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无形大网
但也正是这股过于滚烫的热情，终于惊动了有关部门。
事情很快被定性为“有组织的通过非正常渠道，传播具有煽动性的不良文化作品”。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上而下，迅速撒开。
首当其冲的，就是追查这些“精神鸦片”的源头。
而所有的线索，都像百川归海一般，指向了燕京后海的那个“冯爷”。
冯晓刚是在一个深夜，被一个相熟的黑市小贩连夜叫醒的。
“冯爷，出事了！”
“条子开始查了！”
“听说源头在咱们这儿，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把典型揪出来，从重处理！”
冯晓刚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连夜解散了防空洞的“生产线”，将剩余的现金和账本全部销毁。
然后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回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大杂院里，几天几夜不敢出门。
他怕。
怕得要死。
“精神污染”这顶帽子太重了。
一旦被扣上，别说进电视艺术中心了，工作都得丢，甚至可能被抓进去蹲几年。
他每天蒙着被子，都能听到心脏狂跳的声音。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想给林卫东打电话求救，可拿起话筒，又哆哆嗦嗦地放下。
这是林卫东交给他的投名状，是他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现在事情搞砸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去求救？
林卫东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废物，从此彻底弃用他？
就在冯晓刚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折磨得快要崩溃，准备豁出去给林卫东打最后一个电话时。
他家的房门，被“砰砰砰”地擂响了。
冯晓刚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公安上门了，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焦急声音：“冯爷！”
“是我！”
是那个给他报信的黑市小贩。
冯晓刚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拉开门栓。
小贩一头冲了进来，手里扬着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激动得满脸通红。
“冯爷！你快看！”
“《羊城晚报》！”
冯晓刚一把抢过报纸，定睛一看，只见文化版的头条位置，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一个标题。
《一声呐喊，满腔力量》。
他颤抖着手往下看。
只见文章的作者，是一位在文艺界德高望重、以思想开明著称的老艺术家。
文章里，这位老艺术家用饱含深情的笔触，非但没有批判这首歌，反而给予了极高的赞扬！
“首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无病的呻吟，它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粗粝，却坚硬。”
“它用最直白的方式，喊出了一代年轻人在时代变革中的迷惘与追求，焦虑与渴望……”
“有人说它颓废，我却从中听到了最蓬勃的生命力。”
“有人说它反叛，我却认为，这是对虚伪和僵化最真诚的反抗。”
“我们不应该害怕这种声音，更不应该压制这种声音。”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这样充满力量的呐喊！”
冯晓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到最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不是激动，也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报纸上那段掷地有声的文字，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篇突然出现的文章，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早已在那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
地下的火，被扑灭了。
但这篇文章，却在光天化日之下，点燃了一场更猛烈的、席卷全国的大火。
原本那场由上而下、雷厉风行的严查，在这篇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亲自撰写的雄文面前，戛然而止。
文章发表的第二天，风向就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将《一无所有》斥为“精神鸦片”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大报刊文化版上，关于“摇滚乐与时代精神”的热烈讨论。
虽然依旧有保守派的声音在质疑，但主流舆论已经从“封杀”转向了“探讨”。
地下的火被官方默许，甚至隐隐有了燎原之势。
冯晓刚从最初的劫后余生，迅速转为狂喜。
他不仅完成了林卫东的“投名状”，更亲手缔造了一个地下发行的奇迹。
当他再次站在林卫东面前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卫东哥，那篇文章……是您安排的？”
冯晓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敬畏。
林卫东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江湖气的年轻人，心中暗自点头。
冯晓刚这块料，算是被自己彻底淬炼出来了。
那篇文章当然不是巧合。
在冯晓刚出发去后海之前，林卫东就已经通过自己“南风”的身份，辗转联系上了那位思想开明的老艺术家。
他没有直接请求对方帮忙，而是将崔建的磁带和一份关于当下年轻人思想状态的观察笔记寄了过去。
他赌的，就是这位老前辈的艺术良知和时代担当。
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过程不重要。”
林卫东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是怎么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将桌上那张摊开的全国地图推到冯晓刚面前。
“市场已经饱和了，你的下一步，是沪上、还有西南的蓉城。”
“我要你在春节前，让《一无所有》的歌声，响彻这几个地方的每一所大学。”
冯晓刚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圈出的城市，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名状”了。
林卫东正在将一张覆盖全国的、隐秘而强大的网络，交到他的手上。
“卫东哥，您放心！”
冯晓刚重重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打了鸡血一样的冯晓刚，林卫东独自在小院里站了许久。
地下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但这还不够。
想要让崔建和他的摇滚乐真正从地下走到地上，被主流所接纳。
光靠黑市和高校里的口耳相传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更具权威性的扩音器，一个能一锤定音的官方认证。
而眼下，没有比万众瞩目的春晚更合适的舞台了。
林卫东的嘴角，勾起一抹旁人无法理解的弧度。
他要在所有人都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再添一把火，一把足以烧穿整个时代幕布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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