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文才篇3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从乡野田间幽幽荡开。
秋风萧瑟,吹得路边枯草簌簌伏倒。
往来行人背着背篓簸箕,埋头匆匆赶路。
九叔头戴斗笠,身背包袱,左手持赶鞭,右手牵着一头温顺母羊,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羊背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反坐着,怀里捧着个大葫芦,哼哼两句不知名的小调,再“吨吨吨”灌一口解渴,喝完打了个响亮饱嗝。
心满意足地盖好盖子,用袖子擦了擦葫芦沿,顺手塞进羊背侧边的小兜里,仰头瞅瞅碧空。
日头明晃晃,暖洋洋,秋风凉丝丝地拂过脸颊。
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
顺势趴到母羊背上,脸贴着软乎乎的羊毛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喟叹:“好舒服啊……”眼皮渐渐发沉,先来个轻松小睡,补足精神,保持状态迎接下午的“雷霆午睡”。
九叔侧头瞥见闺女那副迷糊样,摇头笑了笑,怕她一个翻身再从羊背上滚下摔个鼻青脸肿,轻轻将她抱起,用布包裹好背在背上。
中途林潭醒了一瞬,眯缝着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安全气味,泪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耷拉在外边,扭了扭身子,在师父背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自打穿来两年,落地就获“最佳圣师”九叔抚养,运气简直不要太好。
以前看电影,总对九叔溺爱徒弟无底线兜底的做法嗤之以鼻,如今轮到自己享受,那真是……真香啊!
溢出屏幕的溺爱和无处不在的安全感,都让她想砍死恶鬼、砍死天天念经超度她的嘴毒小道士、砍死害她穿越的幕后黑手的心思逐渐淡了下去。
性情日渐放松,暂时归于平静,不再满脑子砍东砍西。
目前性格比较道系,天天除了睡就是吃,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忆往昔峥嵘岁月,剔剔牙,继续睡。
感受到背上均匀的呼吸声,九叔嘴角扬起慈爱的笑,轻轻颠了颠,放慢步子,有节奏地晃着,哄闺女睡觉。
一人一羊慢悠悠地往前推进。
远远瞅见前方岔路口有一方小茶摊,正好过去打壶水,路上喝。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逼近。
“滚开!都滚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数名粗犷大汉不耐烦地驱赶着周边行人。
九叔闻声,早早避到路边。
马队从他身侧飞驰而过,扬起一阵厚厚尘土。
立马反手拉下背上布巾,透气的方巾稳稳盖住小林潭整张小脸,免得尘土糊她满脸。
林潭被动静惊醒,闻到熟悉的气味立马安心下来,困意上头,只蹙了蹙眉头,咂吧两下小嘴,不耐烦听那些呼和声,小肉手遮住眼睛,又睡了过去。
见车队不顾旁人,在官道上纵马横冲直撞,九叔有些气愤,感觉林潭又睡熟了,继续轻轻晃动。
前方一对赶路的父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两人应是赶集归家,儿子推着满载货物的三轮木板车,板车边上坐着腿脚不便的老父亲,正边捶腿边关心儿子。
这俩都不是身手矫健之人,哪里避得开飞驰的车队?尽管听到声音时已拼了命往路边闪,还是来不及。
连车带人,一齐跌进道旁的荒地里。
老父亲不知是不是被重物砸到,仰倒在地,痛苦地嚎叫起来。
“你们这群鬼儿子!急着去送死啊!我爹要有个万一,我跟你们没完!等着,我必去衙门状告你们——”儿子趴在地里,指着停在旁侧的车队怒骂,听见父亲痛苦的嘶吼,顾不得旁的,连滚带爬冲过去解救。
车队撞了人,马儿受惊被迫停下,前蹄踢踏,嘶鸣挣扎。
上面的汉子拉紧缰绳,一个劲“吁吁吁——”不断安抚,生怕给他甩下地去。
其余人怒骂下方受害人,准备让两人给个说法。
“你们这群贱民,知道我们给谁家办事吗?”
“叫你们滚开不滚,是不是成心坏我们宝贝?”
“撞坏我们运送的东西,把你们这身贱骨头榨干,也不够赔咱骏马一根毫毛!”
刚呼喝没两句,却见那老父亲搂着扭曲的右腿,痛得哭都哭不出声,只怕真坏事了。
几人急忙住嘴,互相对眼色。
待马儿稍稍平静,中气不足地又喝骂两声装样子,齐齐扯动缰绳,扬长而去。
“你们……你们这群鬼儿子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二牛见这群人就这么跑了,气得咬牙切齿,又忧心父亲伤势,不敢追上去讨说法,只得跺脚怒骂。
九叔见势不妙,急忙把牵羊的绳索系在路边小树上,跳下地里帮忙。
尘土落定,茶摊上歇脚的行人们探头探脑,确定车队走远,老板赶紧招呼打杂的跑下来帮忙抬东西,其他歇脚行人也纷纷跟上。
一行人抬车的抬车,搬货的搬货。
“谢……多谢大伙,我……我二牛感激不尽……”二牛擦了擦急出的眼泪,哽咽着道谢。
“哎~~”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宽慰,“小伙子,今天算你倒霉,遇到这群畜生东西。大伙加把劲,把老人家抬出去!”
几个大小伙撸起袖子准备动手,九叔急忙抬手制止:“先别动这老人家!”
众人一看,才发现老父亲的右小腿正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歪着,几乎和大腿斜对折。
齐齐后退几步,倒吸一口凉气。
“这……”
“爹——”二牛急得双眼充血,像个无措的孩子般趴在一旁无从下手,大哭出声。
老父亲面色苍白,已经痛晕过去。
九叔仔细看了看,又上手摸骨确认,开口道:“兄台先冷静,你父亲这腿还有得治。”一句话,给快崩溃的儿子打了一记强心针。
不算太糟,右腿看着可怕,只是关节错位,还好不是骨折。
确定好方位,九叔手上用力,眼疾手快,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骨头重新接上。
老父亲痛得苏醒过来,满头大汗,大口喘息,这把年纪遭此无妄之灾,也是倒霉透顶。
儿子见父亲腿治好了,激动得紧紧搂住父亲,一个劲给九叔道谢,“多谢大侠相助!多谢大侠相助!二牛感激不尽!”
九叔摆摆手,招呼众人合力把老人家抬到茶摊休息。
众人齐心协力,很快安顿好这对受害父子。
二牛一一谢过众人,而后满含恨意地瞅着车队离开的方向,捏紧拳头怒喝:“等把我爹送回去,我就去衙门!绝对不会放过这群畜生东西!”
茶摊老板重重叹了口气。
在此经营三十载,来往行人见得多,拍了拍二牛因气愤而抖动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口吻劝慰。
“小兄弟,你还年轻,切勿意气用事。我在这开店三十年,来往之人没人比我更了解。刚才那车队怕不是非富即贵,看那马车护送之物,只怕又是给哪个大老爷送礼。这年月动乱,咱们平头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家人,忍忍吧。”
“哼!我二牛才不怂!他们敢害我爹,我就敢跟他们拼命!”二牛丝毫不怵,怒火反倒更盛。
九叔正打算劝两句,就听旁人若有所思地开口:“诶?听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前边永乐镇上有个文老爷,快要过六十大寿了,他家儿孙近期正大张旗鼓地收罗稀奇古玩,准备让老爷子开怀……”
“你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另一人接话,又冲其他好奇的,特别是来了精神的二牛压低声音警告,“那可是个大地主,家里几十亩田地,大宅子、林园数不胜数……”
言下之意——得罪不起的人。
二牛陷入沉思,随即冷笑一声,整个人都轻松了, “哼!我还真就认识这家子!”巧了,他也住同一个村子。
这下不去找都不行,他还不信没有公理了。
文老爷子是出了名的“公正”,好面子胜过一切,这事绝对是那几个儿子搞出来的。
他这就回去好好打听打听,必定给父亲讨回公道。
九叔听了一嘴,见老人家已无大碍,拍了拍背上连连叹气的闺女,哄着去接茶水,准备继续赶路。
店家也是性情中人,一行人助人为乐,也算有了交情,忙给九叔接了一大壶。
瞅见九叔背上的包布,猜出还带着孩子,方才那么吵闹这孩子都乖乖的不吵不闹,很是欢喜,又包了一包奶糕递给九叔,推开他递来的银钱:“不是值钱玩意儿,相识一场,切要收下。”
九叔感谢不已。
这一路上来来往往,善恶参半,真是新奇于心。
二牛不仅想着报仇,也想着报恩,一一谢过帮忙的众人,又邀请施救的九叔,要不是遇上会医术的他,爹真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他家刚好也住在前面镇子上,热情邀请九叔去他家休整用饭,尽地主之谊。
九叔推辞不过,刚好也路过永乐镇,干脆一同前去。
一行人重新上路。
小林潭听着师父特意压低与他人的交谈声,无聊地趴在背上昏昏欲睡,小肉手掀起布巾,望着外面倒退的金色荒野,打算重新酝酿情绪,迎接下午的回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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