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5 章 书院道子、同归于尽
河洛龟甲悬在暗红天穹下,墨青与血色的纹路还在缓慢流转。
陈光盯着它,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枚龟甲,让他很不爽。
为大宇宙血月双方选定的对手,看似在一个层次,实则双方不在一层次。
不,也许真的在一个层次,但龟甲选定的血月一方的天骄,绝对是克制大宇宙这边选定的天骄的。
就像前两场,两名血月天骄虽然受了一些伤,但并无大雅,杀手锏一出,灵虚子跟北冥寒两人便毫无招架之力,顷刻间就败亡了。
他环顾四周。
阵列前方,青成昊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洗得发白的青衫被暗红天穹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擂台边缘那道金红色壁垒上,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光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拓跋古燕立在阵列中段,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古老的图腾纹路在她皮肤下明灭不定,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血脉深处翻涌。
几位书院弟子站在一起,有人握着笔杆攥到指节泛白,有人死死盯着那道被冰霜覆盖的壁垒,嘴唇抿成一条线。
愤怒在每个人胸腔里烧着,但没有一个人冲出去。
所有人都清楚,这座擂台是双方至高兵器共同锚定的契约。
一旦有人从外面插手,血月那一方就有理由掀翻整座擂台。
况且,只输了两场罢了,他们这边可是有上百人,那些久负盛名的天骄可还没有被选中呢。
这是战争,是涉及双方无数生灵的战争,未来绝对会有比眼前还要可怕残酷的画面发生!
这时,龟甲表面的纹路开始了第三次流转。
这一次它转得很慢,墨青与暗红的纹路在龟甲表面不断拉长又收缩,像一个正在犹豫的人来回踱步。
探查之力涌出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笔直地落向目标,而是在阵列前方来回扫荡了三次。
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每一次都带着一股迟疑的迟滞,仿佛连它自己都觉得这一次的选择比之前更难下定论。
最终它停在阵列前方那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之间。
三道身影,三身青衫,三股截然不同的浩然气息。
龟甲表面的纹路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摇摆,在左边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滑向中间那人,再滑向右边那人,像一根悬在半空中的针,迟迟不肯落下。
最终落在左侧那人的身上。
那人身量极高,面容清瘦,腰间悬着一管通体墨黑的竹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文字。
血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那管竹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笔杆上的文字逐一亮起,像一行行被点燃的星火。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笔杆,将那股嗡鸣压了下去。
"无涯书院,林渡之。"声音不高,却像写在纸上的字,端端正正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请诸位观战。"
他迈步朝擂台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星骸的碎片在他经过时微微震颤,像纸张被风掀起一角。
龟甲的血光没有散去。
在锁定了林渡之之后,另一侧纹路再度亮起,暗红光束穿过擂台法则壁垒,落向血月阵列深处。
那道身影走出来的瞬间,阵列前方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身形高大,生有六条臂膀,每一条都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甲,鳞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竖瞳暗红如凝固的血液,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两排细密的尖齿。
六条臂膀中,两条垂在身侧,两条交叉搭在胸前,两条向上伸展,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重量。
他没有穿甲胄,鳞甲本身就是他的甲胄。
他跨过金红色壁垒,落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之中。
林渡之已经在擂台星空中央站定。
他在一块百丈方圆的星骸碎片上,将那管墨黑竹笔从腰间摘下。
笔杆上的细密文字还在亮着,墨色的光从笔尖渗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一道横平竖直的墨线。
墨线不过三尺,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那些被余波扫过尚未落定的星尘在触及墨线的瞬间便静止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矩定在了原地。
六臂天骄没有报号,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六条臂膀同时抬起,双掌合拢又分开,一道暗红色的光团在他掌心凝聚成型,光团扭曲、膨胀、收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向前跨出一步,那一步踏出时,脚下的星骸碎片从中裂开,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将那块方圆万丈的残骸撕成数百块碎块。
他的身形在碎裂的星骸中穿行,六条臂膀同时张开,光团从他掌心炸开,化作六道暗红色的光柱,朝着林渡之所立之处轰去。
光柱所过之处,沿途的星骸被碾碎成更细碎的粉末,拖着长长的暗红尾迹横贯星空。
林渡之没有后退。他提起墨笔,在身前写了一个字,"止。"
一字成型的瞬间,一道横贯星空的墨线自他笔尖延展而出,横亘在那六道暗红光柱前方。
光柱撞上墨线的刹那,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一柄巨锤砸在了铁砧上。
六道光柱在墨线前方同时停滞,炸开一圈圈暗红的涟漪,却无法越过那道墨线半分。
墨线崩裂了一道口子,但那个"止"字悬在星空中,纹丝不动。
林渡之没有停手,蘸墨,落笔,第二字紧随而出,"行"。
墨色在他笔下化作一道流光,贯穿星空,无声无息地穿过六道光柱的间隙,直取六臂天骄的胸膛。
流光很细,不过一线,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写下这个字的人已经替对方做了决定。
六臂天骄面色微变,上方两只手臂猛然交叉在胸前,鳞甲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膜。
流光撞上光膜的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墨色火花,将他整个人推得向后退了数万丈。
那层光膜表面浮现出一道细长的裂痕,虽然没有彻底碎裂,但边缘处的鳞甲已经被墨色浸透了一小片。
六臂天骄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道墨痕,竖瞳微微收缩。
他抬眼看向林渡之,六条臂膀重新张开,掌中凝聚的不是光团,而是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
符文在他掌间流转、交织、堆叠,最终化作一柄由暗红法则凝聚而成的战戟。
握住战戟的瞬间,他体表的鳞甲发出细密的咔咔声,一层暗红色的光在他周身流转开来,将那些正在扩散的墨色痕迹压制回去。
"林渡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鳞片在石面上刮过,"你的字比前面两个硬。但还不够硬。"
他提戟踏出。
那一步落下时,整片擂台星空都随着他的脚步震动了一下,方圆数亿里内的星骸在同一时刻被那股震荡掀飞。
六条臂膀同时发力,暗红战戟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横贯星空的暗红长虹,自天穹倾泻而下。
长虹粗如山脉,长不知多少万里,所过之处虚空被撕开一道绵延的裂口,裂口边缘有无数碎裂的星辰残骸被吸进去又被绞碎。
林渡之提笔,落墨,连写三字,"天。地。人。"
三字齐出时,一道由墨色凝聚而成的书卷在他身前展开,书卷之上三字如三座山岳横亘星空,天字高悬,地字厚重,人字端立正中。
暗红长虹撞上书卷的瞬间,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涟漪向外炸开,将方圆数千万里的星骸尽数碾成粉末。
书卷表面浮现出密集的裂痕,天字最先崩碎,地字紧随其后,人字多撑了一息才碎裂开来。
但暗红长虹在穿透书卷后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力量,余势击在林渡之身前时只剩一道细长的暗红轨迹,被他用笔尖轻轻一拨便化散开去。
六臂天骄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有停手,第二戟紧跟而至,比上一戟更快、更重。
暗红战戟在他六条臂膀间轮转不休,每一击都带着碾压星空的重量,像六座山岳轮流砸落。
林渡之被那股连绵不断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星骸碎片在他后退的轨迹上不断碎裂、崩塌。
但他的笔一直没有停,他在后退中写下了第四个字,"韧"。
墨字悬在他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流转的墨色屏障。
暗红战戟砸在屏障上时,那股冲击力被均匀地分散开来,像一拳打进了一团流动的墨水中,威力被层层消解。
六臂天骄皱眉,第三戟加重了力道。
"韧"字屏障在多承受了三次重击后碎裂开来,但林渡之已经借着那股间隙又写下了三个字,"道。法。文。"
三字同时亮起时,他周身那股浩然正气骤然暴涨,比先前凝练了何止一倍。
那些墨色文字不再只是飘浮在星空中,而是在他周身交织成一件由墨字编织而成的长袍,每一枚文字都在散发着温润却沉重的光芒。
他抬起笔,这一次没有再退,笔尖指向六臂天骄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我有一笔,可写千秋。"
他落笔,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像在星空中刻下一道沟壑。
那些笔画在他笔下不断延伸、交错、堆叠,最终化作一篇由墨色文字组成的文章,铺展在星空之中。
文章没有具体的词句,却自有一种秩序,如同某种古老的法度正在被重新书写。
六臂天骄竖瞳骤缩,他能感觉到那片正在铺展的文章中蕴含着一股正在缓慢收拢的力量。
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框定,像一幅正在被装裱的画,要将画中所有的东西都固定在那个框架之内。
他没有犹豫,六条臂膀同时发力,掌中暗红符文疯狂流转,那柄战戟在他手中骤然暴涨,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暗红巨戟。
戟锋之上缠绕着无数细碎的暗红闪电,每一道闪电都在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千万只虫同时在啃噬虚空。
"碎。"六臂天骄吐出一个字,连同那道通天巨戟一同砸落。
巨戟落下的轨迹上,沿途数千万里的星骸尽数碎裂、蒸发、抹除。
星空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沟壑,沟壑深处有碎裂的法则碎片在翻涌,像一道正在撕裂的伤口。
林渡之没有看他,还在写。
最后一笔落下时,那篇铺展在星空中的墨色文章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枚文字。
文章合拢的瞬间,整片擂台星空的星光都在那一刻暗了一瞬,被那些墨色文字吸了进去,化作文章的养分。
"焚文章。"
三字从他口中吐出时,那篇墨色文章猛然燃烧起来。
墨色的火焰从每一个文字边缘窜起,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场横贯星空的墨色大火。
火焰不热,却带着一种格外的沉重,像是每一枚燃烧的文字都在向下压,将那片星空连同六臂天骄一同压入火焰深处。
六臂天骄的通天巨戟劈入墨火之中,戟锋上的暗红闪电与墨火疯狂撕咬。
火焰被劈开一道裂口,但裂口边缘的墨火立刻涌上来填补空缺,将那道裂口重新合拢。
巨戟在被墨火包裹了数息之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碎裂声,戟锋崩裂了一道口子,暗红的碎片溅落在墨火中,被燃烧的文字吞没。
六臂天骄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想要抽身退出那片墨火的范围,但林渡之的墨字长袍在他周身亮起了一道光芒,将他与那片墨火牢牢绑定在一起。
他六条臂膀上的鳞甲正在被墨火灼烧,暗褐色的鳞片边缘开始卷曲、碎裂、剥落,露出下方烧红的血肉。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墨火已经从他的口鼻中灌了进去。
林渡之站在墨火之中,墨字长袍在他周身燃烧着与他同样的火焰。
他的面容平静,那双一直如深潭的眼睛没有一丝波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涯书院,以文载道。道不尽,人不退。"
墨火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暴涨了数倍。
那些燃烧的文字开始一枚接一枚地崩解,每一枚文字崩解时都释放出一股足以碾碎星辰的力量。
六臂天骄周身六条臂膀被墨火层层缠住,暗红色的鳞甲一片接一片地碎裂、剥落、化为灰烬,那双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他的嘶吼被墨火吞没,只剩下模糊的声响从火焰深处挤出来。
六条臂膀同时炸开,暗红的光在他周身爆裂开来,将那些缠绕在身上的墨火撑开了一道缝隙,但林渡之的笔比他快了一步——最后一字落下:"焚。"
一字落下,整篇墨色文章连同林渡之自己与那六臂天骄一同在星空中炸开。
墨色的火焰席卷了方圆数亿里的星空,将那片区域内所有悬浮的星骸、碎兵、残光尽数卷入其中,烧成灰烬。
火焰中心有一颗璀璨如墨玉的光点亮了一瞬,随即熄灭,像是某种东西在那场大火中完成了最后的交割。
火光散去时,擂台星空中央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没有星骸,没有残兵,没有尘埃,连最细微的光尘都被那场墨火焚烧殆尽。
六臂天骄的身躯和林渡之的墨字长袍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宇宙阵列中没有人开口。那种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在每一个人胸口。
无涯书院的方向,几位同门抬起头看着擂台内那片空旷的虚无,没有人跪下去,也没有人开口喊出什么,只有一双双绷紧了的眼。
黑羽收回目光,正要说话。
阵列前方,白鹿书院那位道子突然上前一步,他袖口卷起半截,手里那卷泛黄的书册还攥着,抬起头,望着那片空旷的星空。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墨尽文焚身亦去,"
岳麓书院那位年纪最轻的道子紧随其后,向前迈了半步。
他周身那股浩然正气正在缓缓收敛,像一场大风之后逐渐平息的潮水。
他抬起头,接上了上一句。
"千秋一笔在人间。"
两句诗落下去,像两滴墨坠入静水。
没有人再开口。
那片空旷的擂台星空还在金红色壁垒内缓慢地飘着细微的光尘,墨火烧尽后留下的虚无像一张被撕去的纸页,只剩边缘处残留着几道焦痕。
两句诗的余音散尽之后,沉默重新压回来,但比方才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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