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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今夕成诀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薛子桐都留了下来。舒忆袍和落落独处的日子渐少。或许是因为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幽默风趣的缘故,所以每次出去清理作祟的蟊贼时,他都总是能让她笑得很开心。而舒忆袍,却每次都总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似乎在他们面前,他就是多余的存在。

  “风为什么是冷的?”

  “因为秋已深。”

  “刀为什么是冷的?”

  “因为刀无情。”

  “握刀的人呢?既然刀无情,他为什么还握着刀?”

  “因为他的心也是冷的。”

  “所以他也像他的刀一样无情?”

  “他的刀虽无情,他的人却多情。”

  “那他的心为什么会是冷的?”

  “就因为他太多情。”

  “太多情也不好?”

  “因为他的多情在别人看来只不过就是个幼稚的笑话。”

  “所以他的心才会冷?”

  “所以他本不该多情。”

  那时,正是江南紫荆花开得最艳的时候。

  紫荆花树下,她粉色长裙起舞,拈花轻笑间,美丽得像个精灵。

  她身旁一袭白衣傲世的男子,嘴角带着宠溺的微笑,静静看着她在花间曼舞。

  纷纷落花下,他们宛如璧人。

  远处的他,却是满身的血迹,肮脏如浴血的修罗。

  这次奉命去追杀犯下二十八桩命案的关东人魔柯笑何,即便他的刀快如修罗,却也在人魔倒下前中了三刀。

  血还在流,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他的心似乎也在流血,刀口上的痛远不及心头上的痛刺骨。

  “等我十天,江南的紫荆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带你去看。”

  “好,我等你回来。”

  出发前,他意气风发,满心欢喜的同她约定。

  现在他已回来,却已是第十三天。

  他找了柯笑何七天,追了他三天,终于在星宿海旁将他斩杀。

  人魔倒下,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转身纵马往江南赶回,但他毕竟还是来晚了。

  紫荆花已开。

  现在她就在他眼前,但他似乎感觉他已离她越来越远。

  他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

  她身旁的男子潇洒倜傥,一尘不染的白衣翩翩。

  他却是满身血污。

  他自嘲一笑,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

  无论有多少理由,他食言了就是食言了,他说出来却没有做到,只是因为他无能,怪不了谁。

  那个白衣倜傥的男子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就似乎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温柔。

  他一直不愿相信心底的那一份预感,但现在,那个预感似乎已将成真。

  世上所有的变化,似乎都总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那之后,他有好久不曾去见她。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酒馆里喝酒。

  “你回来了?”

  “嗯。”

  “回来了几天?”

  “七天。”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去过,看见你笑得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很开心?”

  “有他陪着你……”

  “他陪着我我就很开心?”

  “他毕竟是个成熟幽默的男人。”

  “那你呢?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凭什么就让他陪着我?”

  “有他陪着你,似乎就已不用有我。”

  “幼稚!”

  “难道不是?”

  “难道你不该给我个解释?”

  “我没能在十天内赶回来,紫荆花下有人陪你看,我已不必再解释。”

  “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说不出的内疚后悔。他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他本不该如此冷漠,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打上了一个结。

  从那一刻开始,他已开始失去她。

  那次争吵过后,他不曾找她,她亦不曾见他。

  虽然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找她,但他的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

  终于,他忍不住思念去找了她。

  那天是中秋。

  月正圆。

  他决定好好和她谈一谈,把所有的一切都讲清楚。

  但他又看见了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

  他正牵着她的手。

  满腔温暖的柔情在一刻瞬间冰冷,冷风吹过圆月,心碎在冷风里。

  ——所以,一切就只是我自作多情么?

  “现在的我们,似乎已变得很陌生。”

  “我也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个样子?”

  “或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都没有变,我们本来就如此陌生,只是你误会了这一切,我也误会了这一切。

  “什么误会?”

  “我也说不上来。”

  “是我误会了你们?”他迟疑着,“还是我误会了我们?”

  “我本来以为,我心里有你就是爱,但是我错了,我原来只是对你有所依赖。你终究还是没能懂我。”

  “所以现在,你已找到你真正想要的爱?”

  “对不起……”

  他沉吟着,内心如在被锈钝的断刀切割一般,说不出的煎熬疼痛。

  “我懂了,”他的眼中竟已有了泪光,“祝福你。”

  他从来只流血不流泪,他流泪,只不过是因为他动了真心。

  转身,便是一世。她不曾回头,他亦不曾挽留。

  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就算你想要留,也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

  因为她已对你完全失望,或是根本就完全不在乎你。

  所以他只能让她走。

  任何人都有追逐自己幸福的权利。

  她想要的幸福,他给不了。

  他只是一个浪子,一个浪迹天涯,江湖沉浮的无根浪子。

  他没有权利要求她等他。

  一个女人最珍贵的就是她的青春,她的青春不应该在等待中虚度。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要她在等待中虚度她最好的年华。

  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不同,他不但是藏凛宫四大弟子之首,而且还是将军府的独子。将来他不但可以继承藏凛宫掌门之位,而且在庙堂之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一直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还有什么是比陪伴还要更好的情爱?

  她需要的是一种稳定的生活,需要身边有个爱的人陪伴,她不喜欢那种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些他现在都给不了她,所以他只能选择放手。

  即便她不曾在心里真正爱过他,他却将她当作唯一。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她,用余生来为她祈祷。

  从此,陌上草凄凄,保重!

  五枫斋里,他狂醉,烂醉。

  端木芊伶从未见他如此颓废过,所以她就任他颓废。

  只因她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话也不会听得进去的。

  他要喝酒,她就让他喝,甚至怕他一个人喝酒太无趣,所以她就陪他一起喝,陪他一起醉。

  酒可以让人糊涂,同样也可以让人清醒。

  在你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它往往能够让你能够静下心来想清楚一些道理。

  ——一些不愿意去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道理。

  “你喝够了吗?”

  “总算已喝够。”

  “你现在是不是已能够想清楚?”

  “总算已想清楚。”

  “你打算怎么做?”

  “走。”

  “去哪里?”

  “天涯。”

  天涯?天涯在哪里?

  天涯风寂寂。

  人在风里,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天涯。

  “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为什么要蒙上眼睛?”

  “因为他已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蒙上眼睛岂非更看不清?”

  “所以他已决定不去看。”

  “但这样他又能够走多远?”

  “天涯有多远,他就能走多远。”

  “可他毕竟已看不见。”

  “就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他无所畏惧。”

  “如果前方并没有路呢?”

  “即便前方没有路,他也会生生踏出一条路。”

  “他会不会停下来?”

  “除非他死。”

  “除了死亡,已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让他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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