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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我养的是一座门


灰布人盯着苏白。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养什么。”

山风重新吹了起来。

吹动青莲旗。

旗面猎猎作响,像有一片青色莲叶在苍山之巅展开。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

“门里看真,门外看影。”

“影门若只盯着外面的影,便永远不知道门里哪一盏灯是真的。”

“至于我养什么……”

他笑着看向山门内。

雷无桀正在教顾长生如何收刀。

无双站在旁边纠正他的脚步。

无心靠着石柱,看着两人争执。

司空千落拿枪杆敲雷无桀的脑袋,让他别把“收刀”讲成一套乱七八糟的道理。

吕行简收起帖子,开始给沈岳重新登记。

陆沉舟从山顶跑下来,手里还抱着一只酒盏,嘴里喊着百里东君又把照影酒池里的酒气引歪了。

萧瑟与叶若依则站在玉碑前,一人看榜,一人记册。

整座青莲剑阁,第一次没有等着苏白下令。

它自己在动。

“我养的是一座门。”

苏白道。

“不是一张名簿。”

灰布短袍人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道:“你会后悔。”

“我这人喝酒都不记仇。”

苏白打了个呵欠。

“后悔这种事,得等酒醒了再说。”

灰布人脚下的影子忽然向后缩去。

李寒衣的目光一冷。

“他要走。”

铁马冰河再次出鞘。

可苏白抬手拦住了她。

“让他走。”

李寒衣回头。

“他还没有问完。”

“他也还没有露完。”

苏白看着灰布短袍人,眼中没有杀意,反倒带着一点像看见新酒发酵时的兴趣。

“今日只是门前。”

“你们既然喜欢替人写名,就继续写。”

“把顾长生写成借刀者,把吕行简写成掌名人,把沈岳写成行影,把萧玄写成宫中暗线。”

“写得越多,越好。”

“因为总有一天,你们会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到别人身上。”

灰布人脸色微变。

苏白伸手,从腰间取下酒壶。

酒壶倾斜。

一滴酒落在石阶上。

那滴酒没有渗入雪中,而是化作一轮微小的月。

月中映出灰布人的影子。

影子身后,竟还有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册黑簿。

黑木面具人。

灰布人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

再看地上的酒月,那道人影也已经消失。

只有一句诗意般的低语,顺着山风落入他耳中。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你们以为自己躲在影里。”

“可影里,也未必只有你们。”

灰布人盯着苏白看了片刻,终于转身。

他没有遁入影中。

而是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苏白已经在他的影里看见了第三个人。

此时再用影遁,只会把那个人一起带出来。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雪线尽头,李寒衣收剑入鞘。

“为什么不留?”

“留他做什么?”

“问出黑木面具人的位置。”

“他不知道。”

苏白道。

萧瑟走过来。

“你已经看见了?”

“看见一点。”

“那人不在苍山,也不在灰布人身边。”

苏白伸了个懒腰。

“他在看一间屋子。”

“北坊旧库?”

“未必。”

“但一定是有名簿的地方。”

叶若依低头看向玉碑。

“第二照已经照出三种关系,说明影门真正想利用的不是人,而是青莲内部的判断方式。”

“他们在记录我们如何收人,如何定帖,如何让一个人从门外走到门内。”

萧瑟道:“那本影名簿,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名单。”

“它记录的是选择。”

“谁被看见,谁被忽略,谁被留在门槛,谁被正式收下。”

“影门想知道的,是青莲未来会长成什么样。”

顾长生走了过来。

他没有问灰布人为什么走,也没有问自己方才有没有做得漂亮。

他只是看着照影榜。

自己的名字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

不是原来的位置。

原本第三名的位置,此时变成了一个很淡的灰色。

而在它下方,显化出两个小字。

——暂照。

顾长生脸色一沉。

“我还没回去。”

“你急什么?”

苏白道:“榜上又不是饭桌,非要抢个座位。”

“我只是想知道,我哪里还不够。”

“你知道。”

顾长生沉默。

他当然知道。

刚才影中那个疯狂拔刀的自己还在眼前。

那不是别人凭空捏出来的。

那是他曾经的愿望。

他想一刀斩碎一切。

想让所有人记住自己。

想让青莲记住门前那一夜。

他甚至在昨晚偷偷练刀时,想过很多次,如果再来一口黑棺,他一定能比之前更快、更狠、更漂亮。

可真正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若每一次都重复那一刀,便永远只能活在那一刀里。

“我会继续站。”

顾长生说。

“站到榜愿意把名字还给我。”

苏白点头。

“这句话还行。”

雷无桀在旁边插嘴。

“那我是不是也该去站一会儿?万一我的名字也被收暗了呢?”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先别把自己说成一盏灯。”

“为什么?”

“你最多算一串挂在门上的风铃。”

雷无桀大怒。

“风铃怎么了?风铃也能提醒有人来了!”

司空千落抬枪杆敲了他一下。

“那你就老实挂着,别乱响。”

“我哪里乱响了?”

“你从早响到晚。”

无双认真补了一句。

“吵。”

雷无桀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无心笑着看向苏白。

“师兄,这座门好像真的自己动起来了。”

苏白看着门内摇曳的灯火。

“嗯。”

“那你这个山主,是不是该做点山主该做的事?”

“我已经做了。”

“什么?”

“今晚的酒,我负责喝。”

无心:“……”

百里东君正好从山顶赶下来,听到这句话,眼睛顿时一亮。

“此话当真?”

苏白转头看他。

“你又想做什么?”

“照影酒池刚刚回风,陆小子说得对,酒不能只照影,还得把人送回来。”

百里东君举起手中的酒盏。

盏中只有一线淡青色酒液,酒香却已经顺着山风飘遍门前。

“第一盏照影回风酒,今日可以试。”

李寒衣看向苏白。

苏白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只碰了一瞬,便各自移开。

“你不是说三日后?”

李寒衣道。

“原本是三日后。”

百里东君道:“可陆沉舟这小子刚才把旧酒盏放进池里,酒气回了一圈,照影酒提前有了第一缕回风。如今这盏不算完整的照影酒,却最适合给刚刚被影线碰过的人喝。”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医者女子与沈岳离开的方向。

“不是为了变强。”

“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影并不等于自己。”

苏白点头。

“先给医者。”

陆沉舟立即递上酒盏。

医者女子有些迟疑。

“我……我不会喝酒。”

“那就抿一口。”

百里东君道:“酒不是刀,不会逼你往前。”

医者女子看了看众人,最终接过酒盏。

她只抿了一点。

淡青色酒液入口,没有辛辣,反倒有一股山风从喉间穿过。

下一刻,她身后浮出一道黑影。

黑影与她一模一样,正举着手,朝着那名候帖少年拍下。

她吓得闭上眼。

可那道黑影没有扑出来。

照影回风灯的光从酒盏边缘荡开,将黑影轻轻卷起。

如同风吹落叶。

黑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她脚边。

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再与她重叠。

它独立站在她身后。

像一个被看见,却不再能替她做主的人。

医者女子睁开眼,怔怔看着地面。

“它还在。”

“当然在。”

苏白道:“影子不会因为看见了就消失。”

“那我该怎么办?”

“带它回去。”

“怎么带?”

“你走它走,你停它停。”

苏白道:“什么时候它想替你走路了,就回头看它一眼。”

医者女子低头看着那道偏影。

片刻后,她轻声道:“我明白了。”

照影榜上,候影两字微微一动。

吕行简看见那行变化,提笔记下。

【外门医帖,非行影。】

【曾被借手,已自照。】

他停笔片刻,又在最后补了一句。

【可留。】

那两个字落下时,玉碑旁的照影榜忽然泛起一层柔光。

没有排名。

没有名字。

只是候影之下,多出了一盏极小的灯。

灯火不亮。

却很稳。

苏白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吕先生,你的候影位动了。”

吕行简低头看了一眼。

“我只是记了一笔。”

“门里的人记一笔,门便往前走一步。”

“那我还要多记几笔。”

“别太勤快。”

苏白道:“记多了,容易把自己也记进影里。”

吕行简认真道:“所以我每天收笔之前,会先照自己。”

萧瑟眉梢微动。

叶若依看向吕行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这座门需要高手。

也需要这样的人。

需要有人拔剑。

也需要有人在拔剑之前,把事情先记清楚。

山门上的风越来越大。

远处天色将明未明,苍山下的云海被月色压成一片银白。

就在此时,一只青羽从北方飞来。

它没有落在苏白肩上,而是直接落到叶若依手中的星盘边缘。

叶若依取下青羽上缚着的细纸。

只看了一眼,便将纸递给萧瑟。

萧瑟扫过,神色没有变化。

“白王府的消息。”

“北坊旧库?”

雷无桀问。

萧瑟点头。

“第二盏换灯人已经找到了。”

“抓住了?”

“没有。”

“跑了?”

“自己走的。”

雷无桀一脸不解。

萧瑟将纸递给苏白。

纸上只有几句话。

——北坊旧库西门,第三名换灯人自称无名。

——其袖内未藏引影芯。

——旧库第三层暗格仍未开启。

——但有人提前取走了一页空白簿纸。

——纸上留有半枚朱印,印文为“青莲”。

苏白看完,随手将纸卷成一团。

“他们开始借青莲的名字了。”

叶若依道:“不是借人,是借门。”

“比借人更麻烦。”

萧瑟道:“因为门一旦被借,外面的人便会以为那是门自己开的口。”

李寒衣抬头。

“北坊要去人吗?”

“白王府会继续封路。”

苏白道:“我们不急着去。”

雷无桀瞪大眼。

“还不急?”

“旧库第三层暗格,他们既然想让我们开,便不会真的让我们轻易找到。”

“那怎么办?”

苏白重新提起酒壶。

“等。”

“等他们把下一页送来。”

萧瑟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会送?”

“他们今日已经送了三样东西。”

苏白道。

“一枚写着顾字的黑铜钱,一张背面有吕字的帖子,一枚留下沈字的影符。”

“如今又送来半枚青莲朱印。”

“他们不是在藏。”

“他们是在试探,哪一个名字最容易让我们自己伸手。”

苏白转过身,看向山门后的玉碑与照影榜。

“那便让他们继续送。”

“我们不替他们写名字。”

“只替他们收东西。”

雷无桀听得热血沸腾。

“然后等他们送够了,咱们就一锅端?”

苏白瞥他一眼。

“你倒是学会抢答了。”

“是不是?”

“差不多。”

苏白笑着走回石阶。

“但端锅之前,先把锅底是谁烧的看清楚。”

山门之前,顾长生仍旧站着。

一夜过去,他没有拔刀。

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那道曾经疯狂的偏影已经不见,只剩他自己的影子,安安静静落在脚边。

照影榜上的“暂照”二字没有消失。

可那盏候影小灯,却在风中越来越稳。

李寒衣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北来的寒风。

顾长生回头看了一眼。

“李姑娘。”

“何事?”

“你一直站在我后面做什么?”

“守门。”

“我也是守门。”

“所以呢?”

顾长生想了想。

“那我站前面。”

李寒衣淡淡道:“不必。”

“为什么?”

“门前的灯,不需要挡风。”

顾长生一怔。

李寒衣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落向山下。

“你只管照。”

“真正的风,来了,我挡。”

她说得平静。

像是理所当然。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向苍山之上的青莲剑阁。

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豪言。

只是将手从刀柄上移开,握住了那根已经空了的灯杆。

门前的灯火,被他重新挑亮。

光照下去。

照见山路。

照见候帖者。

照见每一个从影里走来、却未必知道自己带着影的人。

也照见那些躲在更远处、借别人的名字替自己看门的人。

苏白坐在石阶上,望着逐渐泛白的天色,低低念了一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百里东君在旁边举杯。

“你这不叫独酌。”

“现在不是了。”

苏白看了看门内众人,又看了看山下渐亮的路。

“月下三人,门中百影。”

他将酒盏轻轻一碰。

青瓷之声清越。

照影榜上,最后浮出一行新字。

【第三照:照谁在替谁活。】

苍山之巅,青莲剑阁的门,真正开始自己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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