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回杭州走亲戚(下)
姥爷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资治通鉴》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无邪,问了一句,
“你的事,正平跟我提过一些。他说你今天上午去他那里了。”
“是的,姥爷。上午跟舅舅聊了一会儿,下午去看了看我奶奶。”
“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还好,精神头很足,就是腿不太好,阴天容易疼。”
“年纪大了都这样。她自己一个人住在杭州?”
“是,之前有保姆陪着,后来我……后来家里有几个晚辈搬过去跟她一起住,也算有人照应。”无邪没有提关鑫的名字,只是含糊地带过了。
姥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在北大跟着龚教授学考古。龚建国这个人我知道,以前考古学报上经常看到他的文章,功底扎实。你跟着他好好学,这条路有前途。”
“会的,龚教授对我很好,给我列了书单,还帮我报了田野考古方法的课程。”
“那就好,年轻人肯学习是好事,不要像我们那时候,想学都没地方学。”
姥爷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语气不急不慢,“你和微言在一起,我们都很放心。微言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选的人不会差。你们好好过日子,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无邪脸上,没有多余的煽情,只是长辈对晚辈的一句实在话。
晚饭是姥姥亲自下厨做的,保姆在一边打下手,满满一大桌子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砂锅腌笃鲜,汤色乳白,鲜得掉眉毛。
姥姥把东坡肉往无邪面前推了推,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是不是在北京没好好吃饭?北京的菜哪有我们杭州的好吃?我跟你说,东坡肉要炖够时辰,少一刻都不行。你尝尝这个皮,炖得糯不糯。”
无邪把那块东坡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糯入味,肥而不腻,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一家馆子都好吃,“好吃。姥姥您这道菜绝了。”
“好吃吧?微言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她每次来我都要提前炖上,她要是不来,我跟你姥爷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姥姥说着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
谢微言坐在无邪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姥姥给无邪夹的每一筷子菜她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着。
姥爷在旁边慢慢地喝着腌笃鲜,偶尔插一两句,问无邪绍兴那个老宅子修得怎么样,基金的项目顺不顺利,咸阳那个墓葬群什么时候开挖。
问的都不是什么大事,都是无邪的近况,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不是客套的寒暄,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吃完饭谢微言帮姥姥收拾碗筷,姥姥把碗放进水池里,谢微言撸起袖子开始洗。
姥姥在旁边看着她洗碗的动作,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对你好不好。”
“好。特别好。”谢微言低着头洗碗,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
“那就行。”姥姥把擦碗布递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跟姥爷聊天的无邪。
“这孩子面善。你舅舅下午打电话过来,说他跟小邪聊了几句,觉得这孩子心性正,是个能扛事的。你舅看人一向准,他说行,我就放心了。”
谢微言接过擦碗布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姥姥,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都跟审犯人似的。”
“谁审他了?这不是新女婿第一年上门,我们就想看看你嫁了个什么人。”姥姥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你从小就不让大人操心,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嫁人了,我们就是想多看看这个人,帮你把把关。不过现在看来也不用把关了,这孩子挺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他已经在准备了,就是脸皮薄,还没正式跟我说。应该快了。”谢微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谢微言和无邪留宿在姥姥家。
姥姥提前把谢微言以前住的那间房间收拾好了,换了新床单和新被子,被子上还有刚晒过的味道。
房间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紫藤架。
无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床边擦头发。
谢微言靠在床头看手机,时不时回一条工作消息。
“姐姐,姥姥给我塞了好几个红包。刚才我放枕头底下压着了。”
“正常,姥姥就喜欢给小辈塞红包。小时候每年过年她都偷偷给我多塞一份,让我别告诉我妈。后来我妈发现了,也没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今天累不累。从舅舅到奶奶到姥姥姥爷,见了三家长辈。”
“不累。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在椅背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今年这种自家人全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年,我第一次过。”
谢微言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让她隔着睡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姐姐,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谢微言侧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把灯关了。
院子里的紫藤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映在窗帘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附近谁家的小孩在放烟火。
谢微言听着无邪慢慢变得平稳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自然醒。
姥姥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笼包配白粥,桌上还摆着几碟自己腌的酱菜。
姥姥说你们年轻人难得休息,不用急着起,吃完早饭再出去逛逛。
姥爷坐在旁边翻报纸,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杭州这几天天气好,适合走走。
吃完早饭两个人跟姥姥姥爷道了别。
谢微言开车,无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杭州的街景一片一片往后退。
车子没有往机场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一条他熟悉的巷子。
“这是……是咱们以前在杭州住的那个院子!”无邪认了出来,非常惊喜的说。
谢微言把车停在巷口,解开安全带,她转过头笑着看向无邪,“咱们好久没回来了,今天刚好有时间,带你回来看看。”
无邪跟着她下了车,这条巷子他来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走。
青石板路还是原来的样子,墙头的爬山虎冬天枯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皮。
谢微言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的一切跟记忆中一模一样,那棵桂花树还在,庭院里的花木也长得很好,树下那把藤椅还在,连窗台上那盆茉莉都还活着,大概是托了人定期浇水。
谢微言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上次回来还是去年秋天。平时托隔壁阿姨帮忙照看,她说茉莉开了好几茬,桂花也开了,可惜没人看。”
无邪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也是站在这棵桂花树下,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他连她的手都不敢主动牵。
那天晚上在这个院子里,他第一次亲了她。
还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跟他说“你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姐姐。”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记不记得,那晚之后,你第一次带我来这个院子的时候,我站在这棵桂花树下,你跟我说‘进来坐,别傻站着’。我当时腿都是僵的,手心全是汗。”
“记得。你那天连正眼都不敢看我,一直在看桂花。那时候还是夏天,桂花还没开,你看什么看?”
“就是因为没开才看,开了就不用看了。”
谢微言在他怀里转过来,仰头看着他,“后来你每次来都要站在这棵树下发呆。我跟你说桂花十月才开,你七月就开始等了。等到十月桂花开了,你又嫌花期太短。”
“不是嫌花期短,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每次离开这个院子都舍不得,总觉得出了那个门,时间就过得太快。”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胸口。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阿姨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咿咿呀呀地隔着墙传过来。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午前的阳光里纹丝不动,但她好像能闻到桂花的香气,不是真的香气,是记忆里的味道。
“姐姐,我想回屋里看看。”
谢微言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客厅还是原来的布置,沙发上搭着那条她以前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旧杂志。
他跟着她上了二楼进了卧室,在那张床边站住。
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就是在这个房间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紧张,都是第一次。
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其实也紧张,但她没表现出来。
后来半夜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成了一条毛毛虫,连头都蒙住了。
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个蚕蛹,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好意思。
她说你都是我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然后把被子掀开把他拉过来。
“姐姐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
“记得,你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头都蒙住了。”
谢微言坐在床边,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来,“我半夜醒来看到旁边多了个蚕蛹,差点以为进贼了。”
无邪的耳根又红了,但他没有躲,而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那天早上,醒过来之后,你跟我说'昨夜的事……是个意外。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不想推卸责任',你跟我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会照顾你’。我当时就想哭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因为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比你小,怕你嫌我幼稚,不过我现在敢说了。现在知道你是我老婆,是我姐姐,是把我从泥里拉出来的人。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都可以说了。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也敢做了。”
他抬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落了一个吻。
那枚戒指和他自己手上那枚在阳光下折出同样微小的光,碰在一起,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
谢微言把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你以前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的,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我。我以前就想告诉你——你不用那么好,你做你自己就行。”
无邪抬起头看着她,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但谢微言听清了。
他说的是——“你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搂着他腰的手却不自觉的用力。
无邪低下头,在她脸侧落下一吻。
当时当日,此时此刻,俱是圆满。
……
下午两个人去了无邪在郊外买的那个小院。
这个院子是他自己修整好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做的。
那时候他想跟谢微言求婚,二叔给他的铺子,被他第一时间就在杭州郊外,和人买了这个院子。
自己画图纸自己和泥垒墙,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弄的。
院子不大,但布局很用心,正屋三间,坐北朝南,前院铺了青砖,后院种了一小片竹子。
正屋的窗户是他自己设计的,用的是绍兴老宅那种传统的格子窗样式,但改了尺寸,采光更好。
谢微言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不是原来那棵,原来那棵在他修院子的时候移栽到后院了,这棵是新种的,已经比人高了。
树干上还绑着一根红绸带,是那时候他求婚的时候,他和鹏子他们一起布置的。红绸带被风吹日晒了这么久的时间,颜色淡了一些,但还牢牢地绑在树干上,似乎提醒着他们什么。
“那年在这里求婚的时候,你还对我保密,大半夜的把我带到这里,鹏子他们也惯着你,大冬天的来帮你布置求婚现场,你求完婚之后站起来跟我说,‘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来这里住几天’。我说好。那时候天那么冷,雪那么大,你最后还把他们两人都落到那里了……”
谢微言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根褪了色的红绸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那种话的。”
“哪种话?”
“‘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来这里住几天’那种话,你以前都是喊我姐姐,对着我撒娇卖萌。你求婚的时候,拿着戒指单膝跪地,脸红得能煎鸡蛋,说话都磕磕巴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嫁给我’。当时我就想,这孩子大概是把所有话都紧张没了。”
无邪走到她面前,把她摸红绸带的那只手拉过来握住,“那时候不敢多说,怕说多了哭出来。其实我准备了好长一段话,背了好几天,结果一跪下去看到你,全忘了。后来结了婚,每天跟你在一起,那些话自己就冒出来了。不用背,也不用准备。”
谢微言抿着嘴角没说话,任他握住自己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把院子又逛了一遍。
无邪带她看了后院新长出来的竹子,去年才种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竹竿,现在已经有小指粗的新竹冒出来了。
还带她看了屋檐下那个燕子窝,去年没有的,今年忽然就有了,大概是附近的燕子觉得这院子安静,跑来筑巢了。
他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很久。
“姐姐,那年我买这个小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想要娶你,想向你求婚,总要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后来我在这里向你求婚,你点头的那一刻,这个院子就变成了我们的家。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现在呢,你不是说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吗?”
无邪搂着她,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心跳,“对,我后来才明白,家是家,房子是房子,再多的房子,再大的院子,没有你在我身边,就不是家。”
谢微言靠在他肩膀上挨着他,看着屋檐下那个燕子窝。
燕子窝不大,几根枯草和泥巴搭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嵌在屋檐和墙壁的夹角里。
“姐姐,是你让我知道了家不是一个地方,一栋房子,几面墙。家是有那么一个人。你在哪,家就在哪。”
“不过这个院子不一样,这是我们俩求婚的地方,是你答应嫁给我的地方,我们一起在这里说了以后每年都回来。它不是一般的房子,它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谢微言转过来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狗狗眼里没有紧张,没有局促,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他在屋檐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她。
桂花树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绸带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燕子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一只燕子,歪着头看了看屋檐下的两个人,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
他们在杭州又待了两天。
谢微言把公司的事暂时交给了陈助理,无邪也跟龚教授打了招呼,说年后直接去陕西跟队伍汇合。
龚教授在电话里说行,反正发掘现场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你初十之前过来就行。
无邪挂了电话,转头跟谢微言说:“姐姐,我们还有两天。”
谢微言正在翻衣柜,从里面抽出一条围巾扔给他,“够了。杭州就这么大,两天够把以前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第一站是西湖。
不是周末,湖边的人不算多。
冬天的西湖没有春天那么热闹,苏堤上的柳树光秃秃的,但湖水还是很清,远处的雷峰塔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两个人沿着苏堤慢慢走,走到花港观鱼的时候,无邪停下来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忽然说了一句,
“我们有一次来西湖,你在这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谢微言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说什么了。”
“你说‘无邪,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可以换一种活法。’”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时候我还没从那些事里走出来,也不知道什么九门什么长生什么终极。你带我来西湖,走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跟我说了那句话。我当时没回答。后来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什么是‘换一种活法’。”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抽身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跟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他伸手把谢微言插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握住,“走吧,前面还有好长一段。”
走到白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七十多岁,老爷子在喂鸽子,老太太在旁边织毛衣。
无邪和谢微言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无邪看着那对老夫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以后我们也这样。”
谢微言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向那对老夫妻,看了一会儿才说:“好。”
从西湖出来两个人去了孤山路。
这条街他们以前也来过,无邪卖了二叔给他的那间铺子,谢微言知道后又给他买了回来。
接下来是河坊街。
无邪带着谢微言穿过那些卖丝绸和茶叶的店铺,在一条窄窄的岔巷口停下来。
这条巷子很短,走到底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旧匾。
无邪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去推那扇门。
“二叔以前在这里有一间茶馆。我小时候来过几次,每次都趴在柜台上看他泡功夫茶。他的手特别稳,倒茶的时候一滴都不洒。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忙,茶馆就关了,卷帘门拉下来就再也没开过。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贴着封条,现在封条没了,大概是被风吹掉了。”
谢微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缝里塞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传单。
“你想进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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