五品小仪。

　　陛下途经诗会，室友们哪里还念旧情，个个卯足劲儿展现自己。

　　她们都晓得陛下厌庸猎奇，刻意学着杨贵妃的姿态，说个话，嗲声嗲气，还要落枕般歪个脑袋，弯着笑眼，装出一副俏皮灵动的模样。

　　芜嫔差点瞧吐出来。她的模样生的端庄，若是装出十几岁的丫头性子，反倒令人作呕。她内心焦急，只好将专注度放在诗词上，不时作出几句酸诗，直到陛下露出笑容，只当有了效果。

　　结果其他几位一瞧，立刻才女上身，玩起了诗词接龙。

　　李澈原本注意力的确在这里，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瞧着这群妃子，当着自己的面做戏。

　　他自幼结识的不是大家闺秀便是小家碧玉，哪怕再清高的坊间女子，也不计其数。

　　即便是他的妻子，又如何。她们心中所想，又怎么会猜不到。

　　他最喜欢的女子类型，怕是谁都料想不到。

　　含着金汤勺出身的名门嫡女，嘴上说着心有所属，却是身不由已，受父母之命嫁入后宫，一副冷艳高贵的模样。

　　结果呢，就像琴弦一般，撩拨一番，总有回鸣。

　　这不，眼前的芜嫔不就是嘛。她若是坚持得再久一些，也不会止步四品。

　　李澈心中一叹，眺望远处，却见到更为有趣的一幕。

　　他竟不知他的丹贵人竟然如此单纯的一面。

　　这倒是叫他忆起尘封多年的久事。

　　二十年前的他，同样是此地，失足落下水。

　　但凡见到皇子落水的丫鬟太监，纷纷如同下锅的饺子般，场面之壮观，若是现在的他，只怕立在湖岸边，见到此景也会拍手叫好。

　　那年恰逢寒月，湖面结冰，却是冻得不实，他尚且年幼，正是贪玩好奇心重的时候，乘着嬷嬷不察，便溜至岸边。

　　河边的烂泥也落了霜，夹着沙石倒是滑溜的很，他虽然贪玩，也知道危险，只是远远的盯着看。

　　却看到了薄冰下，一尾金鱼一闪而过，还想看个仔细，手却没有抓紧栽种在岸边的柳树，直接如泥鳅般，顺利地滑到了湖中央。

　　若是没有落水的经历，这躺在结冰的湖面，已经是他幼时最得意的事了。

　　随后，他便听到了，由慢至快嗞啦嗞啦，冰层破裂的声音。

　　就像是他手撕云锦衣袍玩儿般。原来这冰裂开的声响竟是如此动听。

　　他的腰下一空，如同有人双手轻托着他缓慢下沉，不知是哪家院里的丫鬟，惊慌失措的惊叫声真是聒噪。可是下一秒，咚地一下，仿佛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水下的世界安静的，只剩下他不断挣扎，搅动的水声。

　　咕噜咕噜咕噜。

　　接着如同煮沸了般，身旁不断有人凿冰下水。

　　在他失去意识前，只记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而他的周身却是无尽的黑暗。

　　6岁的他，那会想的，只怕英年早逝了。

　　他自然不会死的，也不能死。哪怕是为了那天，那时，那刻无心路过的倒霉蛋们，他也是不能死的。

　　结果他被父皇的带刀侍卫所救。

　　他的父皇，那时的圆通皇帝，对他说，澈儿啊，玄武倒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不屑，问道，为何。

　　圆通皇帝大怒，你这个兔崽子，玄武何等功夫，若是想要悄声无息的经过，岂不是轻而易举，何苦现身救你？若你死了，这帮子奴才护主不力，全要陪葬。玄武不如一走了之，救上来也不知死活，不如不救。

　　圆通这狗皇帝，果真是老糊涂了。

　　6岁的李澈不再作声，只好求着父皇，让玄武教他武艺。

　　就在那年，李澈知道只有藏住心思，才能事事如愿。

　　他要玄武死。

　　这个狗奴才，嘴上假仁假义，那满湖的饺子，唯独救了他。

　　若他不是皇子，不是未来的储君，而是那群枉死的奴才中的一人。当真如同玄武欺骗他那二百五老爹说的那般，什么都不曾想，千钧一发，只想救人性命。

　　为何救上他之后，不再救人……

　　为何不救他的嬷嬷……

　　谁都可以不救，可是他的嬷嬷一定要救的。

　　他的教养嬷嬷，那天跳湖寻他，不曾再上过岸。

　　一个半百老人，这辈子没出过宫，这湖见了半生，却是碍于宫罚，别说游湖了，连岸边经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记忆里的嬷嬷，总是跟前跟后，不是怕他摔着就是怕他饿着。看他顽劣被母后责罚，都会难耐落泪。

　　他年少不明白宫中丫鬟不得婚配，也不了解过了半百的嬷嬷失去了做妻子做母亲资格的痛苦。

　　更无法理解，一到冬天骨头都会咯吱作响的老太太，明知自己不会泅水仍是下湖的举动。

　　即便嬷嬷害怕他死了自己也活不了。

　　可是他也不愿意嬷嬷因他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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