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吃草的狮子
很多时候我不相信这世界有因果，就像我不相信我自己一样。
等待成绩的那段日子，是我这小半辈子难得悠闲的时光，李辰华没有逼我，自从那次交流过后，他竟真的没有再管过我，让我好自为之。
我也懒得去查自己的成绩，尽管我真的还抱有一丝幻想，但是究竟是希望还是幻想自己心里很明白。
“上善若水”，我并不了解那句话的意思。不过我知道我的读书生涯就要这么结束了，我没有看过道德经，所以当我最最期待的语文考完之后，有点想哭。
这一年的高考，出乎意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那一句“上善若水，然后知方圆”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的梦想。用一场考试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有点嗤之以鼻，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很普通的人，这些东西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我似乎还记起当时那位监考员无比善意的提醒。他将我从睡梦中叫了出来，拍了拍我的头，“你爸妈辛辛苦苦的让你读书，你就这样放弃了？”
“我不会！”我说，“我一个都不会！”
“这不是放弃自己的理由。”他像是世界上最最最诚恳的良师，
“选择题随便写几个也是好的，不然拿个零分你就要全国有名了！”
我其实是想全国有名的。但我还是爬了起来，拿起我的铅笔，涂了起来，我一直没有告诉李辰华，甚至是任何人，那一年，我的数学考了十三分，我告诉他们的是，我考了二十三分，当时竟然没有一点感觉到丢人，反倒还暗暗庆幸了良久。总共三十分的选择题，我竟然蒙对了三分之一，这手气要是用来买彩票……
考完之后照例是要回学校的。他们去了哪我不知道，但我们宿舍的，全都在。我们喝了酒，很多很多的酒，料想的唱k没有去成，除了没倒下去，已经没有谁还有力气，那一晚，九个大男人醉熏熏的躺在宿舍楼的楼顶上。满嘴酒气的嘴里说着各自的梦想。
我突然明白，原来真正是人渣的，只有我和cj光。因为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各自上了火车，去提前熟悉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大学校园！只有我和cj光，被六月份的太阳晒的满脸通红才肯迟迟醒来。
cj光问我，“去哪？”
我摇了摇头，站在高高的楼顶，看着不远处的举水河畔。光光说，这个河里淹死过很多人！
我说是呀，不该死的全死了。人渣却全还全都活着，关键他还觉得自己活的很有意义！你说呢？
cj光说，我们不该死在河里，该死在峡谷！
我拍了拍他的头,“尿性！”
然后，我们玩了七个小时，人精老板给我们发了烟，一人一包，他让我们常来，我说来不了啦，他又说，能抽空来看看我总是好的！
我和光光相视一笑！
我记得我明明亲眼瞧见cj光上了去武汉的大巴，但十分钟后，他还是站在了我面前！
他说，“龟，我们再去玩几把吧！我怕我们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面了，我爸去河北了，在那边又安了家！”
以后，我再也没了cj光的消息！
等待是漫长的，当高小军知道电话那边的是我时，足足沉默了有三十秒。
我说“老高，我考了多少分！”
“多的狠！”他似乎不是嘲讽，而像是在表扬一个沉迷学海的稚子。
“到底多少啊，你说吧，”我很诚恳的问到，但同时心已经做好了破碎的准备
“要是再多两分就好了！”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虽然明明做好了准备，可当真的揭晓答案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阵钻心的疼。看来我是连省线都没有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和可悲，后者为我，前者是因为李辰华，想想也是，辛辛苦苦大半辈子，顶着骄阳搬着几十斤一根的钢筋建材，流着夹杂着血的汗，然后换来了我这么个坑爹的主。
我犹豫了许久，但终究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哪个？”电话那边李辰华喘出的粗气，两百里外的我还可以听的清清楚楚。突然感觉鼻子一酸，有点不忍心开口，但我知道逃不了。
我说，“爸，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给你和妈丢脸了！”
“成绩出来了？”那边的他，气息似乎更加急促了起来。
“差两分！”此时此刻于我，似乎多说一个字也是一种折磨。
“你这孩子！”他终究有些忍不住了，“那现在只能上三本？”
如果说之前的话给我很大的自责和压力，那么这最后一句，却的确让我彻底崩溃了！可怜的李辰华，就算到了现在，他却还依旧近乎盲目般的相信着自己的儿子。
我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说爸，“不是差两分二本，而是差两分省线……”
我不知道李辰华是什么时候挂掉的电话，因为说完了那句之后，我就将手机塞进了兜里。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双手狠狠的搓了搓脸，有点疼，伸手一摸，有血，刚刚太用力，把脸上的痘痘都给搓破了。看来我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至少急得上了火。
这一刻，我能想到的只有胡坦。
“你他么的死哪去？”我大声的讲到。
电话那边的胡坦很久都没有说话，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或许应该大概也没有考好。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勉强自己笑了下，“我们这些人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那也不是我们该走的路，我他么的就不信不上大学我们就真的会比别人差，以前天天被人家说是人渣，但谁是英雄谁是狗熊还不知道呢！”
“你这傻叉孩子！”胡坦回答我的只有短短两句话，“老子刚刚在刷牙！”
我差点没气的吐血，不过却又想笑，他没事就好，让所有的不幸都冲我来吧！只要我在乎的人都可以过得好，我一个不好又有什么呢！不过这些话我肯定不好意思讲出来
我说，“请老子去打台球，爷今儿个心情不好，老地方，不过要你请客，我钱不够！”
他只说了个“草”，我就挂了电话，知道他肯定会来，没有必要听下去。
半个小时后，那家伙就站在了我面前，弄的我一阵发昏，同时也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他夸张的向我张开双臂，我假意的迎向他，等到觉得他躲不过的时候，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尼玛的连我都敢骗啊”，我满脸的怒气，当然是装出来的，“gs离这儿就算坐车怎么着都要一个小时，你他么的刚刚和我打电话还说在刷牙，如实招来，是不是拿着你老头给你的钱去找真爱了？”
他刚准备反驳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一看他浓浓的黑眼圈，刚刚看到他只顾着高兴，现在才看到，再仔细打量下，发现他的脸也是出奇的白，整个人都无力的站着，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双手很不自然的垂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紧张，拉着他，
“你他妈不会真的拿你爸给你的钱去哪种地方吧？”
“我去你妹！”他对着我的屁股就是一脚，一点也不像劳累过度，“我他么是那种畜生吗！这么多年我做人你还信不过。”
我的确信的过他，但他很少萎靡成这种样子，要是不去那地方，那就是……
想到这，我一下子陪了笑脸，
“是不是兄弟？”我问他，
“我是你兄弟，你不是我兄弟！”他答道。
“草，你这什么逻辑，”我看着一脸奸笑的他，“老实告诉爷，那儿找的zhongzi？昨晚上到底干了些什么，老实从宽，抗拒从严！”
“什么啊？谁他妈晚上去参加义务植树，你脑袋被驴踢了！”
面对他这种人，我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自卑，这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理解不了他生命中的二次元世界。
我当然不会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憔悴，只不过不想多提，这该死的高考，为了等这个成绩，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你考了多少分？”他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感觉很丢脸，“你考了多少？”所以我只好反问他。
“二本还差五十多分，数学没考好，只考八十九分！”
“确实是有点少！”我伸手挠了挠鼻子，感觉突然很痒，“不过你这种人渣能考这么多，已经很让人意外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爷这么聪明的！”
“我去尼玛……”他抬起脚就要踢，但被我眼疾手快的制止了，像他这样要是多踢几脚，估计晚上上厕所都难受。
“说真的，多少？”
我知道他说真的，但我也是真的开不了口，所以只好朝他笑了笑，知道他肯定也明白。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努力的朝我挤出一抹笑容，抬起头，看着台球城那写着“天天向上”的硕大的招牌，
“我就不信我会比他们差，不就是读书比我们认真点嘛，有什么了不起，天无绝人之路，以后他们有的我们都会有！”
“你信不信？”他突然问我。
“信什么？”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一头雄狮，虽然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但狮子就是狮子，不会因为被关了起来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让他改吃草。
“十年，最多十年！”他很认真的看着我，“我们就可以赶上他们，甚至超过他们，他们有的我们都会有，他们没有的我们也会有，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看着吧！”
“我相信你！”我揽着他的肩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说不出再多的话，这就是胡坦，我认识的胡坦。
“不是相信我，而是我们，我们都是英雄！”他很郑重的说道。
我突然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只不过很久以前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他弄丢了，之后一直没有它的消息！
“那就为我们的李公子和胡少爷加油！”
我伸出手，狠狠的和他并在一起，李公子和胡少爷吗？似乎挺不错。
我瞟了一眼那块硕大的招牌，又看了看二楼的台球城，“天天向上”吗？我笑了笑。
“我突然发现读书还是有点用嘛”
我没想到这家伙会被一块招牌唬住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我也是，就他娘的不好意思承认，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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