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燕北天高地广，自是不同长安城内狭隘之景蔽人耳目，老树悬藤挂，落日映残霞。
苏独微命所有人从密道撤离快马加鞭赶至美林关增援大部队兵力，等待所有人员安全撤离后才让安排好的人将红川城门打开放楚乔和秀丽军入城。
渐渐金黄天穹染上一层墨黑，烟雨般褐眼微眯似乎还覆着一层雾气显得朦胧温柔，凌乱发丝展露出慵懒之态，苏独微抬手拢上斗篷帽子看着秀丽军军马轰动进城，阴影间女子勾出一抹可怖邪笑，转身离开消失在淡淡冷雨之中。
楚乔，你千万别这么快死了，我们之间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苏独微领着燕北秘府众人快马加鞭赶去美林关，赶到时已经是次日的深夜了，燕北大帐烽火通明驻扎士兵一刻不敢怠慢，深怕遭遇突袭夹击。
部队赶到时便就地安营扎寨安顿歇息了，苏独微缓缓步进燕洵的大帐见阿精正拿着被褥走近便喊住了人：“阿精，给我吧。”
“苏姑娘来了。”阿精松了口气面露笑容，侧头看了看大帐才道，“世子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你来了估摸殿下终于能松开气了。”
苏独微抱过被褥轻撩帐帘轻声走进，见燕洵一身玄色亵衣挡在长椅上合眸歇息，环臂抱住上身微微蜷缩着，眉宇依旧微微蹙起呼吸声渐粗。女子小心走上动作小心翼翼缓缓坐下扬开被褥倾身盖在燕洵身上，素指轻抚过燕洵眉宇为其舒展着，看着他睡得安稳便安心不少了。
许是寒风阵阵透入大帐，燕洵侧身迷糊醒来睁眼隐约看见眼前熟悉面容，微怔几秒蓦然直身坐起，恍惚道：“独微，你来了也不说一声。”
“你还要领兵打仗歇息的时间本就少了，我又怎么敢叨扰你。”苏独微咧嘴笑笑朝帘外人招招手，“想着你操劳多日应该没好好吃饭，我让炊事做了锅鱼汤让大家伙都暖暖身子。”
鱼汤上桌，苏独微替他盛了碗递上燕洵也很自然接过，他手执汤勺抵于唇边，鱼香与中药味参杂，十分浓郁，薄唇嗫嚅却未发声。他目光投向一旁苏独微只觉其目光灼灼注视自己好生不自在，燕洵淡淡笑着道：“你若是嘴馋了便喝点，看着我作甚？”
苏独微晃了晃神失措地坐好自顾自整理着长衫广袖，她瞅见燕洵桌案上的罐子抬手抓来扭开，轻嗅甜味原是蜜饯。
“这是我从王府拿来的，你且尝尝？”
手指捏起蜜饯丢进口中，甜美滋味蔓延味蕾，舔唇弯眸，酒窝陷出一片甜蜜。苏独微拢拢斗篷吧唧地咀嚼着，明眸落在燕洵身上，笑意愈深。
“有吃的还管不住你的。”燕洵抬手刮刮她鼻尖，仰头将鱼汤喝尽放下瓷碗，他侧脸望向苏独微缓缓开口，“仲羽来信了么？阿楚抵达蓝城没有。”
苏独微心中难免咯噔一阵表情淡然内心早已黯淡，她故作冷静摇摇头：“还没有，但我相信这几天就会有信的了。”
“报——回禀殿下，楚姑娘收复秀丽军带兵支援红川，已经在红川打了两次帐了。”
阿精闻声冲了进来听见探子报来心中难免担忧，微怒道：“阿楚姑娘还在红川？以她那点兵力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燕洵早就冷静不下来甩开身上被褥未着外衫便要径直走出，苏独微见状起身追随两步拉住燕洵手腕，道：“殿下要去哪儿！”
“放开。”燕洵甩开苏独微的手，脸色阴暗很是难看。
“殿下此时若是回了燕北那门外大军怎么办！我们已经快打到长安脚下了！”苏独微情绪起伏眼眶泛红徘徊冷光，她猛地撩裙跪下燕洵跟前苦苦乞求，“红川城有密道，就算阿楚招架不住也可以从密道逃脱的！”
燕洵双手紧握成拳喘着粗气难以平复心中担忧：“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守到底的！”
“殿下，应当以大局为重！”苏独微朝燕洵拱了拱手道，“我这就安排人同羽姑娘一起将阿楚带出红川，请殿下大局为重！”
“通知仲羽，让她两日内必将阿楚带离红川！”
“诺！”
苏独微起身退出大帐气急败坏地跑出大营，红火灯火下映着女子青筋乍起的脸挂着淡淡泪痕，扶着木桩喘着虚气平复心绪，素手狠狠朝粗糙木桩砸去关节摩擦皮肤渐渐滴落鲜血。
“苏姑娘！”许青衫小跑到其身后，目光落在被染红点滴的木桩，“我们怎么办！”
女子素手淌着血身体轻轻发抖，她合眸间清泪两行再次睁眼却是将所有委屈和不甘全都咽下，她拳头松了松缓过神来，低眉看着自己的手道：“以楚乔的性子她不会离开红川，以燕洵的性子他也不会置之不理，现在我又能做些什么！”
“姑娘是世子身边最得力的人，您再劝劝...”
“我了解燕洵...他是不会放弃阿楚的。”苏独微站在冷风里痴痴轻笑，只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筹划皆成了炮灰，唾手可得的长安城可望不可即全都拜她楚乔一人所赐。“罢了，世子迟早得回红川，我也左右不了了。”
苏独微望着山涧明月被乌云笼罩，层层迷雾氤氲山涧。
“启程，我们先回红川。”
......
乌云压境黑夜总是降临的让人不知所措，冬季傍晚难得温暖闷热许多，苏独微袖口挽起至手肘露出白皙手臂，将窗打开风从窗口灌入扫清闷热，迎面而来的凉风吹乱额前碎发毫不在意。
房间地面泛着冷寂光泽，步伐蓦然停止鞋跟在地上发出闷响，双手覆上铜盆身子前倾，轻捞凉水清洗素手抓过抹布擦干。
要下雨了，老天也懂我的心。
魏舒烨的大军已达红川城下数十万大军气势恢宏，乌泱泱一片兵马战鼓响起声声回荡。
一瞬间万箭齐发划破长空与漫天白光交汇刹那迸发斥目火花，叫喊声不绝冲击耳膜似是试图撩拨紊乱心弦使情绪崩溃无从扼制。
苏独微侧身昃首透过半掩草丛微小间隙视得城外厮杀沙场场面惨烈，柔荑半附于面遮掩唇瓣相阖瓠犀紧咬掌心留下深浅齿痕，慌乱中望见楚乔领着大军冲出城门挥刀斩杀敌人，小小身躯握刀挥去快准狠，不见其影时兀自旋身以背脊闭窗颓惘倚靠白洁墙壁，楚乔以性命换来的一时安宁叫人心口郁结难以喘息。
一瞬间飞沙走石烽火硝烟弥漫红川，魏舒烨大军来势汹汹直逼城墙，楚乔望着周遭荒凉血肉横飞，最终重重倒在黄沙漫天之中，元淳一袭红衣持着长刀从火光中走来剑锋凌厉冲着楚乔刺来却被蒙面男子一掌推开搂住昏去的楚乔，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拥住。
只闻窗外马蹄声阵阵冷风扬起漫天沙石黄土扑来，燕洵领着大军从远方赶来长剑出鞘清扫余孽，宇文玥见状便将楚乔放在城门之外后便消失在烟火之中没了踪迹。
苏独微看着燕洵驰马而来长剑挥舞斩杀外敌鲜血迸溅飞扬，他为了楚乔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复仇理想只为了不辜负她的一心所想，她眼睁睁地看着燕洵为了一个女人活生生将大片江山拱手让人。
她看着燕洵抱住了楚乔将其搂在怀里，将其背起上马入城。
鼻尖酸涩难遏眼眶逐渐泛红，即便翘首也未能抑制睑下温液倾巢而出。
燕洵，原来在你心里，楚乔比江山重要。
冬日早晨温煦暖阳经玻璃窗折射透过纤细十指，清脆不乱的鸟鸣环绕耳边清爽微风拂过红润两颊，苏独微缓步于静谧走廊终是停驻门前，端着一碗补汤推门而入。
楚乔尚未醒来双手攥着被褥可见仍担心战事，苏独微将汤碗放在桌案缓缓坐在她床榻边上，看着榻上一袭白衣的女子脸色苍白脸上布着伤痕，年纪轻轻便经历沙场洗涤血性刚毅也着实让苏独微不由惊叹。
“燕洵这么在意你，你又为何不懂他的心...”
夜幕的降临令原本喧闹的红川城陷入沉睡般的宁静，冬天还未完全过去余寒亦能冻人彻骨。苏独微早冻红的小手瑟缩在大红斗篷下不为人见，红帽檐盖过头顶直逼双眉也视物无妨，红色绣花鞋落地步步生莲，阴暗的街道偶有鸦声响起划过耳膜，手握一柄冷剑顺势划破天穹，寒光泠泠刺穿胸怀，跃至榕树下，眯眼小憩。细眉微挑带一丝戏谑，扬尘拍土直望向眼前人。
“你找我？”
来者不料是程鸢还当真是稀客，男子一身银铠风尘仆仆背过手看着苏独微，淡问：“那个楚乔你打算怎么办？”
“程将军是在问我的意见？”苏独微勾唇轻笑有些意外，“如今她回来了定会找你们算账的，燕洵这么护着她自然会替她出这口气，你们该倒霉了。”
程鸢凝眉忍着怒气并不打算和苏独微僵持，硬拳砸在树干上难平心中不忿。
“世子就这么放弃攻打长安，我不甘心！”
“楚乔回来了有你们好受的。”苏独微拢拢红色斗篷夜色中可见其明亮双眸，“放心吧，楚乔如果找你们麻烦，我会替你们挡了的。”
程鸢半信半疑打量着苏独微：“此话当真？”
“我们虽不相为谋但拥有共同的敌人，敢当世子复仇之路的都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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