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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雄辩


第780章  雄辩

    多杜拉克远征军的众人还没来得及从王国之剑突然视死如归,甚至救下猎魔人的震撼中回神。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就猛然自身后炸开。

    「你们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和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他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指向那团正在冲向涎魔的金色光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是王国之剑!瑞达尼亚的王国之剑!他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主动为远征军争取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悲愤。

    「如果涎魔真的是我们召唤出来的,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我们的阴谋,那他们为什么要冲回去?」

    「为什么要去送死?」

    「你们告诉我,为什么?」

    人群中的骚动骤然一滞。

    那些握紧法杖指向他的愤怒的术士,此刻都不由自主地顺著他的手指望向战场,望向正在庞然节肢下疯狂闪躲,明知必死却依然向前冲锋的骑士。

    阿戈斯蒂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颤抖,真诚道:「我承认————我承认我们和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确实有些关系。」

    「我也承认,我们确实想过在远征中给狼学派制造些麻烦————」

    阿戈斯蒂诺瞥了维瑟米尔一眼,又与艾林对上视线,再收回。

    「国王陛下对狼学派有些不满,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这我不否认——

    「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我们只是想让他们难堪,想让他们在诸位超凡世界的精英面前丧失信誉,让他们在这次远征中少分些声望和功劳————」

    「至于贝伦迪尔的失踪————」

    「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上天起誓,向梅里泰莉,向克里夫,向我所信仰的一切起誓一—他带著那些骑士离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我以为他只是在与罗格里德斯家族进行正常的联络,而且很快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我们计划和安排的,如果涎魔真的是我们召唤出来的那我问问你们!」

    他猛地转身,指向战场的方向,指向那团正在涎魔利爪下挣扎的金色光芒。

    「那些正在冲锋的骑士是谁?」

    「倘若拉多维德四世陛下真的想用涎魔阻止甚至摧毁远征军,为什么要把瑞达尼亚最精锐的骑士带过来?」

    「他们是瑞达尼亚的人!是瑞达尼亚的精锐!」

    「王国之剑死了多少人,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些尸体,那些被碾成肉泥的袍泽—他们难道也是我们安排的?他们难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1」

    阿戈斯蒂诺理直气壮的声音在雪林中回荡,压过了一切声响。

    声音里没有心虚,没有闪烁其词,只有一种近乎悲愤的坦荡。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远征军的氛围明显软化了不少。

    刚才还握紧法杖、怒目而视的术士,此刻面面相觑,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有人垂下法杖,有人移开目光,有人低头看著脚下的积雪,似乎在思考什么。

    因为阿戈斯蒂诺说的是事实。

    别说这场战役中王国之剑死伤惨重,实际上从这场远征开始到现在,整个远征军伤亡最多的,就是一直在前方开路的王国之剑。

    他们死了很多人。

    多到即便是现在这个形势下,众人也不可能忽略。

    「但那是王国之剑,」一个声音不甘地响起,「你们桂冠银鹰可没有死人。」

    说话的是泽诺那个火焰之手的术士。

    他的脸上还带著失去同僚的愤怒,但此刻那愤怒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

    阿戈斯蒂诺看向他,脸上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是这样没错。」

    他直接承认下来,没有推诿,没有辩解。

    这个态度反而让泽诺愣了一下。

    「但王国之剑和桂冠银鹰,都从属于同一个地方————」阿戈斯蒂诺缓缓道,「瑞达尼亚。我们都是国王陛下的臣子,都是为同一个旗帜效力的人。」

    他顿了顿。

    「虽然名义上,桂冠银鹰是术士兄弟会的一员,但实际如何,我们都知道。」

    这话一出,各个势力的术士们不自在地面面相觑。

    是啊,桂冠银鹰虽然挂著术士兄弟会的名头,但实际上谁不知道他们是瑞达尼亚王室的皇家炼金术士?

    那些银甲术士只听命于国王的命令,从不参与兄弟会内部事务,也从没有把自己当成兄弟会的一员过?

    甚至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蒂莎娅·德·维瑞斯一眼。

    女术士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而且,」阿戈斯蒂诺继续说道,声音放缓了一些,「不是我们放任王国之剑牺牲,我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胞死于非命,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直在前线探路的王国之剑,天然就比作为炼金术士和施法者的我们更危险。」

    「这是战场的铁律,不是谁的阴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而且远征军中,除了桂冠银鹰,毫发无伤的组织其实也不少————」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狼学派的众人。

    「甚至别说术士,就连与王国之剑同处在最前线的狼学派————」

    「不也没有任何伤亡吗?」

    维瑟米尔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丹提也上前一步,右手握在剑柄上,张口欲驳。

    但阿戈斯蒂诺在他们出声之前,就一脸歉意地抬起手,打断了他们。

    那歉意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虚伪,又足够堵住对方的嘴。

    「当然,当然,」他连忙道,「王国之剑毕竟只是凡世的骑士,对付魔物肯定不如猎魔人专业,这是我们死伤惨重最主要的原因。」

    「能力不足,怪不得旁人。」

    他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沉痛。

    「这一点,我替那些死去的骑士认了。」

    丹提、维瑟米尔张了张嘴,又阖上。

    阿戈斯蒂诺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承认桂冠银鹰没有伤亡,承认王国之剑不如猎魔人专业,承认那些骑士的死是他们能力不足。

    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把所有能认的都认了。

    虽然吃了个软钉子,但猎魔人再没有口才和情商,也知道这个时候开口驳斥有害无益,反而会把原本同仇敌忾的人推向反面。

    毕竟他们都是术士,他们才是一伙人。

    雪林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的喊杀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是王国之剑的冲锋声,是马蹄踏破积雪的声音,是那些金色身影在用生命争取时间的声音。

    众人冷静下来之后,听著阿戈斯蒂诺的辩解,听著远处传来的马蹄和喊杀声,自然而然地就被说服了。

    愤怒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沉默,握紧的法杖,缓缓垂落。

    阿戈斯蒂诺见状,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恳切的真诚:「我们也在远征中,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怎么可能希望这条船沉没?」

    「但贝伦迪尔————」泽诺还是有些不甘心。

    火焰之手的人死了,死得连尸首都找不到。那股子愤怒不是区区几句话就能完全平息的。

    阿戈斯蒂诺早有准备地叹了口气,叹息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诚恳。

    「贝伦迪尔这方面,我们肯定有错,还有罗格里德斯家族————是我们错看了人。」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泽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涎魔。」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山一般的身影,指向那些正在节肢下疯狂闪躲的金色光点。

    「这个季节的多杜拉克,不论贝伦迪尔是怎么惊醒涎魔的,他都不可能一个人走远,更不可能就此离开。」

    「风雪会封住所有出路,魔物会撕碎任何落单的人,躁动的魔力会让一切传送门都通向混沌和未知————」

    「他一定还在这片土地上,躲在某个角落。」

    「我们完全可以在解决涎魔之后,找到贝伦迪尔,质问他为什么要惊醒涎魔。」

    「到那时,倘若调查出来其中与瑞达尼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桂冠银鹰和王国之剑,立刻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雪林中一片死寂。

    阿戈斯蒂诺转过身,面向蒂莎娅·德·维瑞斯,深深弯下腰去。

    「尊敬的蒂莎娅女士,桂冠银鹰和王国之剑恳请您见证。」

    蒂莎娅沉默地凝视著他。

    阿戈斯蒂诺没有躲闪,他只是弯著腰,保持著那个谦卑的姿态,一动不动。

    良久。

    蒂莎娅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我见证。」

    简短的两个字,却像是定音之锤,压下了所有的质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接受了阿戈斯蒂诺的说法。

    愤怒的眼神渐渐平息,握紧的法杖彻底垂落,被收回。

    泽诺张了张嘴,也终于不再反驳。

    维瑟米尔等人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难看。

    老猎魔人盯著阿戈斯蒂诺的背影,但大势已去,他只能沉默。

    阿戈斯蒂诺直起身,脸上满是感激,在心里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同时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王国之剑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个该死的罗格里德斯,制造意外杀死他。

    涎魔虽然确实不是他们下令惊醒的——这一点他问心无愧——但他们确实商量过这件事。

    更何况—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阿戈斯蒂诺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要怎么设计那场「意外」,要怎么在所有人找到贝伦迪尔之前,先让王国之剑的人找到贝————

    「没有必要。」

    正当阿戈斯蒂诺以为暂时安全,脑海中已经转过无数个杀人灭口的计划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雪林里的寂静。

    阿戈斯蒂诺的眉头猛地一皱,循声望去。

    是艾林。

    年轻的猎魔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人群边缘,正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他。

    那双漂亮的湛蓝眼睛平静得近乎漠然,却让阿戈斯蒂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什么没有必要?」

    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警惕。

    艾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人群边缘————那棵平平无奇的橡树。

    「没有必要去找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了。」

    他的声音在雪林中回荡,一字一顿。

    「因为他就在这里。」

    雪林顿时一静。

    那一瞬间,连雪花似乎都在半空停滞了片刻。

    远处,王国之剑的喊杀声仍在断断续续地传来,马蹄声踏破积雪,怒吼声撕裂寒风。

    但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而模糊。

    此刻的雪林,静得能听见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顺著艾林的目光,看向那棵橡树。

    那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橡树,和其他千百棵橡树没有任何区别。

    粗糙的树皮上覆著积雪,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树下的积雪平整如新,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

    那里————有人?

    「开什么玩笑————」一个术士喃喃道。

    他穿著深蓝色的袍子,胸前的徽章表明他是某个小城邦的炼金术师。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著那棵橡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高阶术士,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一个猎魔人怎么可能————」

    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孩子的胡闹。

    是异想天开。

    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那些不太了解艾林,只听过一些只言片语,把他当成运气好、年纪小的猎魔人天才的人,此刻脸上都带著同样的怀疑。

    他们这么多高阶术士都没有发现的一扬,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发现?

    蒂莎娅·德·维瑞斯蹙起了眉头,虽然察觉到哪里似乎有一些不对劲,但她在那棵橡树下什么都没有发现————

    艾林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盯著那棵橡树,面无表情。

    「还不出来吗?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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