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出山
当然，这些想法，他不可能对黄一鹤他们说。
“黄导。”
林卫东站起身，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走到黄一鹤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有骂的，有夸的，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节目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这是好事。”
“好事？”
黄一鹤苦笑起来。
“卫东，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这已经不是艺术讨论了，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林卫东淡淡一笑：“既然王副台长敢拍板，我敢立军令状，我们就预料到了会有争议。”
“现在，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
……
大年初一。
整个华夏大地，仿佛一夜之间，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年长者和思想保守的人们，对崔建的表演深恶痛绝。
街头巷尾，单位食堂，到处都能听到“不像话”、“乌烟瘴气”、“带坏年轻人”的议论。
而无数的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群体，则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图腾。
他们奔走相告，在宿舍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激动地讨论着那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身影，和那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这句歌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这一代人心中所有的迷茫、压抑和对未来的渴望。
风暴，在酝酿。
大年初二，《燕京文化参考》率先发难。
一篇署名评论员文章，虽然没有点名，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央视春晚。
文章措辞严厉，痛批某些文艺工作者为了博眼球、迎合低级趣味。
在全国人民阖家团圆的舞台上，公然展示“粗鄙、颓废、毫无美感”的所谓“先锋艺术”。
是典型的“哗众取宠”，更是对主流价值观的公然挑衅。
紧接着，好几家老牌的官方文艺报刊迅速跟进，口诛笔伐。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春晚导演组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黄一鹤更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嘴上燎泡，人也瘦了一圈。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报纸的背后代表着什么，一场严厉的政治审查，似乎已经无可避免。
导演组里，当初那些对林卫东心悦诚服的同事，此刻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埋怨。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卫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照常来到单位，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甚至还有心情指点了一下李小刚写的实习报告。
他知道，真正的决胜手，从来不在这些报纸上。
舆论的子弹已经飞了三天，现在，就等那个最终的判决了。
终于，在大年初四的下午，黄一鹤办公室的红色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黄一鹤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的电话，手都在抖。
“喂，王……王台？”
电话那头，王副台长疲惫但难掩兴奋的声音传来：
“老黄，你坐稳了听着！”
“今天上午，总局开了内部会议，会上，部里的一位最高层领导，亲自对我们今年的春晚，做出了评价。”
黄一鹤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王副台长一字一顿地复述道：“领导的原话是，‘有缺点，有争议，但功大于过，方向是对的！’”
“尤其是，敢于创新，团结了年轻人，这种精神，值得鼓励！”
轰！
黄一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他不是被打倒的，是巨大的狂喜和解脱，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功大于过，方向是对的……”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这几天他承受的压力，简直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写检讨，被调离岗位，职业生涯就此断送的最坏准备。
可他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重逾千钧的肯定！
“老黄？老黄你还在听吗？”
“在！在！”
黄一鹤抹了把脸，激动地语无伦次。
“王台，谢谢您！谢谢台里！我……”
“你最该谢的人不是我。”
王副台长在那头感慨地说道。
“是林卫东那个臭小子。”
“这次，我们都赌对了！”
挂断电话，黄一鹤呆坐了半晌，随即猛地站起身，冲出办公室。
他一把推开导演组的大门，看着满屋子惶惶不可终日的手下，用尽全身力气，红着眼眶吼道：
“没事了！我们赢了！”
整个办公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人喜极而泣，拥抱在一起。
黄一鹤穿过欢呼的人群，径直走到林卫东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云淡风轻的年轻人，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卫东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央视，乃至整个燕京文艺圈的地位，都将再也不同。
他的名字，也随着这场席卷全国的大讨论，第一次，被许多普通老百姓之外的、更高层级的人物所知晓。
……
风波平息。
林卫东婉拒了黄一鹤等人张罗的庆功宴，准备回家好好喘口气。
这阵子又是赴港谈判，又是鏖战春晚，他确实有些累了。
可他刚走出央视大门，还没等跨上自行车，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
“卫东同志，请留步。”
林卫东回头一看，微微有些意外。
来人，竟是相声大师马季。
此刻的马季，完全没有了舞台上的挥洒自如。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和犹豫，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马老师？您有事？”林卫东笑着迎了上去。
对于这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他发自内心地尊重。
马季看了一眼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压低了声音：
“这里说话不方便。卫东同志，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卫东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中一动，知道恐怕不是小事。
他点了点头：“行，马老师，那咱们去旁边的小饭馆坐坐？”
“不，不去饭馆。”
马季摆了摆手，神情愈发郑重。
“这件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看着林卫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卫东同志，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
“但思来想去，这事儿，恐怕也只有你能帮忙了。”
“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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