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晴儿的转变
紫薇立在李莲香院中的月洞门边，指尖捻着的素色绢帕被风掀得微扬，方才一番话落得无味，眼底的那点试探与疏离凝作淡凉，终究是提步，踩着青石板上的细碎光影，无趣地走了。她的背影清瘦，裙裾扫过阶前半枯的兰草，没再回头，院门口的垂丝海棠落了瓣，沾在她的发梢，也添了几分寥落。
李莲香就站在廊下，支着肘倚着朱红廊柱，鬓边斜插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着细链，随微风轻晃，却晃不散她眼底的平静。她看着紫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连眉峰都未曾动过半分。
身侧的贴身丫鬟春桃瞧着这光景，心下替自家姨娘不值，忙上前半步，低声劝慰：“姨娘，您不必往心里去大少夫人的话，她不过是随口挑拨罢了，大爷待您的情分摆在那儿，旁人抢不走的。”
李莲香闻言，忽然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裹着几分通透的凉，她抬眼扫了春桃一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自然不会在意她的挑拨，也犯不着。”她抬手抚了抚小腹，那里怀着大爷的孩子，眉眼间漾开一点极浅的温柔，转瞬又沉下去，“我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日子，吃得饱，穿得暖，看着我的孩子平平安安落地，健健康康长大。”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廊柱上的雕花，眼底映着天光，却无半分贪念：“我是什么身份，我自个儿清楚得很，府里的荣华，大爷身边的正位，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半分都不会强求。她想把我当刀使，去争去抢，做梦。”
风卷着海棠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拂去，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只要她安安分分，不刻意为难我，不害我和我的孩子，我便也不会与她为敌。大家各安其分，相安无事就好。以我和大爷这些年的情分，求一个一辈子安稳度日，我还是办得到的。”
说完，她也不理会春桃愣怔的反应，收回倚着廊柱的手，提步往屋内走，朱红的木门被她轻轻带上，隔绝了院中的风与落瓣，也隔绝了外头的纷扰，只留春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回不过神。
而宫里的景仁宫偏殿，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晴儿自那日从尔康的婚礼回来，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彻底褪了往日的鲜活。从前的她最爱穿红戴绿，粉衫碧裙，金钗玉簪，衬得眉眼明媚，像枝头最艳的桃花，可如今，她日日一身素色锦缎衣裙，月白、浅灰、淡青，无一丝花纹，只领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素净得近乎清冷。
头发也再无繁复的样式，仅松松挽了个圆髻，簪一支素银单簪，无珠无翠，素得晃眼。腕间褪了所有玉镯金钏，只挂了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颗颗圆润，被她摩挲得光滑，走路时轻晃，落出细碎的轻响。她还开始吃素，御膳房送来的精致荤腥，她瞧也不瞧，只捡着清粥小菜、素斋点心，吃得淡然。
起初老佛爷只当是小姑娘出宫见了外头的光景，一时兴起学那素净打扮，只笑着摇了摇头，由着她去了。可日子久了，老佛爷瞧着不对劲——晴儿竟连胭脂水粉都碰不得了，往日里总抹着淡淡胭脂的脸颊，如今素面朝天，只余天生的白皙，唇上也没了往日的嫣红，淡得近乎无色，那双往日里总是弯着的、含着笑意的眼睛，也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静，少了从前的灵动。
这日午后，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老佛爷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晴儿正替她剥着松子，指尖纤细，动作轻柔。老佛爷瞧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试探：“晴儿呀，最近这阵子，是不是想你阿玛和额娘了？”
晴儿剥松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老佛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却未达眼底，她放下松子，轻轻蹲在软榻边，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老佛爷覆着锦帕的腿上，声音柔缓：“老佛爷，晴儿的阿玛额娘，在晴儿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这么些年过去，晴儿早就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她微微垂眸，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真挚：“晴儿现在心里最在意的，只有老佛爷一人，哪儿还有别的心思想旁人。”
老佛爷闻言，眉头微蹙，更觉疑惑，抬手抚了抚晴儿的发顶，追问：“那你这阵子，怎么突然开始吃斋念佛了？竟不是因为想念你阿玛额娘？”
晴儿的眼睫猛地颤了颤，眼底的那点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涌上来的伤感漫了满眼，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情绪，指尖攥紧了老佛爷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檀香袅袅，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裹着化不开的怅然：“老佛爷，晴儿这次去看了尔康和钮钴禄小姐的婚礼，心里感触很深。”她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心爱的人，已是万幸，能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更是难得。可晴儿这辈子，不奢望能有这样的缘分，不奢求与心爱之人相爱相守。”
她轻轻握住老佛爷的手，掌心微凉，语气带着几分决绝的淡然：“晴儿只求能一直陪在老佛爷身边，伺候您左右，待日后您百年之后，晴儿便寻一处古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老佛爷，您就别再问了，随了晴儿吧。”
老佛爷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揪紧了。她看着晴儿眼底的怅然与坚定，心头翻涌着酸涩——难道自己一心想为晴儿寻一户好人家，替她谋一个安稳的将来，反倒错了？她这疼了十几年的小姑娘，竟真的因为这事，过得这般不开心吗？
老佛爷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一个字，只轻轻拍了拍晴儿的手，眼底满是心疼。
自那以后，晴儿更是一身素净，清心寡欲得像换了个人。除了寸步不离地伺候老佛爷的饮食起居，其余时间，她不是在偏殿抄经书，便是坐在窗下读佛经，案上摆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宣纸上写满了工整的经文，佛堂里的檀香，日日不断。
老佛爷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这是她从小疼到大的丫头，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舍得看她这般郁郁寡欢，把自己困在这方宫墙的清冷里？
这日晴儿去御膳房吩咐素斋，老佛爷便召了身边的心腹刘嬷嬷进来，软榻上的老佛爷眉宇间满是愁绪，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刘嬷嬷，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若是晴儿真的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那哀家……哀家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见她的阿玛额娘啊！”
刘嬷嬷正替老佛爷捏着腿，手法轻柔，闻言抬眼，笑着劝慰：“老佛爷，您怎么会错呢？您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疼格格，爱格格啊！”她顿了顿，声音放低，点透关键，“至于格格，老奴瞧着，她心里怕是装着那萧大人呢。那萧大人能文能武，性子也好，少女怀春，难免对他动心。”
刘嬷嬷捏着老佛爷的膝盖，语气恳切：“老奴觉得，若是这萧大人是个可靠的，不如就成全了他们二人。与其强给格格找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往后成了一对怨偶，互相折磨，倒不如让她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哪怕日后是福是祸，那也是她自己选的路，心里也甘情愿。”
她轻轻叹道：“老佛爷，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操了一辈子心，也该歇歇，安心享享福了。”
老佛爷靠在软榻的靠枕上，指尖摩挲着榻边的流苏，沉默着沉思，眼底的愁绪渐渐散了些，似是听进了刘嬷嬷的话。
第二日清晨，晴儿照旧端着温水进来伺候老佛爷梳洗，眉眼依旧素净，动作依旧轻柔。老佛爷瞧着她，想逗她开心，便笑着说：“晴儿，今日无事，你便去荣亲王府找小燕子玩会儿吧，那丫头日日遣人来问你的近况呢。”她故意提了萧剑，“萧剑也常往王府去，你去了，也能见见他。”
老佛爷原以为晴儿会有几分动容，谁知晴儿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端着铜盆的手稳稳的，语气平静无波：“谢老佛爷疼惜，只是晴儿只想陪着老佛爷，在宫里待着就好。没事的时候抄抄经书，读读佛卷，这日子，晴儿觉得挺好的。”
老佛爷心里猛地一惊，眼底满是错愕。这丫头从前最是喜欢和小燕子凑在一起，疯疯闹闹的，荣亲王府离宫不远，她从前得空便往漱芳斋去，如今竟直接拒绝了？去王府，明明还有机会碰到萧剑，她竟半点不在意？
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不在意的样子，让老佛爷瞬间慌了神——这孩子，怕是把心门彻底关上了。
可晴儿垂着的眼睫下，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酸涩与歉疚，她在心里默默对着老佛爷说：对不起，老佛爷，晴儿辜负了您的厚爱，辜负了您的心疼。
老佛爷看着晴儿平静的侧脸，满心无奈，待晴儿退下后，又立刻召了刘嬷嬷进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说，这丫头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总不能哀家直接下旨，把萧剑召来，让他娶晴儿吧？那成何体统！”
刘嬷嬷瞧着老佛爷这副急得团团转，却又嘴硬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眼底满是了然：“老佛爷，您呀，明明心里早就有主意了，偏生还要来问老奴。”
老佛爷被她戳破心思，脸上的愁绪瞬间散了，反倒被逗得心花怒放，抬手轻轻打了一下刘嬷嬷的胳膊，佯怒道：“你个老东西，竟敢打趣哀家！快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别卖关子了。”
刘嬷嬷笑着福了福身，凑到老佛爷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狡黠：“老佛爷，您忘了，令妃娘娘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嘛，宫里总要办一场小宴的。到时候您命人把萧大人请来赴宴，趁机试探一番他的心意。若是他心里也装着咱们晴格格，非晴格格不娶，那也不枉费老佛爷您一番苦心安排了。”
老佛爷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眉头舒展开，连连点头：“嗯，这个主意好，就按你说的办！”
“老奴这就去安排。”刘嬷嬷笑着领了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内只留老佛爷一人，嘴角噙着笑意，眼底满是期待，只盼着这场生辰宴，能遂了她的心意，也遂了晴儿的心意。
宫外，萧剑的住处。
萧剑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擦拭着那柄随身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俊朗的眉眼。忽然院外的小厮匆匆进来，躬身道：“公子，宫里传了口谕，让您入宫，赴令妃娘娘的生辰宴。”
萧剑擦剑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了沉，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起身，吩咐小厮，“立刻备马，去荣亲王府给荣亲王福晋送个信，告诉她宫里的消息。”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牵着马回来，手中还捏着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笺，躬身递上：“公子，王府的姑娘让小的把这个带给您。”
萧剑接过信笺，指尖抚过略显粗糙的纸边，拆开来看，廖寥数语却满是热切：“哥，尽管去！宫里有老佛爷照拂，我在王府等着你的好消息，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老佛爷定乐意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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