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金銮殿外，万里晴空。
明晃晃的日头映着白石砖，笼着黑压压的人群，听不得一声喧哗，也不见一人挪动。
腰牌上写着十三的男子，眨了下眼，成功阻止汗液滚入眼中，他舔了下干涩起皮的嘴唇，继而朝着正前穿着一身白衣的女子望去。
只见她垂着头，高束的发如黑绳般斜入胸前。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那瘦弱的颈线，弯曲的背部，以及跪地的双膝。
只是……
那扎眼的红，刺痛了十三的眼。
他紧了紧手中的佩刀。
这是他从死侍升为佩刀侍卫，出的第一次任务，结果却倒了大霉，撞到了枪口上。
眼前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宫中最为得宠的妃子，能叫陛下宠得无法无法，古往今来，仅此一人了。
她的传说，即便是之前仍为死侍的时候，也听到了不少传闻。
陛下为了博得美人欢心，日日晚朝，更是夜夜留宿后宫。得了昏君头衔不说，为了立她所出的子嗣为太子，竟暗地谋杀了同是亲生骨肉的大皇子。
虽不知真假，但是大皇子病死后，丹贵妃的二皇子顺位太子。
如此得宠的妃子，今日却……
十三眼睛一痛，长久的曝晒，无法抑制汗水如瀑布般倾泻满脸，更多的蛰痛了双目。
他却不敢举手擦拭，现场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不知是谁放的箭，枪头之准，一箭射穿丹贵妃的脚踝。
他暗暗为这位倒霉的同僚，内心默默上了柱香。
被死侍包围的女子，微微一动。
“朕让你动了吗，当真以为朕不敢伤你？弩卫听令，放。箭。”
十三不敢侧首去看那一抹发号施令的身影，只是暗自庆幸自己是近战侍卫。
咻咻咻。
剑雨无眼，数十根扎入石砖，没入数寸。
女子轻晃，发出一声闷哼。
十三的眼睛又是一痛。
另一根箭羽赫然射入丹贵妃的膝盖，力量之大，险些将她扑倒在地。
血慢慢地自白色的裙袍下泌出，染红成圈。
这放箭的蠢蛋不知是谁，连连命中两箭，其他人难道眼瞎了才没射中？十三因为这没有眼力见的同僚而深感羞耻。
“请陛下饶了煜哥。臣妾愿以死抵过。”丹贵妃声色平平，哪有一丝悔过之意。
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身着铭黄龙袍的九五之尊，竟轻声笑了出来。
十三冒死抬头望过去，实在是好奇得紧，却看到了陛下满脸的不在乎……还参杂着一丝隐隐的厌恶……？
“朕的贵妃啊，朕何时允过不要你的脑袋了？”
他说完，拾阶而下，每走一步，翻起内绣的云麓叠纹。
不消片刻已经站立在女子身前。
“朕竟不知，你待二弟如此情深，意重。”最后的两字，似咬牙切齿道。而他的双手已经死死扣住女子的下颚，奋力甩之。
“煜哥为了陛下的社稷，以二百残兵抵御外敌，苦战三十日才等到援军。九尺男儿饥饿脱形，不足百斤，喉管细得连水都喝不下，只剩一口气吊着。如今为了救臣妾一命，明知是计，仍从万里之外赶来入翁，”
“臣妾这条命，不配与煜哥的情意相提并论。”清丽的芙颜未施粉黛，说出来的话语沉稳，若是不见她苍白的唇，密布发间的冷汗，才意识到她此刻经受了莫大的疼痛。
十三大为震动。
只是这话触动到的不止他一人，眼前的陛下，面拢寒气，不复之前的云淡风轻，竟一把握住女子脚踝的箭羽，瞬间拔了出来，带出的血花，喷射在旁边的十二脸上。
十二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陛下缓缓的低头，轻缓又阴冷道，“那你，愿意为他，去死？”
丹贵妃紧紧咬住下唇，仿若这般才能忍住钻心的疼痛，许久，她一字一句道，“臣妾愿意。”
“那你便去死吧。”陛下一脚将女子踹翻，随后冷冷道，“放箭！”
“射偏者，杀。”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成了十三这辈子难忘的记忆。
丹贵妃身上，只中了两箭。
一箭眉中。一箭胸口。
似故意为了让她少受些苦，弩卫箭箭毙命。
只是这眉中的一箭射出后，陛下却受到巨大震动，身体已经动了起来，挡在了她的身上，这第二箭便顺着陛下的肩胛射入，没入丹贵妃的胸口之中……
于是没人敢射第三箭。
他看不到陛下的表情，只是心中黯然，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啊。
他想起之前二十八跟他提到，有一年冬天，丹贵妃跌湖，陛下发了疯，光那天临近城湖的宫女太监，便杀了近百人。
二十九反驳，若说陛下的最爱，还轮不到丹贵妃，应该是杨贵妃。当年丹贵妃得宠后，怕她对杨贵妃不利。便将杨贵妃藏到宫外，导致没人知道杨贵妃的下落，除了陛下。
十三还陷入回忆中，却突兀地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是出自丹贵妃之口。
丹贵妃所唱的是来自西邦蒙国的民谣，他那时候还听不懂歌词。直到有一天，西国的邦使来访，听人唱出一模一样的歌曲，才真正知道歌意。
歌唱的是一对新婚夫妇，丈夫远征时，对妻子诉说的情怀，他说，亲爱的蒙玛啊，我就要去远方了。你啊，别在等我了，一定要再嫁人啊。亲爱的蒙玛啊，我可能回不来了，你啊，别再等我了，一定要忘记我啊。
他猛地抬头朝王座望去，却看到陛下一脸沉静，许久之后，声色嘶哑道，“朕，听过三遍，再也不想听到第四遍了。”
十三低下头，望着王座旁的杨贵妃，嘴角微微一撇，几不可见的露出一丝嘲弄。
他想起来丹贵妃，突然觉得，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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