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8
恍惚中，耳畔有秋季蝉吟的嘶鸣，如同谷间的回声悠长凄恻，其间隐约掺杂着干枯树叶被踩碎时的喀吃声以及皮鞋踩踏地面灰尘弹起又落下的微妙声响。
这些声音仿若慢放电影中各种微末的细节在脑海中鼓噪着不停回荡。
“姐姐？”陌生的童音糯软着低喃。
耳畔的声音逐渐明快了节奏变得狂躁起来，意识突如钻出鸟壳般瞬间明晰。
蓝亚琪睁开双目，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手术后双眼已被纱布层层蒙住。
呵，她似乎是午后在长椅上坐着小憩时睡着了，亚琪不禁失笑。
亚琪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感觉右手食指正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紧紧握住，一片暖意。
秋季午后微醺的金色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洒下一片炫目的斑斓。
亚琪长长的黑发和一身蓝色条纹病院服皆浸渍在身后斑驳的光芒之中。
女童眨着长睫的大眼睛，黑溜的眼珠折射出奇幻的金色，眼前的一切仿若入画般飘渺，女童既看得一时有些怔住了。
“...哇~仙女姐姐终于动了。”
幼嫩的女童声在秋蝉的涕泣中尤为悦耳，感觉食指上的小手试探性地扯了扯，亚琪唇边不禁噙起笑意。
她前倾身体，抬手摸索着抚上女童毛茸茸的小脑袋，轻揉了揉。
突地，她似思及什么般，动作迟缓地抬头，提声向四围唤道：“护士小姐？在吗？”
预料之中并无人回应，唯有婉转的蝉鸣尖锐地在耳边肆意喧嚣着。
今晨，葛叔叔因父亲急事召唤暂时离开了。昨日成功做完手术之后，明惜哥哥也已回公司处理事务，负责贴身照料她的是一位年纪三十出头的护士小姐，她似乎已离开一段时间。
是见她睡着所以暂时离开了么？
感觉那只肉呼小手又扯了扯，她低下头，放开揉弄着女童小脑袋的手。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女童偏着小脑袋，额前轻薄的发随着微风飞扬，发辫上的粉色蝴蝶结像活了般肆意舞动。
“我叫心儿，六岁了。仙女姐姐呢？”
“姐姐叫蓝亚琪，今年十八岁。”
她似乎未料及小家伙会反问自己，饶有兴味地撇撇嘴。
“...那仙女姐姐愿意和心儿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呀。”
“姐姐真好，愿意和心儿做朋友!”
女童秀气的五官顿时舒展，开心地笑了起来，黑眸里有一道神采划过，如天边的流星一样耀目。
“他们都说心儿是倒霉鬼，不和心儿玩。”
“哦？为什么？”亚琪有些不解地蹙眉。
“因为心儿是灾星，身上有病魔，沾上心儿的人都会不幸的。”
女童神色瞬间黯然下来，轻声嘟哝着，声音越来越低。她抬眸轻瞥了一眼亚琪，发出的声音低弱得更像是某种腹语：“姐姐...姐姐不会害怕吗？”
“...姐姐不怕。”亚琪复又抚上女童的小脑袋轻揉着，心下微酸。
这般小的年纪便已被病痛折磨着吗？
“真的吗？仙女姐姐是除了妈妈和阿明外，心儿遇见的最好的人啦！”
她摇晃着小脑袋说完，印着泥巴印胖嘟嘟的小手伸进上衣兜里，掏出展开手掌时，掌心上两颗弹粒大小的粉色琉璃球在阳光下闪着透澈亮光。
“这两颗琉璃球是妈妈送给心儿，代表这个月约定要来看望心儿的次数呢，心儿送一颗给姐姐好不好？”
“嗯，好啊。”
亚琪稍定心神，勾起唇角。
女童伸手翻过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一颗琉璃球放至亚琪的掌心，接着一根根收拢她纤细的手指，让她牢牢握住。
女童睁着黝亮的眼瞳，无比认真地说：“姐姐收下了这个，就要遵守与心儿的约定，做心儿的朋友哦，拉钩钩的都没算数过的。”
“恩，一定。”亚琪无奈的语调中透着丝宠溺，心底不禁泛着酸楚。
这个孩子的母亲每月也仅仅探望自己的女儿两次而已吗？
“呵呵。”女童天真无邪的双目开心地笑得眯成一条细缝，接着，她似突然想到什么般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对了，心儿忘记要去做测试了，等下找不到心儿阿明会着急的。”
她侧头瞥了远处那栋白色墙体的住院大楼一眼，侧头皱眉看着眼前的蓝亚琪，稚嫩的小脸上一脸为难。
“快去吧，等下可以再来找姐姐，若不在，就来住院楼1810室姐姐的病房玩，好不好？”
“好！”
女童的双目复又笑成一条细密的缝。
******
细长的红色高跟鞋自护士房门内步出，敲击着白色大理石地板发出噔噔的清脆声响。
这层楼皆是VIP病房，在这个远离中心市区的医院入住的有钱人少得可怜，廊道上偶尔有几个医生护士和前来探望的家属经过，平日大多时间安静地犹如凄冷的停尸间。
白色护士服下包裹住的耸俏臀部随着高跟鞋的踩踏声有节奏地扭摆着，左手处拿着一叠夹着笔和硬性木板的记录册。
三十岁左右的女护士涂着亮色唇彩的嘴轻哼着文艺小调。
她每隔四小时便需去1806室记录最近因车祸入住那位名叫夜一的男子身体的状况。这个人姓名倒奇怪，据说失忆了，只记得夜一这个名字，呵呵，说不定记住的是某个阿猫阿狗也不一定。
不过管他呢，这个男子无论相貌身体皆是绝品，看着真是心痒难耐，和家里那个相比，确定都是同样属于男人？她在心里打趣着暗想。
推开面前涂着暗黄色木器漆的高级木质门，她踩着红色高跟鞋步入室内，哼着的小调戛然而止。
房内病床上的男子已不见踪影，白色薄被凌乱地掀至一旁。
吊瓶中还剩半瓶透明消炎药液可怜兮兮地晾在挂架上，贴着固定胶布的细长针头已和大理石地板做着亲密接触。
她斜瞥了一眼门侧的洗手间，门开敞着并无人影，而负责看护的实习小护士正伏在一侧的牛黄色皮质沙发上呼呼睡得正香。
“霄云！”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唇张合着大吼：“给我起来！”
实习小护士被尖锐高调的女声惊吓得从睡梦中即刻醒转。
她蓦地睁开细小的眼睛，伏在沙发上的背脊弹跳似得挺得笔直，当看清面前怒气冲冲的女人时，矮胖的身躯反射般嗖地从沙发上站起。
她迅速整理衣着，低头用力鞠了一躬，“护士长！”
“病人呢！哪里去了？”
“他不是一直都在...”
小护士说着向病床方向看去，接下的话被硬吞进肚子里。
和煦阳光照耀得发白的床上此时空空如也，那个大多时间都闭目休养的男子居然不见踪迹！
她愕然地瞪圆本就不大的双目，张着两片柔厚的唇，一时定住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病人都看护不见了！还在睡觉！”
护士长几乎就要跳起来似地厉声咆哮：“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啊！”
她气得直蹬着脚下的红色高跟鞋，翕动着的鼻孔仿若从内里直冒着热乎乎的青烟，高细的鞋跟噔噔地叩击大理石的声响额外清脆。
“是！是！”
实习小护士点头如蒜，她转头逃似地奔向门外，惊惶间在门口处迎头撞上一名身型高大的男子。
“夜一先生，您...”
小护士抬首，目含欣喜地看向他。
视线中出现的却是一张中年男人坚毅古板的脸，未出口的话语卡在喉间，她神色黯然地低头道着歉，急急离去。
葛管事轻瞥了她圆润的面部一眼，是负责看护夜一先生名唤霄云的小护士。
护士长见蓝家葛管事正步入房内，面上神色瞬间魔术般变成一脸殷勤的讪笑迎上去，面上涂抹的厚厚□□似乎下一秒便要簌簌地往下掉：“葛管事，您回蓝家已处理完事务了？”
“嗯。”病床上并不见那个神秘男子的身影，他疑惑道：“奇怪，夜一先生也不在？”
印象中，除了前日上午做了脑部CT扫描，其余时间那个男子都是阖目静静躺在床上，似乎胸部的伤让他并没有多余的精力下床走动。
他侧头询问一旁的女人，“我家小姐去哪里了？你可知道？”
“自早晨起，蓝小姐不是一直都有露萍代替您照护着吗？她们不在房内？”
“是的。”葛叔有些忧虑地皱起浓眉。
“呵呵，这个时候她们很可能去楼下散心了。”女人铺着□□的脸庞笑靥盈盈，“露萍习惯午后向每个看护的病人推销这里后院新建的小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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