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32
之后一段时间，范闲在上京城可谓上蹿下跳，撺掇上杉虎去救肖恩，实际上是想设计让上杉虎和沈重争斗，最好死一个，而他趁机带走肖恩。
然而计划有了些许误差，最后死的是上杉虎的亲卫，而他本人逃了出去，沈重也活得好好的。
沈重智谋过人，上杉虎是九品高手，实在不太好杀，这也在情理之中，好在他截到了肖恩，并顺利地从他口中套出了秘密。
范闲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彼时秦明珠写书写累了，正和王启年在院子里串串儿，打算晚上吃烧烤，顺便看高达和人比武，嘴上不闲地给他加油助威。
高达士气大盛，一把长刀舞的虎虎生风。
范闲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拽走了，秦明珠知道他去办事了，不过肖恩口中的秘密两人早已心知肚明，此番行事，不过是为了完成监察院的任务，顺便听听另一个版本，补全一些消息罢了，但看范闲这神色，恐怕还真得了了不得的消息。
范闲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似在思考什么，许久没有出声，秦明珠也不急，倒了杯茶推给他，范闲默默喝了一口，半晌才开口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当年，北魏一家独大，随时都能一统天下，当时的大魏人才济济，但真正挑起大梁的是两对兄弟，一对是庄墨韩和肖恩，一对是战清风和苦荷。
庄墨韩是文坛巨擘，年少成名，这个不必多说，肖恩是缇骑将军，掌握暗地势力，乃皇帝心腹，战清风是朝中大将，手握北魏兵权，苦荷自幼立志要做苦修士，修行天人之道，力求有朝一日能证道，得入神庙。
后来，皇帝驾崩了，年轻的皇帝登基，他对先帝旧臣还算亲善，但他有个毛病，就是特别怕死，成天想着怎么长生不老。
苦荷便趁机入宫，劝皇帝派出使团寻找神庙踪迹，以求长生之法。
皇帝当然同意了，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缇骑首领肖恩身上，毕竟是皇帝心腹，他责无旁贷。
苦荷对神庙极其狂热，自然会参与其中，他们举国之力，终于寻到了一丝线索。
肖恩和苦荷便带着一千兵马向北方而去。
越往北方，天气越冷，路越不好走，有人冻死了，有人摔进了冰谷之中，有的被天上猛禽袭击而死……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慢慢的，有人瞎了，也有人生了怪病，肖恩将他们无情抛弃，几乎都为了雪原饿狼。他们来到了一处极北之地的大山，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能通过。
那时队伍只剩百来人了，穿过那条小路，越过雪山就到了极北之地，他们发现雪山之后仍是一片冰雪。
队伍在附近驻扎下来，开始寻找神庙的踪迹，但多日之后，仍然没有发现，后来，大雪封山，天地间陷入长久的黑暗，食物消耗殆尽，于是只有最强的两个人活了下来。
苦荷一边香甜地吃着同类血肉，一边虔诚地祷告，肖恩是鄙夷的，但他似乎真的感动了天神，天一下就亮了。
他们在雪中寻找，忽而一道天光从天空照了下来，光线让雪山发生了一瞬间的扭曲，一座宏伟的庙宇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黑墙灰瓦，庄严无比，与北魏供奉的神庙何其相似。
苦荷激动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放声大哭，两人沿着突然出现的石阶一路向上攀爬，神庙看着离他们很近，可真走上去才发现极远，甚至越来越远。
两人没有办法，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往上爬，最后终于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神庙的大门有七尺之高，他们试图寻找进去的办法，但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扇大门，每当他们伸出手，那道门就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后退。
当年的肖恩和苦荷算得上世间最强的武者，却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苦荷虔诚地跪在庙前祈祷，后来，那扇门开了，一个仙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清如水，纯如雪，双眸恍若星辰，是凡间不应有的绝色。
肖恩眼中的叶轻眉，悲悯世间一切苦厄，也对生命充满依恋与热爱。
之后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叶轻眉与二人同行，一边在面前装仙女，一边担心被这两个人吃了，她给了苦荷一本秘籍，成就了世间一位大宗师。
秦明珠纤长的手指拨弄着茶杯，见他沉默不语，托腮看着他，“你不会因为一段传奇故事而郁闷的，所以，他还说了什么？”
范闲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眸，“你知道肖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吗？”
“不是吐真剂？”
范闲忽的笑了，笑容里带了嘲讽，“我倒是希望是用药的结果，可惜，根本不用。”
秦明珠更好奇了，很配合地问了下去，“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我是他孙子。”
秦明珠一愣，小心问道：“你确定他不是在骂你？”
范闲又是笑，这次却是没有阴霾的，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秦明珠，“当然不是，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当年北伐之时，陈萍萍千里奔袭，杀了肖恩的儿子儿媳，但他的儿子曾与一青楼女子有过一段情缘，并珠胎暗结，这个孩子最后被陈萍萍抱走了，而后把范闲成长过程中的一些小事告诉肖恩，让肖恩误以为范闲就是那个孩子，所以今天他才会将一切轻易和盘托出。
“我进京……不，我还在澹州时，经历的刺杀就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滕梓荆是他选的，我去问过郭宝坤，他根本没授意手下为难滕梓荆的家眷，滕梓荆经历的一切都是为澹州刺杀做准备，王启年也是他送到我身边的，牛栏街刺杀引发国战，随后是我出使北齐，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都是安排好的。”
秦明珠不由皱眉，“那你还回去吗？”
“回，干嘛不回？”范闲胸口憋着一股怒气，“他不是让我当庆国第一权臣吗？我就当给他看，他不是把别人当棋子吗？我偏不让他如意。”
秦明珠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范闲紧握的拳头，默默收回嘴边的话。
“你想说什么？”范闲看到她的欲言又止，问道。
秦明珠看着他饱含怒火的眼睛，叹了口气，“你说，你此刻的想法，有没有在他的预料之中？”
范闲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明珠，随后心中一片骇然，他又笑了起来，整张脸埋在手掌里，笑得凄凉讽刺，“难怪肖恩说他是操控人心的魔头，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是啊，心思缜密至此，着实令人胆寒。”秦明珠淡定地喝了口茶，“我觉得，他或许是在激发你的权欲。”
范闲讽刺一笑，“那他又算准了，我现在就是想要权力，我不再成为被别人操控的棋子。”
秦明珠思索着，目光有些失焦，眼前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下一刻，她的头便被纳入一个结实的胸膛。
范闲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调轻柔，“明珠，齐国比庆国更适合你，你若想留在这里，我可以为你铺路。”
秦明珠推开了他，摇摇头，“我得回庆国。”
“为什么？”
秦明珠看着他，叹了口气，“其实自打我进入京都开始，就隐隐有种危机感，不算太强烈，但能让我产生这种错觉的，事应该不小。”
范闲皱眉，“跟我有关？”
秦明珠迟疑了一下，轻轻摇头，“关系不大，好像跟大宗师有关。”
范闲不明白了，其实秦明珠也不太懂，这只是一种很玄的感觉，就好像修仙小说里，主角一定会经历仙魔大战一样，她总感觉自己会面临一场战斗，她倒不觉得自己会输，只是这场战斗在何时爆发，又因何而起，她一概不知，直到祈年殿宴会，她看见了庆帝这个隐藏的大宗师，那些奇怪的预感才有了苗头。
她皱眉沉思着，“京都好像一张巨网，我想，如果弄清楚这张网背后的阴谋，或许就能解开那些疑惑了，当然，好奇心占了很大一部分。”
“所以……”范闲俯身，双手撑在两侧扶手上，将秦明珠困在中间，两人的脸贴的极近，“你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解开这张网？”
秦明珠身体微微后靠，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在哪待不是待，再说，我用你一下怎么了？”
范闲盯着她的双眸，“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都是直觉，没有任何依据，告诉你，你会信？”
范闲也不知道答案，他猜测自己大概是不会信的，但他会配合，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想知道。
也正因如此，秦明珠才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范闲很快想通一切，认真说道：“我很乐意跟你分享我的一切，你想知道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对待彼此。”
秦明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范闲，我不会对任何人坦诚。”
“我说的不是过去。”范闲深吸了口气，“明珠，我身边有太多阴谋诡谲，我不希望跟你还要猜来猜去。”
秦明珠微微挑眉，“只要与过去的一切无关，我对你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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