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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泥人


  我无法想象郁子风以前是什么样子,毕竟从我见到他,甚至再往前推,从听说他起,毁树搭窝,赶鸟拆殿,就已经做全了。

  姐姐,我不傻。

  我心里一顿。

  酒仙又轻抿了口茶,接着说了起来。

  天帝老爷毕竟是天帝老爷,是全天上最尊贵的仙,只要他想治,总会有办法。

  好的坏的,简单的复杂的,广为流传的失传已久的,简直千奇百怪,不过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

  没有用的。

  那时候,郁子风每天早上在冰凉的灵池里泡着,中午颅内放血,发现没用,下午又被惯着各种丹药,更别说什么贯冲四经八脉的灵力传输了,传到最后都以他一口血喷出来而告终。

  直到有一天,天帝老爷在传输灵力时无意间出了岔子,猛扎进了魂魄所处的二层元神里。

  那是一场误打误撞的检查,按理说遇到危险时,保魂保元神该是第一要务的,不怪大家先想到的都是脑子上的问题。

  出乎意料。

  众生三魂,郁子风少了一魂。

  大家都猜想,能把郁大少一魂硬生生挖出来的魔一定是个厉害的魔。

  天帝老爷与众仙进行了多次商讨,制定出了很多“招魂”的法子,可这追踪诀一下,就立马失去了法力。

  只有两种可能:

  追踪诀失效了,或者,

  郁大少这一魂,已经消散在天地间了。

  这是十分正常的,离开了躯体的魂魄很快就会随风而逝,再不可寻了。

  场面顿时变得十分严肃,天帝老爷冷着张脸,太上老君也算看着郁子风长大的,又去捣鼓那堆稀奇古怪的丹药,以期在不可能中寻得一丝渺茫的希望。可以说绝大部分的仙都不想相信的,毕竟他们尝试“招魂”不是为了得到这么一个无奈的结果。

  “我怎么记得有三种可能呢?”一个小仙突然说道。

  他声音不大,奈何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一片死寂,这一声询问便显得格外清晰。

  “嘘——禁言!你觉得那第三种可能吗?”旁边一小仙忙打断他。

  大概那小仙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摸摸脑袋,遂不再问。

  直到三万年后的今天。

  神册上的一句话终于点醒了众仙:自行寻得恢复智力之古法。

  他们才发现:

  哦,原来是可能的。

  ***

  “所以,那第三种可能究竟是什么?”我问得有点忐忑,又带着几分即见答案的激动与欣喜。

  酒仙似是还沉浸在回忆里。

  良久以后,他才悠悠地开了口:

  “被困住了。”

  “什么?”

  “那一魂,被困住了。”

  能困住魂魄的术早已超出仙术的范畴,只能是未敢被踏足的禁术。

  而敢用禁术的仙或魔,更是不简单。

  “被谁?”

  我感觉出口已经有点儿变音了,可还是如即将看到故事结局般抑制不住地发颤。

  酒仙摇了摇头。

  “在哪儿?”

  他又摇了摇头。

  看来还任重而道远。

  明明该是任重而道远的,我却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振奋不已。

  “这不就是说,傻珵以后就会变回原来那个郁子风么?”眼起亮光,我看不见,却能想见,里面一定是泛着波鳞,映出沉寂了三万年的荡着月光的湖水。

  “神册上都说了!”

  汹涌澎湃,一发而不可收拾。

  酒仙难得欣慰地点了点头,“可这接下来的才是关键。”

  “那接下来,我们该……”

  “姐姐!”猛的一声,打断了我的询问。

  “你看,真的开门了!”

  郁珵捧出手上白糯豆腐般的糯米糕,一脸欣喜。

  “给!”

  “你吃。”

  我正想右手推拒,倏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右手了,只剩一根枯瘦的草叶,掩在宽宽大大的袖子里,看不大出来。

  之前的心潮澎湃立马被浇熄了一半儿。

  郁珵捧向前的手一顿,俯下脑袋来看我。

  竟然都可以俯下脑袋了。

  “不高兴?”

  “没有。”

  酒仙自始至终没有搭话,又是一段沉默。

  真是,明明才刚得知了这么个好消息就开始愁眉苦脸的。

  煞不煞风景?

  我闭了眼压下胸中垒块,挥起袖子便是一句:

  “傻珵,会追踪诀么?”

  “追踪诀?”他闻所未闻地眨巴了两眼,捧着手里的糯米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明明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长开了以后怎么感觉不一样呢。

  已经过了十年吧,那郁珵也该二十二了,这年纪,不就,不就……见过小姑娘了么?没有的话要找人说媒么?没有娘的话怎么办?是长姐代劳还是……

  思绪跑偏,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么正经的场合,我脑子里想的竟然是:

  男大当婚。

  “什么是追踪诀?”突如其来的一声,才终于将我从这该死的无限循环里捞出来。

  “追踪诀啊……就是……”

  “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了?”酒仙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不是说了追踪诀没用么?”

  “可我想看看啊。”我回忆了一下,“万一有用呢?”

  “神册不是也说了,可以找到回魂的方法。”

  “别的仙做不行,让他自己做试试?”

  “兴许就被我们撞大运了呢?”

  “哎——”他长叹一声。

  我当时并不懂他这一叹代表了什么意思,是心酸?是苦涩?还是因不理解而被人顶嘴时难道老人言的无奈?

  可在郁珵卡了第九十二遍手势时终于明白了。

  且明白得很透彻。

  “傻珵,”我顿了顿,“你这个手势做的……是不是不太对啊?”

  “啊?”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明明一模一样啊。”

  “大仙,不如……您再给做一遍?”

  “……你怎么不做?”老子都跟着做了九十一遍了,手酸的都能就饺子了。

  “这不是不方便么。”我将右边的袖子微抬了抬。

  了然。

  “大仙,是我做的不一样么?”郁珵低下了头,像是个等着被训的塾中学童。

  “……怎会。”牙缝里蹦出的俩字。

  郁珵的脸立马转晴了,不定的如同九月的天,“我还以为大仙是嫌我笨了呢。”

  我不自觉忆起那顶鸟粪帽子。

  不,你想多了。

  他估计不敢……

  “不然先休息一会儿,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来一次?”我试探性地问向酒仙。

  后者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时辰后,郁珵终于可以磕磕绊绊地顺下来了。

  “那你现在自己来一遍。”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他还不知道接下来可能要发生什么事,面露疑惑地做着刚教的手势。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却还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失败了?

  果然。

  虽是没抱多大希望,知道结果的那一刻还是有些失落。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没成功又是另一件事了。

  还是得找其他法子。

  我端正了语气问酒仙,“大仙有什么好办法么?”

  他一白眼,“这不是想不出办法了才把这事告诉你的么。”

  为什么语气如此之骄傲……

  哪来的勇气。

  我暗叹了一声,一下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放弃,将这事暂且搁置。

  安慰自己说,大方向都有了,召回魂还不是早晚的事?

  事实证明,得看是多早,多晚。

  一个星期的苦思无果后,酒仙给出了个中肯的建议:

  去魔界探探口风。

  这个建议委实危险,稍有不慎我的小命就要交代进去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的胆就这么点儿么?”酒仙吹着小胡子,比划了个拇指盖儿大小。

  我没理他,径自坐在屋里的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

  酒仙叹了口气,在屋里打起了转。

  转到墙角时他突然弯下了腰,嘴里小声地嘟囔着:“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墙角的地上有一块儿干泥,可能几年前是什么工艺品吧,而今早已多处开裂,面目全非。

  我转回了头。

  魔界我也是早有耳闻,据说乌烟瘴气,方圆百里没个人气儿。

  “哎,你看,这好像是一个小人啊?”酒仙闲得无聊,对着那坨干泥看得津津有味。

  是小人就是小人吧,大惊小怪个什么劲?

  据说这一任的魔头性格更是乖张,杀人如麻,不知当初跟郁子风对上的是不是这魔头,如果是的话,连他都打不赢的人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要是真正面遇上了……

  “这底下还有字呢!”

  真正面遇上了底下的字……

  我去你能不能不要说话啊!!!!!

  “真是奇了,”酒仙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表面风化的这么厉害,底下的字竟还能辨认……”

  能辨认就能辨认吧。

  赶紧辨认完让我继续思考草生……

  我内心咆哮着,又拾回了原本的思路,如果真去了魔界,又该如何掩人耳目呢,需要伪造字迹么?写什么呢?

  伪造字迹干什么啊?

  你在想什么???

  我又将思绪拔了出来,终于小心翼翼地去问他:“大仙,底下到底写了什么字?”

  “我就知道你也想知道。”

  不,我不想。

  只是你话说一半儿让我听得太憋屈了。

  “可能是哪个小和尚写的吧,”他撇了撇嘴,“上面写的也很俗啊。”

  “我姐姐?”酒仙不屑地笑了一声,“嗬,他姐姐可真丑。”

  我内心翻了个白眼,又猛地一顿。

  姐姐?

  我也算是在这寺里呆过一阵了,哪个小和尚还有个姐姐?

  我怎么不知道?

  我又定睛看了那不成型的泥人,明明五官模糊不清,身材也严重走样,一颗大头摇摇欲坠……

  越看越像,真是越看越像……

  “姐姐?”我正想着,木门嘎吱一声从外打开了,“你们都在这儿呢!”

  他见到酒仙手里刚拿起的那团干泥,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啊!竟然还在!”

  想起来了……这是当初我劝他丢掉可最终还是被带回来的——那个泥人。

  呵呵,刚才谁说丑来着?

  我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回神,见到郁珵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消退,他咧了嘴角,眼里亮闪闪的,仿似盛着星星点点的晶石,又像是打磨上好浸在泉水里的冷玉。

  温润而天真。

  “傻珵,当个傻子,你快乐么?”

  话出口的瞬间竟有几分熟悉。

  “姐姐,我不是傻子。”

  对了,当时他好像也是这么回答的。

  在那个曲曲折折不知尽头的密道里。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得痴傻,玩个泥巴都好像是天大的乐趣。

  我愿意吗?

  好像是不愿意的。

  那他呢?

  “考虑好了没啊?”酒仙哒哒地以脚点地,“到底去不去啊。”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不受控制了,外界的一切变化都感应得细微而迟钝,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的放大,一声一声连着心脉,嘴角不由自主地张开,未及反应之时便已脱口而出:

  “去。”

  那是我三万年里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大胆决定。

  遵从心意,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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