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城市名片下
赵勤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叶宝珠会去南方大厦或友谊商店。那些地方体面，能显出广州的新。谁知她要去越秀山。他下意识看了杜仲华一眼。
杜仲华倒不意外，香江华人都喜欢破四旧，也许他们太怀念往日生活。
于是车往越秀山去。山不高，树却极密。石阶一级一级，被两边老榕遮得严实。人在下面走，阳光从叶缝里漏成铜钱大的碎光。
书瑶背着画板，跟在叶宝珠身后。
她没来过这样的山，也没见过这样的城墙。明代的青砖缝里长出细藤，藤尖在风里打卷。她伸手碰了碰，不凉，反而温热。
镇海楼在山上。五层，朱墙绿瓦，远看不算大，走近却觉得沉。楼前有一对石狮，风化得厉害，但还张着嘴，像要跟所有上山的客人说句老话。
叶宝珠在楼前站了很久。她说：“洪武十三年建的。几百年里塌了又修，修了又塌。广州人一直叫它五层楼。”
书瑶问：“为什么叫镇海？”
叶宝珠说：“那时珠江比现在宽，离海也近。登上楼，真能看见海。”她顿了顿，“现在看不见了。可名字还留着。”
书瑶抬头望那五层楼。飞檐上站着几只石兽，在太阳底下很精神。
从越秀山下来，他们去了光孝寺。寺不大，香火几乎没有，院里几棵老菩提绿得发黑。
叶宝珠没怎么说话，只带书瑶在回廊下慢慢走。她指着大雄宝殿的檐角：“这是六朝古寺。六祖慧能曾在这里受戒。”
书瑶问：“就是‘本来无一物’那位？”
叶宝珠笑：“对。他说风动幡动，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书瑶想了想，说：“那他一定很会看人。”
叶宝珠说：“他也会看自己。”
寺里很静，只有两个老和尚在扫落叶。扫帚擦过青砖，沙沙的。
书瑶说：“妈，这里像能听见时间。”
再往前，是沙面。
车开进去时，整条街都变了样。
两边是一幢一幢欧式洋房，灰墙、拱窗、铸铁露台。有些楼顶还竖着小尖塔，像从某本旧画册里直接掉了下来。
街边种着樟树，风一吹，树影落在洋房上，像在把那些旧窗子一点一点叫醒。
赵勤介绍：“这一带以前是租界，现在成休闲好去处。平日人不多。”
叶宝珠点头，她走到一栋旧楼前停下。
那是原汇丰银行沙面分行，后来做过领事馆。楼不高，两层半，石阶极宽，窗户又高又窄。
叶宝珠对书瑶说：“你画骑楼，画骑楼外面的人。画这里，要画安静。”
书瑶已经蹲下来，把画板支在膝上。
她没有马上动笔，只看着那栋楼。有只白猫从二楼窗台跳下来，稳稳落地，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旁边那个年轻干部终于没忍住：“叶女士，你在香港什么没见过？这些旧洋楼有什么好画的。我们接下来正要盖一批新宿舍，比这些强。”
叶宝珠没回头，只说：“新宿舍当然好。但新宿舍每个城市都有。这栋楼，只有广州有。”
那年轻人还要说，被赵勤拉了一下。杜仲华接过话：“叶女士，你是觉得这些旧东西该留？”
叶宝珠说：“留不留，广州自己定。我是来开厂的人，不是来当家的人。只是往后你们谈旅游，谈外宾，谈商业，但总得让客人看到别人没有的东西。”
“广州是两千多年的城，从赵佗在这里筑城，到十三行一口通商，再到大领导在这里举事。”
“沙面一百年洋楼。再远些，还有陈家祠，那是岭南建筑里的宝。广东的醒狮，粤剧，早茶，骑楼街，每一样都够别人一座城用几十年。这些地方不说话，可它们站在那儿，就是故事。”
她回头看了眼那排欧式洋房和身后的老樟树：“城市要往前走，总得有一张自己的脸。不然千城一面，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年轻干部忍不住反驳：“叶女士，你说的陈家祠，早就改成工厂了。那院里的砖雕灰塑，多少年没人管。我们讲现实。老百姓要住楼，要通电。谁有工夫给旧房子擦脸。”
“现实要顾，脸面也不能全丢。不是让你们不发展，是让你们在发展的缝里，给这些地方留半扇窗。”
叶宝珠说：“以后外国客、香港客、华侨回来，他们想看的，不是和别处一样的火柴盒。他们会问，广州和香港有什么不同，和上海有什么不同。到那时候，你们拿什么答？”
原版广州解放纪念像，1961年建成，是“羊城八景”之一的“珠海丹心”核心景观，也被拆除。
有些东西不止给外人看，也给自己看。
对于未来青少年来说，广州这个城市，与其他那么多城市差异在哪儿呢，不同点是什么呢。
赵勤说：“叶女士说得是。可现在处处等钱用。”
叶宝珠说：“钱是一阵一阵的。文化是累下来的。先别急着全拆。可以挑两三条街，留住。把灯挂起来，把地面修一修。也不用大钱，先让本地人愿意去逛。本地人都愿意去的地方，外人想必也很好奇。”
杜仲华沉吟：“你说的这些，我做不了主。但可以给你报告上去。”
“我不勉强。我这次来，是看厂，也看地方。看完了，有些话不吐不快。”
叶宝珠顿了顿，“华夏文化太丰富了。丰富到我们总在浪费，也忘记好好打点自己。一个省一个大菜系，一座城一山一楼，都像家里藏了满柜古董，却忙着把旧柜子当柴烧。可古董不擦，不会自己亮。”
书瑶在旁已经画了几笔。她画的是沙面那栋旧楼，楼下一棵樟树，树影里站着几只麻雀。
她没画人，却让那楼像在等人。年轻干部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赵勤看了看，也安静了。
(https://www.biqudv.cc/93023_93023973/53982590.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