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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  老林子

我爷爷说,他们那辈人进山砍木头,从不提“鬼”字。要说就说“老林子里的住户”,客客气气的,像在说邻居。你要是嘴贱说了不该说的,第二天一准在林子里迷路,兜三天三夜也转不出来,最后被人找到的时候蹲在树根底下啃树皮,眼神都是直的。

我叫赵铁柱,东北黑龙江边上长大的。现在在城里开大货车,不怎么回老家了。但这个故事,是我亲眼见的,八岁那年的事,到现在想起来后脑勺还发麻。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积雪半米多深,院子里的大门都推不开。我爹在屯子东头的木材厂干活,那几天厂里活少,他就窝在家里炕上抽旱烟,猫冬。

出事的是我二叔。二叔叫赵铁军,比我爹小五岁,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胆大。他夏天在林场开拖拉机拉木头,冬天没事干就跟着几个老猎人下套子逮狍子野兔。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二叔早上背着猎枪和套索进了后山,说去老林子边上下几个兔子套,天黑前回来包饺子。

天黑了,二叔没回来。

我奶奶把饺子热了三遍,炕桌上的白酒温了又凉。我爹抽了半宿烟,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半夜十一点多,二叔回来了。他自己推开的院门,拍掉身上的雪,脸色有点发青,嘴唇冻得发紫,但表情很正常。他进屋脱了棉袄,抄起筷子吃了两大盘饺子,喝了半斤白酒,然后就躺下睡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爹问他昨天咋回来那么晚。二叔夹着酸菜往嘴里送,含糊地说:“在林子里转迷路了,走不出去,后来听见有人喊我名字,顺着声音走出来的。”

我爹手里的筷子停了:“谁喊的你?”

“不知道,听着像咱妈的声儿。”二叔喝了口粥,“可妈在屋里包饺子呢我清楚。但那声音就在林子里响,一声一声的,'铁军啊——铁军啊——',我就跟着走,走着走着看见咱屯子的灯光了。”

我爹脸色变了,放下碗把二叔拉到外屋,压着嗓子说:“你在哪儿听见的?”

“老林子东边,靠近那片白桦林的地方。”

“以后别去了。”我爹说,“那片白桦林不能进。”

二叔不当回事,笑了一声:“哥你咋跟老太太似的,那是狐狸叫,我听岔了。”

我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他把二叔的猎枪收起来了,锁在柜子里。

我那时候八岁,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大人越不让去的地方我越想去。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我趁家里人都去邻居家帮忙杀年猪,偷偷开了二叔的房锁,翻出猎枪。其实枪里没子弹,子弹也被我爹收走了,我就背了个空枪,揣了把杀猪刀,一个人往后山去了。

雪还在下,但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我穿了我爹的大头鞋,两只脚在里面晃荡着走,沿着屯子后面的那条拖拉机道一直往林子里走。拖拉机道走到头就是老林子边缘,再往里就是密林了,树又高又粗,抬头看不见天,雪落在松树枝上积得老厚,风一吹就往下扑簌簌掉。

我找到了二叔说的那片白桦林。白桦树和松树不一样,树干是白的,上面长着黑色的“眼睛”——那是树皮上的疤,远远看去真跟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你。我数了数,得有几十棵白桦树挤在一处,围成个圈,中间空出一小块平地。

平地上有东西。

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周围散落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骨头。骨头不大,看着像兔子的,但那上面的牙印不太对,太整齐了,像是人啃的。灰烬旁边插着三根红蜡烛,烧得只剩半截,蜡油滴在地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疙瘩。

我蹲下来看那堆灰烬,脚底踩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雪,是一只老式的黄胶鞋,鞋底磨得光光的,鞋帮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血。我拿杀猪刀把那鞋扒拉了几下,鞋里面塞着一团纸。

纸是糊窗户用的那种黄表纸,上面用黑墨写着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像虫子在爬。我认字不多,但大概看懂了几个——"替身","换命",后面还有一串人名,其中一个就是我二叔的名字,“赵铁军”,三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我后脖颈汗毛竖了起来。旁边树根下还扔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剩着半碗冻成冰疙瘩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但凑近了闻,有一股腥味。有人在这里“还愿”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赶紧跑回家,白桦林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我赶紧躲到一棵粗松树后面,从树缝里往外看。

来的是个人。穿着二叔那件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让围巾挡住了看不清。那人走到白桦林中间的平地上,蹲下来把红蜡烛重新点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根新的插上去。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嘀嘀咕咕的。

我竖着耳朵听。那人说的是:“白仙白仙,今年又来了。替身我找着了,就是我自己家侄儿,赵铁柱,八岁,生辰八字我写纸上了。您看行不行,行的话明天我把人领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头顶。那个声音,虽然被围巾捂着变了调,可我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我二叔的声音。

他要把我当替身。

我腿都软了,想跑,但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二叔磕完头站起来,转身要走,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围巾下面露出的那一截下巴——青灰色的,上面有一块一块的尸斑。

那不是活人的下巴。

二叔走了。我蹲在树后面哆嗦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敢动。我连滚带爬地往屯子方向跑,大头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就这么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往家跑。进屯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各家各户都亮着灯,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那股柴火味混着猪肉炖粉条的香气让我差点哭出来。

我冲进家门的时候全家正在吃晚饭。二叔坐在炕桌最里面,正端着一碗酸菜汤喝,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说:“柱子去哪野了?脚上鞋咋还少一只?”

我盯着他看。炕桌上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红润润的,嘴唇上还有油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刚才在白桦林看见的那个人,明明穿着他的棉袄,明明是他说话的声音,下巴上却有尸斑。

我爹看我脸色不对,把我拉到里屋问咋了。我把白桦林里看到的事全说了,纸上的字,那双黄胶鞋,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个人,还有那个人说的话。

我爹听完脸白得跟糊墙纸一样。他从柜子里翻出二叔的猎枪,把子弹装进去,拉开保险,然后走到外屋饭桌前把枪口对准了二叔的脑袋。

全家人都愣了。奶奶尖叫了一声,我娘把碗摔了。二叔举着筷子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哥……你干啥?咱可是亲兄弟……”

“你不是铁军。”我爹的手在发抖,但枪口很稳,“铁军腊月二十三回来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对。他左耳后面有块胎记,回来那天我看了,没了。你谁?”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声。二叔慢慢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表情了,肌肉在皮肤下面拧巴着,嘴角往上抽了抽,眉毛往下垮了垮。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不像是人做出来的,像是有人用手把他的嘴角强行往上推,推成一个笑容的形状,但眼睛没跟上,瞳孔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定住了。

“哥,”他的声音变了,变沙哑了,像是嗓子里有沙子,“腊月二十三那天,铁军自己走进白桦林的。他跪在那圈白桦树中间,点上蜡烛说愿意换。我把他的皮穿上了,走回你们家,他的魂儿现在在白桦林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蹲着呢。你们要是不想让他冻死,就别拿枪指着我。我要是从这皮囊里出去了,铁军可就真回不来了。”

我爹的枪口往下压了压:“你什么东西?”

“白桦林里的住户。”那个东西用我二叔的脸笑了笑,“一百多年前这屯子还没建的时候我就在那片林子了。每年得有人进来换,不换我就得饿。去年换的是隔壁刘家那个疯婆子,前年换的是屯子东头王木匠的儿子。今年轮到铁军了,他自己愿意的。”

我奶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我爹的胳膊哭着说:“别开枪!你弟在里面呢!”

我爹咬着牙,腮帮子的肉绷得紧紧的。他盯着二叔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枪口慢慢垂了下来。

“怎么把他换回来?”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用二叔的脸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换回来?皮都穿上了,咋换?除非有人再进去换他。你们家不是还有个小崽子吗?”

它看向了我。从二叔眼窝里透出来的那两道目光,寒意刺骨,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晚上我爹让我和娘去邻居家住,他和奶奶守着二叔。第二天一早我爹带着猎枪进了老林子,在白桦林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找到了真正的二叔。二叔蜷在树根下,全身冻得青紫,还有口气。我爹把他背回来,灌了热姜汤,捂在被子里三天才缓过来。

而那个穿了我二叔皮的东西,我爹临走前用枪托砸碎了白桦林中间那三根红蜡烛。他说那个东西当时在屋里发出了一声怪叫,像狐狸又像婴儿哭,然后就瘫倒了。二叔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在林子里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顺着声音走,走进白桦林之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爹带着二叔去找了邻屯的老神婆。神婆看完二叔左耳后面那块重新长出来的胎记,说魂儿归位了,但折了十年阳寿。她又看了我一眼,把我爹叫到一边说了半天的话。我爹回来之后脸色很沉,没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那年开春雪化了之后,我爹带着二叔和我去白桦林里烧了一整天的纸钱。二叔跪在那三根蜡烛原来的位置磕了三百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然后我爹让二叔亲手把那片白桦林里所有的白桦树都砍了,一棵不留。砍树的那些天二叔一句话不说,闷头干活,树放倒之后就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冒起来的黑烟几里外都能看见。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过来问。火灭了之后那片地上一片焦黑,白桦树烧成了炭,黑乎乎地横七竖八。第二年春天那里长出了新的草,但再也没长过白桦树。

我二叔从那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不再进山了,连屯子外面的田地都不愿意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盯着墙发呆。有人跟他说话他要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像是魂儿还在老林子里游荡,没完全回来。

我十二岁那年,二叔死了。死得很突然,早上起来说头疼,躺下就没再醒过来。医生说是脑溢血,但我奶奶悄悄跟我说,那是折了的十年阳寿到头了。二叔死的时候左耳后面那块胎记消失了,原本长胎记的地方,变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白色印记,像一条在皮肤底下蜿蜒的根。

二叔出殡那天,我跟着棺材走到屯子外面的路口。风从老林子那个方向吹过来,冷飕飕的,卷着地上的纸钱往天上飞。我站在路口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风里有个人在叫我的名字。

“铁柱啊——铁柱啊——”

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哨子。我脖子僵着,不敢回头。我爹走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别停。”

我跟着他一直走回了家,把院门关紧插上闩。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一片黑乎乎的空地,地上横着烧焦的树桩子。空地中央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件黑棉袄,戴狗皮帽子。

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是我二叔的,但是青灰色的,下巴上长着一块一块的斑。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咧到的角度。

“铁柱,”他说,“你别急。等那片白桦树再长起来,叔就回来找你。”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是汗。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老林子方向笼罩着一层青白色的雾气。我从窗户望出去,老林子边缘那片烧焦的空地上,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丛丛新的树苗。

那树苗的叶子是白色的。像白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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