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送别
朔风卷着残雪,刮过京城宽阔的长街,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宫檐之上,连日光都被遮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白。
大军开拔的这一日,乾隆帝一身明黄常服,亲率文武百官立于长街前端,蟒袍玉带与铠甲明辉相映,肃穆之气漫遍整条街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水泄不通,人潮层层叠叠,肩擦着肩,脚踩着脚,喧闹的议论声被凛冽的北风揉得细碎,却掩不住眼底对出征将士的敬畏与期盼。
晴儿立在人群内侧,一身精致旗装被冷风灌得猎猎作响,裙摆翻飞如蝶。寒风似刀,刮得她脸颊通红,额前碎发被吹得凌乱地贴在眉间鬓角,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早已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水汽。她望着眼前一身戎装的萧剑,指尖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满心不舍。
萧剑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替她拂开脸上乱发,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裹着风的温柔:“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若是在府中闷得慌,便进宫陪老佛爷说说话,莫要独自伤神。”
晴儿用力点头,鼻尖酸涩得厉害,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滚落,声音细细的,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好……你一定要保重安全,我、我们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
她说的“我们”,萧剑只当是她与老佛爷,温声应下,抬手轻轻托起她的手,低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吻。那一吻轻如羽毛,却重似千斤,落进晴儿心底,烫得她眼眶更红。萧剑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踏入出征的队伍,翻身上马,挺拔的身影融进一片铁甲之中。
不远处,小燕子第一次随军出征,对什么都很好奇,兴奋不已,早已一身劲装骑在马上,马尾高束,英气十足。知意提着裙摆快步奔到马下,仰着头将一枚绣着平安纹络的符递到她手中,眉眼间满是关切:“福晋,这是知意求的平安符,你带着,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小燕子笑着接过,扬手冲她挥了挥,爽朗的笑声被风吹散。
而紫薇,只远远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一幕,双脚似灌了千斤铅,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她怔怔看着小燕子与知意相视而笑,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羡慕,是酸涩,更是压不住的嫉妒。曾几何时,小燕子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她,她们无话不谈,形影不离,可如今,小燕子的身边有了别人,那些独属于她的亲近,终究被分走了。
她默默将攥在手里的另一枚平安符往袖子深处塞了塞,指尖泛白,良久,才转身走向即将出征的尔康。
尔康本望着队伍出神,见紫薇走近,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曾经的紫薇,温柔温婉,知书达理,心善如水,是他心头最珍贵的明月;可如今,困在府中宅斗里的她,变得斤斤计较、尖锐执拗,连怀着身孕的侍妾都容不下,半分不见当年的温柔通透,甚至连率真坦荡的小燕子,都比她让人舒心。他们冷战多日,隔阂如深沟,他试过挽回,却次次被她的尖锐挡回,早已不知该如何相处。
“尔康,这是我去大感恩寺求的平安符,你带着。”紫薇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沉默。
尔康眉头微蹙,本想拒绝,可抬眼望见不远处龙颜肃穆的乾隆帝,还有周遭满场文武百官与百姓,终究不愿在这送行之日落人话柄,给她难堪。他弯腰接过平安符,顺势握住紫薇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往后府中诸事,便劳你费心了。”
一旁的福伦与福晋早已红了眼眶,福晋用绢帕抹着泪,声音颤抖地一遍遍叮嘱:“尔康,我的儿,千万注意安全,不管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
“额娘,阿玛,放心。”尔康翻身下马,对着双亲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铁甲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儿子必定平安归来,护家国,也护家人。”
时辰已到,乾隆帝抬手,太监们立刻捧上送行酒,众人纷纷下马接酒。小燕子利落翻身而下,与众人一同举杯,烈酒入喉,灼烫了胸膛。
“干!”
一声令下,所有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瓷碗摔在地上。
“砰——砰——砰——”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瓷片飞溅,碎了一地,像是斩断了牵挂,更像是立下了生死誓约。
众人翻身上马,铁甲铿锵,马鞍轻响。乾隆帝立于高台上,目光威严扫过千军万马,扬声下令:“出发——”
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大军缓缓启程,向着城外而去。鲜红的战旗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似在与天争鸣;整齐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沉闷而有力,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震得在场送行之人热血翻涌。
队伍渐行渐远,尘土轻扬,渐渐没在长街尽头。
永琪骑马紧挨在小燕子身侧,见她望着远方出神,便变着法儿逗她开心,说些俏皮话,惹得小燕子翻白眼瞪他,眉眼依旧是那副率真模样。
这一切,尽数落在紫薇眼中。
她望着永琪对小燕子毫无保留的宠溺,想起永琪府中新近入府的两位侍妾,心头的猜忌与怨怼疯狂滋生。她想不通,为何小燕子府中也有旁人,却能让永琪始终一心一意,始终护着宠着?
定是她心机深沉。
紫薇死死攥着袖中的绢帕,指节泛白。她认定,小燕子从前的单纯、大大咧咧全是装出来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利用她进宫,一步步夺得如今的一切。
从未想过自身半分,从未察觉是自己困于情爱与宅斗,迷了心窍,乱了心智,更看不清人心,守不住初心。
风更紧了,刮在脸上生疼,阴沉沉的天,似是要落雪,将满街的离愁与暗流,都裹进这凛冽的冬日里。
风越刮越急,卷着地上的碎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百官渐渐散了,百姓也跟着退去,方才还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战鼓声,一点点淡在天际,只余下满街的狼藉与挥之不去的离愁。
晴儿仍立在原地,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一动未动。
萧剑的身影早已看不见,可她眼底的水汽,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通红的脸颊轻轻滑落。冷风一吹,眼泪瞬间冰凉,她抬手轻轻拭去,指尖微微发颤。
她说的“我们”,哪里只是她和老佛爷。
方才强压下去的泪水,此刻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旗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微微发颤。
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异样。晨起时莫名泛呕,胃口忽好忽坏,从前最爱的点心如今闻着竟有些腻,小腹也隐隐坠着一丝极轻的暖意,像是有什么小小的、微弱的气息,悄悄在体内生了根。
她悄悄问过府里的医女,只得了句“脉象尚浅,难以断定,需再静养几日”的模棱两可的话。
不敢确定,更不敢声张。
萧剑已经出征,前路未卜,她不能在此时让他分心牵挂;深宫之中人多眼杂,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若是空欢喜一场,反倒落人口实。
所以方才送别时,她只说“我们在京城等你回来”。
那一句“我们”,藏着老佛爷,藏着她自己,更藏着腹中这个尚未确定、却已让她满心柔软的小生命。
萧剑不知,他只当是亲人的等候,可晴儿心里,却早已悄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风又吹乱了她的碎发,她没有再整理,只是轻轻按着小腹,眼底的不舍里,多了一层隐秘的温柔与坚定。
“你放心去,我会守好京城,守好老佛爷,也守好……我们的家。”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只有自己听得见。
若是真的有了,等他凯旋归来,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喜讯。
若是还未确定,她便安安静静等,安安稳稳养,把自己照顾好,把这份小小的希望,好好藏在心底,直到他归来的那一天。
回府。”
她轻声说,脚步慢慢挪动,旗装在风雪中轻轻摆动。
另一边,紫薇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只觉得浑身都冷。
尔康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可他方才接过平安符时那淡淡的疏离、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却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扎在她心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方才被他握住的一瞬,温度短暂,却凉得透彻。
曾经那个满眼都是她、把她捧在手心的尔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她客气、疏远,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的丈夫。
她想起府里那两个娇柔温顺的侍妾,想起尔康对她们的温和包容,想起自己日夜不休的计较、争执、提防,忽然觉得一阵荒谬又心酸。
她明明是正妻,是他明媒正娶、心心念念的紫薇,怎么就活成了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可念头一转,那些怨、那些恨,又一股脑地,全推到了别人身上。
她抬眼,望向小燕子与永琪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凭什么?
凭什么小燕子可以大大咧咧、随心所欲,就能拥有一切;而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却落得这般境地?
凭什么小燕子身边,永远有人护着、有人疼着;而她,只能在深宅大院里,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斗得身心俱疲?
风刮得她旗装翻飞,鬓发凌乱,紫薇紧紧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松开。
眼底那点曾经清澈如水的温柔,一点点被猜忌与怨毒覆盖。
她绝不会认输。
福伦福晋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福晋眼眶通红,手里的绢帕早已被泪水浸透,福伦一声长叹,拍了拍妻子的肩:“儿孙自有儿孙福,尔康身为将士,为国出征,是他的本分。”
“可他是我的儿子啊……”福晋声音哽咽,“我不求他建功立业,我只求他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福伦沉默无言,只是望着天际,目光沉重。
城外,大军一路向前。
永琪骑马伴在小燕子身侧,见她一路沉默,便故意逗她:“怎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也会舍不得京城?”
小燕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却依旧带着几分心事:“我不是舍不得京城,我是舍不得……大家好好的,又要分开。”
她想起紫薇方才远远站着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不是滋味。
曾经她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一句话就能懂彼此的心思。可现在,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永琪一眼看穿她的心事,轻声道:“等我们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小燕子点点头,扬鞭策马,风扬起她的发丝,英气依旧。
只是谁也没回头,再看一眼那座繁华又冰冷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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