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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无从教起,姜渊兴学


第395章  无从教起,姜渊兴学

    姜义远远站在回廊尽头看著,没急著现身,只抬手揉了揉额角。

    入夜。

    暮色低垂,屋檐被压得暗沉沉的。

    堂前一盏油灯微晃,将八仙桌照得半明半昧,碟盏之间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悄无声息地爬上桌沿。

    桌上摆的东西不多,清汤素菜,几碟而已。

    唯独那一盅灵肉羹炖得火候正好,汤色温润,浮著一圈金边,热气徐徐。

    姜渊坐得极正,背脊笔直,连端碗的手势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姜义原也没打算开口,只低头扒了几口饭。

    可看著看著,胸口那点闷火,却还是被慢慢拱了上来。

    他筷子一停,夹起一根青菜,随手往对面那只规规矩矩的碗里一放。

    「渊儿。」

    声音不高,像是饭桌间随口一唤,可话尾却压得极稳。

    「白日里的事,曾祖都瞧见了。」

    姜渊正要咽下那口饭,闻言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眸子清亮,神色平静,既不躲闪,也不慌乱。

    姜义咂了咂嘴里残留的汤味,轻轻叹了口气。

    「那医师,下手是急了些,动作也不算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却没往重里走,「可终究,是救命。」

    「事急从权嘛。」

    说著,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灵肉,送入口中,牙齿一合,语调也随之松了几分。

    「人命悬在一线的时候,难不成还得先铺案焚香,问过祖师爷,才能动手?」

    他哼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笑话。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声音清脆,却不刺耳。

    「你讲的那些大道理,阿爷不是不懂。」  

    「规矩是规矩,是人定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却又重得很稳:「可人命,是天给的。」

    姜渊闻言,手中动作登时一顿。

    他放下碗筷,十指并拢,安安稳稳地放在膝头。

    那对清得过分的眼睛,正正望向姜义,既不躲闪,也无惧色。

    仿佛是要在这昏黄灯下,将一番道理,一寸寸、慢条斯理地掰开讲给这位曾祖父听。

    「曾祖此言,渊以为————未尽然。」

    他声音不高,却极清朗,带著一种撞了南墙也不转弯的硬劲儿。

    「孟子云:嫂溺援之以手,权也。然其所言权」,并非苟且从便,或借机胡为。」

    「所谓「反经合道」,须真处非常之境,方可施非常之手。」

    他说著,身子挺得更直了些,那神情,倒更像是在殿中讲学,而非饭桌回话。

    「今之情形,那妇人面色虽赤,脉息未绝,气息犹在,神光未散,未尝不可针石导引,旁人扶持。」

    「可那位医者,却偏偏搂抱在怀,口呼于耳————」

    姜渊声调不急,字字却打著棱角:「如此行止,不名权变,只作轻浮。」

    「若人人皆以救人」为名,行逾矩之事,那圣贤之训、礼法之防,还值几何?岂不成了遮羞一布,遮得了孩童三尺,却遮不得人心贪念?」

    「礼崩而乐坏,则人心乱;人心一乱,百事皆空。」

    「为救一人之病体,而坏世间之纲常,轻重一衡,理自分明。曾祖所言————真为正道么?」

    他说至此处,那腰杆愈挺愈直,神情愈发清峻,竟似不觉间,屋中灯火也被他这番话撑得亮了几分。

    姜义听得眉头直跳,终于没忍住,筷子一搁,语声也重了几分:「你倒是讲得头头是道————可当时那情形,搀是不搀?真要耽搁了人命,你担得起么?」

    「就扶了一把,又没扒人衣裳,至于上纲上线,扯到什么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话说得响亮,语气里却也带了点恼。

    可姜渊早掐准了节拍,一声轻叹,话锋一转,竟如飞剑出匣,寒光四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君子之道,贵在成仁,不在苟活。」

    「若为一口气、半条命,便弃了礼义廉耻,那跟街头犬彘、巷中行尸,又有何分别?」

    他眉眼间肃容初显,言辞也愈发沉稳。

    「况圣人之道,本就是从微处立防。」

    「今日扶一把,明日搂一回,堤溃蚁穴,气泄针芒,破绽一出,谁收得住?」

    姜渊语声虽低,却句句钉心,仿佛在冷风中敲钟,声不大,却能传得极远。

    「曾祖,非是孙儿不知通权达变。」

    「只是这变」字,若用得太顺了,便不叫变」,只叫————顺流而下。」

    「再顺下去,权」字没了,道」也轻了,回过头来一看,只剩满地借口与随波。」

    姜义张了张嘴。

    「变通」二字已到了唇边,可转了两圈,竟像被哪位圣人提前封了口,愣是没吐出来。

    他望著眼前这小子,才不过十来岁。

    可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却写得明明白白,满满当当的,不是童真,而是————一股近乎偏执的庄严。

    不是不通人情,恰恰相反,这小子讲得太讲理了。

    问题也就出在这儿。

    他讲的是圣人之理,不是人间烟火气。

    这,就麻烦了。

    那不是讲一讲「人之常情」就能化的;

    也不是打一顿骂一场就能压的。

    这孩子,早早地,便把自己封进了书里头。

    用那厚厚的书本,给自己砌了一座名为「圣贤」的堡垒。

    他站在那道德的高处,风都吹不到的地方,手里拎著「经义」,身上披著「礼教」。

    任你从现实、人情、利里绕进来。

    他只消轻飘飘一句「圣人云」,便能将你所有的道理,都打成「歪理邪说」。

    你若再争,便是「背圣学,悖人伦」。

    在那铺天盖地的经书之下,圣人大义如云压顶。

    姜义一时,竟是————无从教起。

    半晌。

    姜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吃饭吧。」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姜渊也不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微微垂眼,端起碗,姿势一如既往。

    端得平,坐得直,吃得规矩,咬得整齐。

    如此,又是数日过去。

    姜渊行在村中,步履稳当,腰杆笔直,目不斜视,俨然一尊行走的礼义碑石。

    可这碑走得再正,也拦不住旁人七嘴八舌,明指暗点的闲话。

    换个脸皮薄些的,只怕早就羞惭得抬不起头,或横眉竖眼地炸了场。

    可姜渊却半分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不是自己出了错。

    是这村子,安逸太久,日子过得太顺,遂使得人心懈怠、礼数淡薄,对那原该仰之弥高的圣贤遗训,竟渐渐生出了轻慢之心。

    「礼乐崩坏,人心不古。」

    他在房中,默坐面壁,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至夜不食,至晨不语。

    等次日清晨,门扉轻启,那双原就清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竟又多了层熠熠光辉。

    姜渊有了个新主意:

    他要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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