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小孩子
无邪把谢以宁抱到营地外一处被风蚀出凹槽的大石头后面。
这地方背风,太阳还没照过来,沙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他把谢以宁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谢以宁站得直直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脸脏兮兮的,辫子散了半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打了结,鼻尖上蹭着一道黑印子。
她的眼神很定,直直地回看着无邪。
“你刚才为什么说谎?”无邪问。
谢以宁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踢了踢沙子。
“我不喜欢那个姐姐。”
“所以你编那些话?”
“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谢以宁抬起头,脸皱成一团,“她靠我特别近,身上香香的,可是我不喜欢。我就想让她走开。”
“你怎么知道编那些?”
“我听到过。”谢以宁说,“以前在长沙,隔壁巷子有个小孩,他爸爸就是喝酒打他妈妈。他妈妈跑了,他爸爸天天骂他是拖油瓶。他自己跟我说的。”
“你以后别编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无邪说,“你以后要是真出生了,我也不会那样对你。”
谢以宁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左边缺了一颗门牙。
“我知道。你就是嘴上凶。张爸爸说你这个人,心软,嘴硬,还爱装。”
“张爸爸是谁?”
“我义父,张起灵。”谢以宁说得理所当然,“你认识他的,你跟他最好了。以后他也会和咱们住在一起,他还帮你做饭,帮你看门,帮你带孩子。”
无邪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她这说的是张起灵吗?是他认识的这个张起灵吗?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你在这儿待着。”他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我让黑瞎子来领你。”
“你又要走?”谢以宁抓住他的手指。
“我有事。”
“那你还回来吗?”
无邪低头看她。
谢以宁仰着脸,眼睛干干净净的,就等着一个答案。
“回来,但不是现在。你先跟黑瞎子待着,等这边的事完了,我再来找你。”
谢以宁想了想,伸出小指,仰着头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无邪,无声的催促。
可无邪根本没明白谢以宁的意思,谢以宁瘪了瘪嘴,吐出俩字:
“拉钩。”
无邪犹豫了两秒,伸出手跟她勾了一下。
谢以宁立刻把他的手攥住,使劲晃了晃,然后她松开手,自己蹲回石头后面,把膝盖抱好。
“我等你,你去忙吧。”
无邪迟疑了一瞬,最后想起来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很小的声音:“张爸爸说,等人的时候不要着急。风会变,沙会走,但石头在原地。我只要待在原地就好。”
无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走到营地边上,黑瞎子正靠在一截断墙上等他。
“问清楚了?”黑瞎子问。
“问什么问清楚了?”无邪忍不住想怼黑瞎子,都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能去细究这个的时候吗?生怕汪家人找不过来还是咋?
黑瞎子话一出口也惊觉不妥,他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假咳一声,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问无邪: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跟着你,我那边的事还没完。”无邪说,“别让她乱跑,别让她落单,苏难还在盯着。”
黑瞎子点点头,往石头后面走去。
无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自己也转身走了。
石头后面,黑瞎子找到了谢以宁。
她正蹲着,用石头在沙地上画画。
沙地上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长的,一个壮实的,一个扎小辫的。
“画的什么?”黑瞎子蹲下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也不自觉的夹了起来。
“我们家。”谢以宁指着那个瘦长的“人影”,“这是我爸爸。”
又指着壮实的,“这是你。”
又指着扎小辫的,“这是我。还差张爸爸,我画不下了。”
说着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你倒是安排得挺齐。”黑瞎子的眼神闪了闪,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更加好奇了。
这两天,通过这个小姑娘的言行举止,黑瞎子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齐什么呀?”谢以宁叹了口气,“还有好多人呢。”
她说到这儿,伸出手开始掰手指数人了,“姥姥、姥爷、解爸爸、皮皮哥哥、七姨姨、五叔、八叔,还有虾仔、鱼仔、还有海琪姑姑、海杏姑姑、客叔……我画不下了,我家可多人了。”
黑瞎子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行,等回了北京,你找个大院子慢慢画。现在先跟我去吃点正经东西。”
“我不回北京。”谢以宁趴在他肩上说。
“哦?那你去哪儿?”
“我要等我爸爸。他说了会回来找我。”
黑瞎子抱着她往营地走。
谢以宁搂着他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无邪离开的方向。
沙丘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跑,早已经看不到无邪的影子了。
她把脸转回来,靠在黑瞎子肩窝里。
“黑爸爸,他答应了会回来的。”
“嗯。”
“你说他会吗?”
黑瞎子想了想,说:“他说会,就会。”
谢以宁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黑瞎子抱着她绕过一顶帐篷,黎簇正蹲在地上啃干粮。
他一抬头看见黑瞎子怀里多了个孩子,差点被饼噎住。
“这谁啊?”黎簇站起来,“昨晚那个小孩?你怎么还带着她?无邪呢?”
“无邪办事去了。”
“他把闺女扔给你了?”黎簇声音拔高,“那小孩才几岁?他当爹的就这么甩手不管了?”
谢以宁从黑瞎子肩窝里抬起脸,看了黎簇一眼。
“我爸爸没有不管我。他去忙了,忙完就回来。”
黎簇张了张嘴,看看谢以宁,又看看黑瞎子,最后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
“行吧。你再吃点。”
谢以宁接过饼,咬了一小口。还是又干又硬,可她没嫌弃,小口小口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黑瞎子把她放在一截断墙根底下,让她靠着墙坐好,又给她腿上搭了块布。
“你在这儿吃,别乱跑。我去弄点水。”
谢以宁点头。
黑瞎子走了。
黎簇蹲在她对面,抱着膝盖看她。
谢以宁吃了几口饼,忽然抬起头:“哥哥,你也是被我爸爸抓来的吗?”
黎簇脸色一僵:“差不多吧。”
“那你别怕。”谢以宁认真地说,“我爸爸抓你,肯定有用。他虽然嘴上凶,可他不害人。”
黎簇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信他。”
“他是我爸爸呀。”谢以宁说。
黎簇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你吃你的饼。”
谢以宁靠着墙,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抬头看天。
沙漠的天又高又蓝,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脸上发烫。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木雕小老虎,又摸了摸手腕上那圈淡印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小声哼起了张起灵教过她的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跑着调。
她哼给自己听,也哼给那个说会回来的人听。
……
谢以宁当天夜里就病了。
沙漠的天气白天热得人脱皮,夜里冷得能冻透骨头。
谢以宁跟着黑瞎子在背风的矮崖下过夜,盖着两条薄毯子,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黑瞎子半夜醒来摸她额头,烫得他手一缩。
他把她裹紧,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压上去,可小丫头还是一直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脸烧得通红,连耳垂都红透了。
她闭着眼,眼睫毛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一小缕一小缕的。
她的小手攥着毯子边,指节发白,指甲盖泛着青。
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叫:“爸爸……爸爸……”
声音又哑又小,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鼻音,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像在问人,又像在找人。
黑瞎子把她抱起来,喂了水,她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把领口打湿了一片。
他又喂,她勉强吞了一小口,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弹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声,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黑瞎子蹲在沙地上,两条眉毛拧成一团,抬头望天。
天还没亮,风冷得像刀子,他骂了一声,抱着谢以宁往营地走。
无邪被黑瞎子从睡袋里推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看见黑瞎子怀里裹着个小人,露出来的半张脸烧得红通通的,嘴唇上一层干皮,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沫,是刚才呛出来的水。
黑瞎子没说话,只把谢以宁往他怀里一塞。
无邪下意识地接住,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烫得他心口一沉。
谢以宁缩在他臂弯里,还在说胡话,叫的还是“爸爸”。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像被砂纸磨过,嗓子眼里带着一丝嘶嘶的气音,像风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来。
她的身子一阵一阵地打颤,手脚冰凉,可额头和脖颈却烫得吓人。
无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感觉到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胸口。
她烧得迷迷糊糊,偶尔睁一下眼,眼珠子又黑又湿,像泡在水里的石子,却什么都认不出来,只是一直叫爸爸。
叫一声,停一下,又叫一声。
黎簇跟在后头跑过来的,鞋都没穿好,一只脚上套着半只袜子。
他一看谢以宁那副样子,整个人就炸了。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无邪的领子,声音又急又高:“无邪你是不是人?她才多大?你让她跟着在沙漠里走了几天?你早该把她送走的!你为什么不送?你是不是疯了?”
无邪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看怀里的谢以宁。
小丫头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皱着,偶尔抽一下鼻子,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小口子,起了白皮,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饼渣。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极细的哨音。
她身上穿着昨天那件沾了沙的小褂子,领口被水打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露出底下瘦得根根分明的肋骨。
无邪这才发现,她比他想得要瘦得多。
胳膊细得像两根小柴棍,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那圈淡印子下面几乎没有肉。
她的脸颊本来还有一点婴儿肥,现在也垮下去了,颧骨隐隐地支着,下巴尖尖的。
她这段时间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他仔细想,发现他根本不知道。
黎簇的骂声一句接一句,在黎明前的冷风里格外响亮。
“她多大?你告诉我她多大?五岁?六岁?你让她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你知不知道晚上有多冷?你知不知道她昨天把半块饼分了三顿吃?她饿得啃沙子你知不知道?”
黎簇说到后来嗓子都劈了,眼眶也红了。
他松开无邪的衣领,退了两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无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指甲盖都泛了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
无邪忽然觉得手心里她的分量轻得不像话。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这么轻?
她每天跟着他们走,吃半块干饼,喝凉水,夜里在沙地上睡。可她从来没喊过饿,没喊过累,没哭着说不想走了。她就那么跟着,像只认定了人的小动物,不吵不闹,以为只要跟住了,就安全了。
无邪心里像被人用手在肋骨下面轻轻拨了一下,那感觉又钝又疼,堵在胸腔里,散不出去。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让一个五岁孩子跟在后面吃这种苦头的人?
十年前的他,会这样吗?
那时候他刚从墨脱回来,满脑子都是张起灵,什么也顾不上。
后来是黎簇,再后来是汪家,是一个接一个的局。
他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起来,变得硬了,冷了,精于算计了。
他以为这就是活着的代价,人越往前走,心就越硬。
可他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丢给黑瞎子的时候,他连想都没多想。
他当时觉得那是合理的安排。
苏难在盯着,他带着个孩子不方便。
黑瞎子有经验,能护住她。
至于她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暖,她没有爹跟着会不会害怕……这些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是顾不上,是他根本没往那儿想。
因为他这些年就没把心思放在活人身上过。
他想的全是死人留下的秘密,全是那个已经在青铜门里待了十年的人,全是该怎么把汪家连根拔起。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在他心里排不上号。哪怕是他的女儿也不行。
可现在她在他怀里烧得人事不省,嘴里叫的还是“爸爸”。
她叫的是他。
他没有应,她也没有改口。
无邪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那些话。
以后会有院子,有秋千,有老槐树。
有人给他留灯。
有孩子叫他爸爸。
他一直当那是小孩的胡话。
可此刻她缩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叫的还是他。
她图什么?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图什么?
他连她是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她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当真。
她画的那个“家”里,连他的脸都没画清楚,可他抱着她的这一刻,他忽然想信了。
他想信那个秋千,那个老槐树,那盏灯。
他想信他在另一个时间,真的能有一个家。
黎簇蹲在地上,闷声说:“我早说了,你这种人就不该有孩子。”
无邪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谢以宁的睡颜,小丫头眉头松了点,大概是药起了效。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想起自己这十年。
从张起灵进青铜门那天起,他就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撑着,走着,算着,一步一步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可这把刀现在对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竟怎么都砍不下去。
他错了吗?
也许他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该想办法把人送出沙漠。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跟着他在这种地方受苦。
他嘴上说她是拖累,心里其实就没把她当回事。
他把她放在黑瞎子那里,然后转身就走,走得毫不费力。
他对自己说那是为了她的安全。
可黎簇说得对,他不送她走,只是因为他没把她放在心上。
无邪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混蛋过。
他这辈子干过不少混账事,可没有一件像这样——让他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黑瞎子喂完药,把剩下的水壶递给黎簇,压低声音说:“别骂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黎簇抬起头,红着眼看了无邪一眼,到底没再说话。
他把水壶接过去,拧开盖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往营地边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外套脱下来,走回来,搭在谢以宁身上。
“给她盖着。”黎簇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无邪,叹了口气,没说话。
无邪低头看着搭在谢以宁身上的那件外套。
黎簇自己都只剩一件薄衣服了,沙漠的早上冷得人打颤,他把外套给了她。
一个认识她不到一天的半大孩子,都知道心疼她。
而他呢?
他抱着她走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他自己。
想他为什么会在意她,想他是不是信了她的话,想他是不是在犯傻。
他绕来绕去,绕的都是自己的感受。
可谢以宁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一句“别怕,爸爸在”。
他连这个都没给过她。
天慢慢亮了。
太阳从沙丘后面爬上来,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
谢以宁在无邪怀里翻了个身,烧退了一点,呼吸平稳了些。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无邪一眼。
她的眼睛还没聚焦,朦朦胧胧的,眼白上浮着几丝红血丝,眼睑肿着,睫毛被泪水和汗水黏成几缕。
可看到无邪的脸时,嘴角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无邪没听清,可他觉得那两个字像是“别走”。
谢以宁说完又睡过去了,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找暖的小动物。
她的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襟,转而去抓他的手指,攥住了就不放。
无邪把谢以宁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可能真的欠了些什么。
欠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家。
欠了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女儿。
欠了一句他现在还说不出口的承诺。
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贴了贴谢以宁滚烫的额头。
她的额头很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知道她现在很难受。
他知道她需要有人给她一个安稳的地方睡一觉。他知道他欠她的。
“我不走。”他忽然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谢以宁的手指松了一些。
黎簇走回来,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看着无邪。
他脸上还带着气,但那股气已经没那么冲了。
他闷声问黑瞎子:“有没有药了?要不要去外面找医生?”
“这鬼地方上哪找医生。”黑瞎子说,“先退烧,看白天能不能稳住。要是不行,就得想办法往外面送。”
黎簇看了无邪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骂。
他只是低声说了句:“那也得先出了这片沙。带着个生病的小孩,走不快。”
无邪忽然开口:“往西走,半天能到一处旧兵站。那里有电台。”
黑瞎子和黎簇都看向他。
无邪没抬头,只看着怀里的谢以宁。
“我认识路。”他又补了一句。
黑瞎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那还等什么。我去收拾东西。”
黎簇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无邪一眼。
他看见无邪低着头,用下巴轻轻贴了贴谢以宁滚烫的额头。
沙风吹过来,把无邪脸上那层风霜吹得更深了。
黎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收拾背包了。
黑瞎子把骆驼牵过来,把水壶和药都绑好。
无邪抱着谢以宁站起来。
小丫头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分量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更稳。
谢以宁在半梦半醒间又喊了一声爸爸,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像是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无邪没有应声。
但他往前走的时候,手臂收得更紧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沙漠开始热起来。
一行三人加一匹骆驼,朝西边的旧兵站走去。
无邪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
他走得很稳,像怕颠着她。
黎簇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个他恨了这么久的疯子,好像也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加快脚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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