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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嗔卷:往昔


  三天前昆阳之战曲棹山沦陷,山上无人幸免。

  鬼王曲清乱箭葬身,血流而尽,魂魄消散。

  霾风沉沉,没有人声,七星九天的铮铮剑鸣统摄这座曾经百鬼夜行、万鬼哭嚎的鬼山。

  曲棹山脚护山鬼阵破损,山上飞禽走兽绝迹,山下河道淤塞,殷红洒满土地。

  孟青言独自回到曲棹山,站在曲清房前,握着那把陪了他多年的卿尘剑,闭上了眼睛,而后在深夜放了一把火。

  他隔着火光,恍惚之间看到多年前的她向他款款走来,跨过时间岁月的洪流。

  “阿青。”

  “阿清。”

  他承受不住一般弯下腰,浑身痉挛,呜咽地喊着:“你莫要怪我,莫要怪我。”

  “阿青。”

  曲清的声音在那场大火看不尽的深处,化作轻风拂面。

  从炽热的幻境中醒来瞬间被迫接受凛冽的现在,刚刚瞬间产生的想要拥抱挽留的冲动短路般顷刻熄灭。

  孟青言看着这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神色晦涩,“莫要......”

  怪我。

  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马蹄声起,信息闭塞的人界都城——朝日城,在七日后方才传来昆阳捷报,“曲清死了。”

  传报人策马路过街道,不知何人在此时扬起喜气洋洋的鞭炮。

  消息炸开,有人扬眉吐气,有人扼首惋惜,有人置若未闻。

  茶馆里人声鼎沸,街衙男女往来,城门大开,喜鹊阵阵回旋。

  “前夜有人在曲棹山放了把火。”

  “你又是如何知道?”

  “我府上有位七星的高人,据说那场火烧到了现在。”

  “什么仇什么怨,连山都要毁个彻底。”

  “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说不定是七星门干的。”

  “呵,有什么值得惋惜同情的,你们莫不是忘了当年洞山府惨案。”

  “曲清小儿嚣张残忍得很,死后就该被挫骨扬灰。”

  人声鼎沸,草长莺飞,那些本该被人妥善收藏的回忆、故事,因为曲清的死亡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仿佛那个“衣上征尘杂酒痕,细雨骑驴入鬼门”的鬼王曲清,真的彻底地云散烟消于世间。

  次日,孟青言晨间早起,脚踏卿尘一瞬万里,沿途悠然,看脚下怪石嶙峋,山花烂漫,北望青枫山,西对剑门道,视线轻飘飘落在匆匆迎面而来的弟子上,“何事?”

  “林家家主特地送来此剑,说是上次欠下的人情。”

  “他倒是恨不得搅得世间地覆天翻。”

  弟子脸纠成一团,忐忑着问:“那这剑......”

  “留下吧,送去书房。”

  弟子垂头作揖行礼,恭敬地颔首御剑离开。

  唯利是图苍蝇见血,孟青言脑海里跳出这几个词,他沉吟,以林嘉靖的为人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足为奇。

  “他敢有惹她的胆子,就得有承担后果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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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清坐在黑暗里,突然身体一阵颠簸,犹如破浪乘舟,涛中行船,身体底下是冰冷的触感,坐在上面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这一方小小角落里的分分秒秒因为她凝滞的表情而显得沉重缓慢,“咔咔”外面铁锁的应声而落,碾压着她的神经。

  事情从她死亡、沉睡、醒来开始就变得离奇怪诞,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弄她的命运,她严阵以待。

  片刻后,盒子被打开。身为一把已经被锁魂咒洗髓过的“灵剑”,只能继续保持平静,在短短几刻钟里她就听到了孟青言的冷静克制的声音,还有作为长者痛心疾首的指责声,“你有想过后果吗。”

  仔细听,除了这两个人的声音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夹杂在仓促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庆幸雀跃,气息不平地说:“这个咒真的存在。”

  屋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若有若无地流动着压抑。长者先开口了:“就算是真有记载又如何?你能保证她不会恢复记忆吗?这个后果谁来承担?九天殿吗?还是你孟青言?谁承担得起?”

  存有记载的咒语?恢复记忆?这样的只言片语和长者的恐惧,前因后果应该不难猜。

  孟青言不仅背信弃义取了她的性命,还贪婪着她的灵魂,这个人又是怀着怎样的狼子野心。

  “我来承担又如何。”孟青言冷声回答。

  “我翻遍了藏经阁,从古至今都没有关于锁魂咒成功的记载,但凡她有一丝恢复记忆的可能,你以为她会如何?以她那样孤高狂妄的性子,会受我们把控?恐怕到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到时你还护得住?”

  “我自然护得住,”孟青言道,“亏欠她的如今我也还了,她没了记忆便是从头来过,我会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也掀不起大风大浪。”

  回答得深情款款又合乎情理。

  孟青言说完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稍许,他呢喃道,“我护得住。”

  那样低沉清冷的声音,那样包含着百转千回的情义,曲清差点就被触动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心里竟然有一丝酸楚,当初,他也是用这样低回不已情深似海的语气让自己万劫不复。

  “你能保证她不会像以前那样,四处作恶?”长者放缓了语气,“你这样实在太冒险了。”

  “她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任我随意涂抹成我想要的样子,”他的语气冷淡而漠然,“我会一点点重新填满她的记忆。”

  “万一......”

  孟青言不耐地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长老你实在是太多顾虑。”

  这次谈话最后因长老愤而挥袖离去而告终,还有另一个小心翼翼的劝慰声,“师兄,书上的确对锁魂咒有记载,肯定错不了。”

  “那个她,真的会变成剑灵吗?”

  孟青言依然站在盒子前,自顾自地抚摸剑身,一会他低下头,从曲清这个角度能将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这个男人整张脸随着他低垂的眼眸溢满了如寒冰般彻骨的冷。

  “当然。”曲清听见他说。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他又疏离地问。

  师弟挠了挠头,冲他吐吐舌头,便关上门,走了。

  屋子里,孟青言皱眉看着“曲清,”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永远俊秀得动人心魄,即便此刻浓重的阴霾堆悉眉梢眼角。

  他伸出了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剑鞘,曲清在他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再一会,喃喃的声音响起,小小的,低沉地说,对不起。

  终于等到孟青言离开后那把横斜在木盒里的剑晃了晃,曲清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跃起来到孟青言刚刚站的位置,心情有点微妙,就像撞破了什么阴谋一般,“我倒是想看看你们在谋划什么。”

  当年昆阳战役曲清以身为器集结世间恶鬼,炼化沉淀万古的怨气,在曲棹山门步下杀阵,以图困死上山征战讨伐的万千正道弟子,一切本该是万无一失,而她却没料到孟青言仅凭一把卿尘剑,孤身破阵一剑捅破了阵眼。

  在破阵之前,曲清还因为正道的愁眉不展焦头烂额而洋洋得意,本该置身事外的孟青言突然就动手了。

  曲清本就是因怨气而生,自然不将那些宛如挠痒的攻击放在眼里,可是没料到孟青言会突然发难。

  山门的杀阵是她以身体为容器制成,孟青言那一剑便是直接刺在她身上,小腹被划破的伤口几近能看见内脏。然而攻破山门只是开始,他们真正的目的本就是诛杀曲清,只是翻遍了曲棹山,也未曾寻到她的气息。

  曲清躲在山涧河底,将身体里汹涌狂躁的怨气压制住,本以为是命不该绝逃过一劫,只是没料到孟青言又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地。

  然后结果可想而知,孟青言当即将她体内的怨气锁住,她看着他,看见他眼神冷淡无波,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死物。

  “阿青,”她亲昵地唤他名字,试图唤起他内心的怜悯,“放过我好不好?”

  他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大义凌然,“为什么?”

  好一个食尽鸟投林!

  散在四处的七星门和九天殿子弟也看见了曲清,纷纷朝着涌来,握在胸前的手一缩,曲清一副悲痛欲绝悔不当初的模样,“命悬一线,我才明白生命的意义,你放过我好不好?”

  “身后有余忘措手,眼前绝路想回头。”

  孟青言沉默地压着腰间的卿尘剑,曲清看见眼前青光划过,然后是血色弥漫,而站在身前的他,神情高高在上宛如神邸,低头对着她轻声细语,“莫要怪我。”

  不怪?生生世世,她曲清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拉着他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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