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七
彤云密布后的大地被茫茫无际的大雪笼罩，日光在尽情地抛洒亮丽的光芒,在大雪初霁的原野,正回荡着高原独有的宁静和安详，只见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飘落下来，一霎时，暗黑的天空同雪海打成了一片，一切都看不见了。
苏独微站在窗轩前望着茫茫大雪片片洁白缓缓飘落，大雪纷飞的广袤城中巨大的白色在掩盖一切的纷争和对抗时留下殷红痕迹。
这样的雪天最适合杀人了，一夜之后所有痕迹都会尘封雪里了。
凌晨，雪霁天晴，府中白雪茫茫压的树枝断了一地，唯有红梅迎风而开暗香扑鼻，冬雨绵绵寒冷刺骨打湿着小巷的青石板路，湿滑的街道上苏独微一袭海青色轻薄罗衫裙裹兔绒斗篷青丝散落不增华饰撑着纸伞站在一旁，发间素银簪子铃铛生响清脆悦耳也象征着死亡气息。
她站在府门前瞥了眼里头雪地一片鲜红，稍点点头示意让人尽快解决尸体，掩鼻走开了些。
“苏姑娘。”探子朝她拱了拱手，“我们的人在空桑山境内发现宇文玥和楚姑娘的踪迹。”
“空桑山？”苏独微蹙眉疑惑担忧稍瞬即逝，“他们要去大梁啊。”
探子点点头，又道：“现在到处都张贴着楚姑娘的通缉令，除了大魏追兵和官府还有不少靠赏金为生的江湖门派都在找她，包括...往生营。”
苏独微揉揉太阳穴缓解着头疼只觉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纤指轻抵朱唇笑意渐显，道：“听说最近是往生营的首杀考核，看来阿楚被群起而攻之了。”
“姑娘，那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大魏追兵兵临城下了秘府可没有这么多人手去找，让我们的人撤回燕北等候差遣。”
探子拱手会意，迅速消失在雪中。
冬天，窗外那粘满霜雪的柳树上尽是树挂，一轮橘红色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暖暖的阳光隔着窗玻照射进来，给笼罩在氤氲迷雾的大地涂摸上了一层霞光，虽是冬天浓重的白霜盖住朱墙黛瓦，染而这丝丝缕缕黄灿灿的光亮驱散了雾障霜凝朦胧的早晨。
苏独微办完事回府时看见燕洵正在府中□□练着射箭，男子华服加身弯弓射箭依旧不在话下，眯眼瞄准靶子弦上三支箭射出准准击中红点。
“回来了？”燕洵看向苏独微笑了笑，拿起一把弓递给苏独微，“来试试？”
女子接下斗篷活动筋骨弯腰端着弓双指紧扣弓弦稳稳控制弦上箭，纤指微松箭瞄中红心将燕洵方才三支箭击落，苏独微颔首笑着：“怎么样？服么？”
燕洵挠挠头发耸肩只好服了，看着苏独微这般轻松心情不错心里也松了许多，自她那次病了一场后总觉得苏独微变了不少再很少见她真正开怀笑过了。
燕洵又舞了套箭术喘着粗气坐在亭中阴凉处歇息，冬日阳光刺眼的很，燕洵抬手擦擦额间的汗已经开始陈旧的衣衫原本划破的补丁又开裂了，脱了线的布料垂着线头丧气地耷拉着。
“我说殿下您这衣裳怎么....”苏独微端了壶茶走来偏头看着燕洵咯吱窝下破开的扣子。
燕洵蓦然抬头女子调笑的话竟让他脸色红了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有理由要驳回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结巴地张了张嘴引得苏独微笑得正欢，燕洵见状也不好忤了她的兴致了，堂堂燕北王却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出糗了实在不好意思。
燕洵烦躁地拉扯几下拖着的那几根长线，脆弱的布料应声破开，僵硬的手臂停在半空盯着自己咯吱窝下露出一片肌肤。
“殿下，您这是衣服破了？”
苏独微将斗篷披在燕洵身上，燕洵仰头顺着雪光看清面前女子模样刺眼白光灼使的瞳仁一阵收缩，迎上女子那一双泛水柔目勾唇笑笑系上斗篷。
苏独微倒了两杯茶摆放在燕洵面前，有些破旧已经看不清图腾的搪瓷茶杯在阳光下耀着刺眼的光，燕洵端详片刻后又倒满了杯仰头灌入干涩喉咙中疲惫才缓解一二。
正午的晨光懒洋洋的爬秀丽山暖暖地照在这片静谧的大地，下了一晚上的雪渐渐融化黛瓦下冰凌滴着头沉闷闷地落在雪地里。
“独微你上过前线打仗么？”燕洵抬眸看向他，“以前听戏本子里说打仗就是握着刀端着弓打来打去听上去还蛮刺激的。”
苏独微一笑带过，自顾自喝着茶。
绵延的冬日白昼短的厉害，深蓝色幕布普天盖日遮着白云游荡漂浮着被蓝色掩的看不见一片，就这么在天空洇着深色。
“以前知道沙场无情但又心怀一片报国之心，后来才知道枪林弹雨的或许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苏独微低眉浅笑着淡淡茶香白烟氤氲朦胧着她的眼睛。
“害怕了？”燕洵偏头看着苏独微勾唇笑着，抬手刮刮她鼻尖。
她摇了摇头仰头望天，“若是以后我要是战死了，你一定要记得我。”
燕洵再次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即使闹钟一片混乱但仍能感受到女子酝酿的铿锵和那掩藏不住的惧意。
苏独微真的很惜命，很惜命。
苏独微拿出针线盒在燕洵旧衣裳上歪歪扭扭地缝补着，她在秘府这么多年学过擒拿射箭刀法暗器却没人教过她怎么做女红，很快燕洵的衣服上多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武功。
即使不好看，但是燕洵还是很喜欢的。
“这件衣裳是我开衙建府时母亲送我的，穿了很多年一直没舍得换。”燕洵的手轻抚过拿到歪扭的补丁笑了笑，顺势便换上了仔细地扣上扣子迁就着动作生怕又扯开了。
“你倒是很念旧。”苏独微将针线盒归置好，抬眸见探子从府外走进朝二人拱手。
“见过殿下，苏姑娘，欧阳家的孩子找到了，被藏在一队商队之中。”
苏独微眉心微蹙心想着欧阳家的孩子估摸就和楚乔和宇文玥他们在一块，她攥紧衣衫角偏头去看燕洵的脸色，抿唇不语。
“哦？是么。”燕洵抿了口茶，“我们去看看吧，独微一起去吧。”
“是。”
......
几棵行道树在夜里高耸，张开的树枝屹立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似恶魔张开的爪牙，稀松雪搭在枝头压低着，几点萤火落过黑暗高处的枝梢似点点星火。
营地驻扎在空地之中四处布满了秘府的杀手和随行的侍卫，燕洵正同苏独微程鸢风眠阿精几人商量着处理刘熙的事，忽闻帐外一阵阵打斗声传来。
苏独微欠身执起茶杯折臂抿了一小口热茶润喉，茶香萦绕良久不散，仰首饮尽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女子双手紧握成拳身子轻颤，勾唇径直挪步到帐前查探情况。
“刘熙！你这个叛徒！你给我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熟悉的声音在燕洵耳边回响，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耳中竟觉得有些久违，瞳仁微微扩张系上黑斗篷掩盖着半边俊俏面孔坐于主座忍不吭声。
苏独微示意让杀手将他们围起来想要逼他们离开，一袭红色斗篷衬的女子肌肤雪白半低着头手握长剑站在营帐前守住。
主位上的燕洵低下眼眸难掩愧意，沉着声音：“放他们走吧。”
“我们主公放你们走！给你们半个时辰！滚！”
苏独微侧过脸余光瞥向座上的燕洵，男子满脸愁容泪光在眼眶中闪烁着，她心中一紧别过头去唤所有人撤回。
阴沉的天空落着点点小雨，雨滴从天而来落入地中，冷风吹过营地后那片树林，细细密密的树叶随着大风呼啸哗哗地发出声响。
“报！魏舒烨正领着大军往这边赶来。”
燕洵微微抬头橘黄烛火匀平了些他平日硬朗的棱角，往日精锐的眸子覆上一丝疲倦的光，他缓缓起身道：“分两路撤退，程鸢和独微你们先走。”
“殿下！”程鸢三两步跟上燕洵道，“殿下我们不能让你再等了！”
苏独微左右思虑起身单膝下跪拱手道：“殿下我们时间无多您不能冒这个险，如果殿下信得过独微的话就让我留下，一定将阿楚带回燕北。”
燕洵点点头，应允了，“那我们走吧。”
苏独微领人顺着探子提供的密报找到楚乔逃离的地方，命人潜伏在林后的芦苇丛后静候情况，苏独微抬手轻束眼前被吹乱的长发裹裹斗篷蹲走在如人一般高的芦苇中。
她大致观察着魏舒烨的人马不过十几人，但他们对楚乔群起而攻之的话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只见魏舒烨的人马持刀剑朝楚乔凶猛攻击楚乔单枪匹马根本无力反抗。
“苏姑娘，我们要不要...”
苏独微扬了扬手示意静默，透过芦苇静静看着情况，只见人马将楚乔逼到了悬崖边早已经无路可逃，忽然间楚乔一个跃身朝悬崖纵身跳下消失在视线中。
“撤吧。”苏独微松了口气，勾唇笑笑。
......
楚乔这么一跳下去也难解魏舒游的心头恨，宇文玥赶回来时魏舒游已说楚乔葬身悬崖。
“公子我们的人查清楚了，当日您同星儿所在的镖局确实受雇于贤阳商会刘熙，但是他们在出发前就被人杀害了，以及程鸢和燕洵还有燕北秘府的人都曾出现在贤阳。”月七将所知情况一一禀告着，“那日在大帐假扮刘熙的人就是燕洵世子，那日之后他们都走了，估摸已经回到燕北了。”
宇文玥站在窗前冥思着神情冷清提不起兴致，他担忧楚乔是否安然无恙是否受伤了。
“魏舒游说的悬崖，去看过了么？”
月七点头：“看过了，并没有发现尸首，所以星儿很有可能还活着。”
宇文玥松了口气淡淡扯扯嘴角点了点头。
“公子，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月七拱手低头言道，“我知道您喜欢星儿姑娘，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您是大魏将领她是燕北叛逆，你们之间注定不可能。”
宇文玥抬眸看向月七，轻笑几声问：“那你和苏独微呢？她也做出了选择，你可放下了？”
月七一时语塞干咳几声缓解着心中无奈，道：“我们亦是如此注定形同陌路，但是您就不为自己前程着想么？”
“燕洵走了，我若不救她谁来救她？”宇文玥叹了叹气摇摇头，“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
说罢，宇文玥推门而出，离开房间。
天晴好的日子风轻开地掠过，头顶的海棠树漏下几束阳光仿佛融化的蜜糖，缓缓流淌在午后温暖的空气中，婆娑的红花摇曳着偶尔飘飘扬扬一阵花雨，蝉翼一般的薄雾从院边山涧飘来穿梭在林梢眉间。
“往生营？”苏独微咬着笔头细细想着，蹙眉看向许青衫 ，“贤阳最大的漕运帮的老板詹子瑜便是往生营的管事吧，我燕北秘府怎么也算半个老江湖了怎会不知往生营？”
“听说楚姑娘之前被往生营的杀手刺杀中了毒，此毒唯有往生营可解，发作起来腹部绞痛生不如死。”许青衫细细道来，“想来宇文玥定会去找往生营的麻烦。”
苏独微在乎的倒不是往生营的秘密而是楚乔的性命，楚乔日日让燕洵左右为难办事踌躇，她怎么能不关心呢。纤手紧紧握住方才写好的字揉成纸团丢进了炭盆中，半倚着身子看着黑炭星火迸溅吞噬着纸团。
“不能让她活着回燕北，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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