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弃却祖堂荣护稚
姜真命数真将尽。
风在外头呜咽。
一个沧桑人影跨过门槛,驻于灶台之前,周身落满未融雪沫,身披麻布短褐,足蹬一双草鞋。
姜真倒地不起,视线全然涣散,喉间唯余微微抽息之声。
她望见了那双草鞋。
视线上移,来人俯身蹲踞,伸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将地上的自己抱入怀中。
“……”
父亲的声线暗哑,满含疲惫。
姜真身子一抖,瞳孔强行聚起微光,她张了张嘴呢喃。
而抱住她的人肩膀开始耸动。眼泪一滴复一滴,错落砸落于姜真冰凉的额间。
屋舍内,化作妖物的村民们伏地,诡影重重。两人却只以眉心相抵,一动不动。
死而复生的父亲在传达什么呢。
姜真涣散的瞳孔里,映出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
“我没有……说出刀…的秘…”
姜百川常年摸惯了弓弦和猎刀的粗糙大手,此刻小心翼翼捧着女儿的后脑勺,五指张开。
“好……好孩子……爹知道了。”
他几番想说话,皆为先淌热泪,后吐微言,断续难续。
“那书生走了……爹不怕了,爹马上给你治。”
姜真喉头滚动了一下,脸颊贴在父亲胸口。
她咳了几声,痰里带着血丝。
“爹…天…天…天花……”
姜百川抱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五指张开,掌心泛起一层细碎绿光。
那光微弱至极,都不及灶膛内的火折子。
然姜真四肢末梢的麻木感,竟退了半寸。
她刚又想开口,一口淤血便顺下颌淌落,浸染了父亲的麻布短褐。
姜百川另一只手托住女儿后脑,微微抬高,令那口淤血顺畅流淌,不致壅塞气管。
其动作轻缓沉稳,仿佛已做过千百回。
“爹……”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姜百川喉间哽咽,默然良久。
自己其实不是人,也不算修仙者。
当年那场覆灭蟲族的浩劫过后,幸存之辈如丧家之犬,星散于诸界。
有的化作山间毒蛊,有的沦为地底腐虫,更多的则彻底湮没在岁月长河里,连名姓都没留下。
姜百川算是其中运气好的。
他修成了人形。
代价是前后用了四千七百年。
四千七百年蛰伏于荒山的腐土深层,以虫蜕为茧,食朽木、饮浊水,一次次蜕壳。
直到有一天,他从泥里爬出来,低头看见了自己的两只手。
化形之后的头两年,他下了山,先后混过三个村子。第一个村子的人嫌他嘴笨不肯收留。第二个村子的里正倒是热络,收了他三斤干蘑菇当落脚费,回头就把他编进了徭役的花名册。他服了半年的苦役,学会了劈柴编筐。
到第三个村子的时候,他已经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了。
甚至学会了喝酒。
他在这第三个村子扎了根。搭屋、垦地、入山设套捕兽,赶集换盐。春去秋来,人族的日子过得比虫蜕要快。
十八年前的一个秋夜。
他照例巡山收拾陷阱。一头獐子中了套,前蹄被铁夹咬住,正在坑底发出凄厉的叫唤。他蹲下去查看,动作利落地抹了獐子的脖子。血腥味引来了山雀,在头顶枝丫上聒噪。
他把獐子扛上肩。转身时,余光扫到了沟底。
一团脏布裹着什么东西,搁在积满落叶的浅水洼里。
他拨开烂叶。
居然是个婴孩。
入秋的山里夜凉,这婴孩却安安静静的,既不哭也不闹,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已经发了青。
姜百川当时蹲在那里,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身体里残存的蟲族血脉告诉他。
这个快冻死的婴孩身上,裹挟着一股他四千七百年都没嗅到过的气息。
气运。
浓得发呛。
他年轻时候听族中长辈说过一句话。
太初蟲祖的祖堂里锁着一扇门。
门开不了。
除非找到那把钥匙。
这个位面里,气运最盛的一个人。
姜百川抱起了那个婴孩。
出于本能。回去。回到祖堂。打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族中代代口耳相传,门后面的东西,能让蟲族重返太初时代的荣光。
他抱着婴孩走了两步。
婴孩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有气无力的呜咽。大约是被他粗糙的掌心硌着了。
姜百川停下来,把婴孩换了个姿势,让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肘弯里。
又走了两步。
婴孩不哭了。甚至朝着他的胸口拱了拱。
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青紫正在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红润。
小拳头松开了一只,五根手指头细得跟虫须似的,攥住了他短褐的衣襟。
他给她取名叫姜真。
真字取得讲究。蟲族化形入世,周遭一切皆是伪装。唯独这个孩子,他希望她是真的。
是他真的女儿。
头一年最难熬。
他不会带孩子。
蟲族的幼体出生就能自行觅食,不存在所谓的哺育。他照搬虫蜕的经验,试图把碎肉嚼烂了往婴孩嘴里喂。婴孩差点被呛死。
他连夜跑了四十里地,敲开了镇上一个寡妇的门,花了半扇鹿肉换了三天的奶水和一通臭骂。
“你个糙汉子养什么孩子!连个奶都喂不了!”
姜百川蹲在门槛上挨骂,一声不吭。
后来寡妇可怜他,教了他熬米汤代乳的法子。
他回去试了。米汤熬稀了不顶饱,熬稠了烫嘴。反复折腾了十几锅才摸准火候。姜真喝着米汤的时候,他就蹲在灶台旁边盯着她看。
小东西吃饱了会打嗝。嗝声比蚊子哼还小。打完嗝会朝他笑。
没牙的嘴咧开来,口水直往下淌。
姜百川忽然就不想回祖堂了。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如果把她抱回祖堂,塞进渊窍,门就开了。蟲族复兴,万古荣光,他姜百川从此便是族中的功臣,是那些在岁月长河里化为尘埃的同族梦寐以求的英雄。
四千七百年的蛰伏,图的就是这一天。
“我不去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
既然定了,那就得有个章法。
蟲族信物只剩这一把银妆刀。
当年浩劫之后,族人四散,法器尽毁。唯独这把刀被他藏在虫蜕的最深层,裹了七百多年的茧丝,才侥幸保全下来。
刀上刻的虫蜕图腾,是蟲族嫡传的印记。
也是开启祖堂内殿的钥匙之一。
他把刀绑在了姜真的襁褓里。
不是留给她防身。一个婴孩要什么防身的物件。他是怕自己哪天扛不住了,又生出那个念头。
东西给了她,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没资格拿回来用。
这道理很简单。蟲族四千七百年也没学明白。他姜百川花了十八年,靠一碗米汤、一块尿布就想通了。
"爹……天…"
姜百川这时候突然回过神,伸出手,替女儿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哽咽道。
"你这丫头,操心的事太多。"
"爹问你,那书生模样的人……"
忽起一阵怪风,十几个自己由蟲族神通转化而出的浊壳村民,不知何时竟已尽数化为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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