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猎物(二)
早上七点半。
李建军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林晚晴在厨房做早餐,王雨嫣在阳台浇花,林薇薇给念安换尿布。念平躺在婴儿床里,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着。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坐到餐桌前,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建军,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林晚晴把煎蛋放到他碗里,“晚上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雨嫣姐说她想吃。”
王雨嫣从阳台探进头。“我没说。是晚晴自己想吃,赖我头上。”
林晚晴瞪她。“雨嫣姐!你出卖我!”
两个人斗嘴的时候,李建军吃完了早餐。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在林晚晴脸上亲了一下,又走过去在王雨嫣额头上亲了一下,最后到婴儿床旁边,在念安和念平的小脸上各亲了一口。林薇薇看着他,笑了。“路上小心。”
“嗯。”
他出门,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大众,驶出别墅区。
身后,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摩托车发动了。阿山戴着全盔,远远地跟在大众后面。他的跟踪技术很专业——隔三到四个车位,利用红绿灯和转弯的时机调整位置,从不在后视镜里停留超过十秒。在泰缅边境,他用这套技术跟踪过不下二十个目标,从来没有失手过。
大众车驶入财政局大院。阿山把摩托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大院入口、保安亭的位置、围墙的高度。然后他打开笔记本,记下了到达时间:8点27分。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阿坤。
“怎么样?”
“正常。一个公务员上班的路线,没什么特别的。门口有一个保安,六十多岁,看着没什么战斗力。围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他开什么车?”
“大众。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车牌我记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一辆大众?”
“对。坤哥,有什么问题吗?”
阿坤没回答。他此刻正站在龙盾安保江州分公司的对面,看着那栋六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龙盾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蓝底白字,很正规的样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板挺直,目光锐利。那不是普通的保安——那是从特种部队退役的老兵。
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从公司院子里开出来,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阿坤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他拿起手机,对阿山说:“继续观察。别靠近他。记住,只观察。”
“知道了,坤哥。”
阿坤挂了电话。他看着龙盾公司的大门,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个身家百亿的安保公司老板,每天开着一辆破大众,去财政局当一个普通的科长?月薪一万二?
这不是低调。
这是故意的。
像一只老虎,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猫。不是怕别的老虎,是懒得理那些苍蝇。但如果有苍蝇真的飞过来嗡嗡叫,老虎伸出爪子的速度,会比它们想象的快得多。
阿坤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干了十五年的清道夫,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目标能让他害怕。但此刻,站在江州的大街上,看着那栋六层楼,他第一次有一种感觉——
他不该接这单生意。
中午十一点半,财政局对面的兰州拉面馆。
阿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没怎么动。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大院门口。一上午了,李建军没出来过。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公务员的午休时间,应该快出来了。
果然,十一点四十分,李建军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他一个人,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走向停车场。阿山拿起手机,准备拍照。
然后他愣住了。
停车场里,李建军的大众车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一个年轻女人靠在法拉利旁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挂了电话,快步迎上去。
“建军!我来接你吃饭!”林晚晴挽住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李建军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没课,想你了,就来了。”她拉着他往法拉利走,“走,我订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日料。你下午请个假呗,陪我逛逛街。”
“下午还有会。”
“请个假嘛。你都是副主任了,还不能请半天假?”
两个人说着话,上了法拉利。引擎轰鸣,红色的跑车驶出财政局大院,汇入车流。
阿山坐在拉面馆里,筷子掉在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的照片——一辆黑色的大众,旁边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公务员,被一个开法拉利的女人接走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阿坤的号码。“坤哥,目标被一个女人接走了。开法拉利的。”
“什么女人?”
“年轻,很漂亮。看着像他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跟上。看他们去哪。”
阿山扔下二十块钱,冲出拉面馆。他骑着摩托车,远远跟着那辆法拉利。法拉利在市中心的一家日料店门口停下,李建军和林晚晴下车,走进店里。阿山把摩托车停在远处,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辆车——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日料店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另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气质清冷。她走进日料店,透过玻璃窗,阿山看见她径直走到李建军那桌,坐下了。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一张桌子。
阿山拿起手机。“坤哥,又来了一个女人。开保时捷的。三个一起吃饭。”
阿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三个?”
“对。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看起来……都跟他关系不一般。”
阿坤沉默了很久。“继续观察。”
日料店里,李建军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林晚晴在旁边给他倒酱油,王雨嫣给他夹了一块金枪鱼寿司。
“建军,你尝尝这个。蓝鳍金枪鱼,这家店的招牌。”
李建军咬了一口。“不错。”
林晚晴嘟嘴。“雨嫣姐,你怎么抢我的活?我给建军倒酱油,你给他夹寿司,咱俩分工不明确。”
王雨嫣笑了。“那你给他夹呗。”
“我都夹了。你看他碗里,全是我的。”林晚晴得意地指着李建军面前堆成小山的碗。
李建军看着她们俩,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吃?”
“不能。”两个人异口同声。
窗外,阿山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他是来盯梢的,是来踩点的,是来杀人的。但此刻,他看着店里那三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羡慕。是荒谬。
他是职业杀手,刀尖上舔血十五年。此刻坐在江州街头,偷拍一个公务员和两个女人吃饭。而那个公务员,是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怪物。
阿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下午两点,李建军回到财政局。林晚晴开车送他回来的,临走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门卫老张看见了,笑着摇摇头,假装没看见。
阿山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珍珠奶茶,一口没喝。他已经盯了一天了,越盯越觉得不对劲。这个李建军,太正常了。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中午跟女朋友吃饭,下午回单位开会。正常到像一个真正的公务员。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阿山心里发毛。一个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怪物,一个身家百亿的安保公司老板,一个在妙瓦底让整个电诈产业闻风丧胆的人,怎么会活得这么……普通?
除非他是故意的。
除非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盯他,故意演给他们看的。
阿山的手开始抖。他拿起手机,拨了阿坤的号码。“坤哥,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正常了。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像一个真正的公务员。但咱们都知道他不是。”阿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坤哥,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今晚收队。先不动了。”
阿山松了口气。“好。”
他站起来,走出奶茶店。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那杯一口没喝的珍珠奶茶扔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奶茶店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坐过的位置。而那个监控画面,此刻正显示在龙盾安保的监控室里。赵铁军坐在屏幕前,看着阿山走出奶茶店,骑上摩托车离开。
“队长,目标二号撤离了。”
赵铁军拿起对讲机。“外围注意,别跟丢。另外,查一下那家奶茶店的监控,把面部识别数据导出来。”
“明白。”
赵铁军放下对讲机,拿起手机,给李建军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他们好像察觉到了。今晚可能要收队。”
过了几秒,李建军回复了。
“让他们收。收回去,才好一锅端。”
赵铁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老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他们背后的人露面。”
“你怎么知道会有背后的人会露面?”
“因为五千万,他们不舍得花。”
赵铁军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汇报,李建军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报价。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老板,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回。
财政局信息中心,副主任办公室。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发改委项目的验收报告。他对面坐着小王,正在汇报下周的工作安排。
“李主任,下周一的例会,您需要参加吗?还是我替您去?”
李建军抬起头。“我去吧。你替我去,他们又该说闲话了。”
小王笑了。“现在谁敢说您的闲话?全单位都知道您。食堂大姐都给您加菜。”
李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江州的秋天,天高云淡。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赵铁军的那条消息——“老板,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
不是因为不想说。
是因为说了,赵铁军也不会信。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能量在体内自然流转。三公里外的老城区,那三个杀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心跳,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脑海里。不是监听,不是监控,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感知——像鹰从万米高空俯瞰地面的兔子和蛇,一切无所遁形。他们换了旅馆,换了名字,换了护照。但换不掉心跳的频率,换不掉血液流动的声音,换不掉恐惧气味。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李建军眼里,他们就像黑夜里的三盏灯,亮得刺眼。
至于五千万——那个卫星电话的加密,也在王浩监视中。信号从江州飞到曼谷,从曼谷飞到新加坡,从新加坡飞到一个私人卫星终端。终端的持有者,是一个叫“东盟国际”的犯罪集团。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沙旺的泰国华裔。
沙旺,五十三岁,明面上是泰国知名侨领,慈善家,跟各路政要合影。背地里控制着东南亚最大的跨境犯罪网络——人口贩卖、毒品、电信诈骗、地下赌场。妙瓦底那些电诈园区,有三分之一是他的资产。索奇,是他养的一条狗。
现在狗被打死了,主人坐不住了。
李建军看完发改委的验收报告,签了字,递给小王。“拿去存档吧。”
小王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李主任,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五十多岁,说是什么赵县长的爱人。在门口等了一上午了。”
李建军放下笔。
赵县长的爱人。就是那天晚上,带着儿子和一帮亲戚,开着一队豪车堵他家门口,送茅台送中华送虫草燕窝,求他“高抬贵手”的那个女人。
“让她进来吧。”
小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刘女士走进来,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跟上次那个珠光宝气、颐指气使的官太太判若两人。她身后跟着她儿子——上次指着李建军骂“别给脸不要脸”的那个年轻男人。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建军。
“李主任。”刘女士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我来……是想跟您道个歉。”
李建军看着她。“道什么歉?”
刘女士的眼眶红了。“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家老赵的事,不该来找您。您说得对,犯了法就得认。求谁都没用。”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老赵的案子判了。十二年。我……我带着孩子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她鞠了一躬。九十度,很久没直起来。她儿子站在后面,也跟着鞠躬,头低得很深。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刘阿姨,您起来吧。”
刘女士直起身,眼眶红红的。“李主任,我知道我们家老赵对不起您。我也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都补偿不了。我就是……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错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不闹了。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李建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给她。
“刘阿姨,您喝水。”
刘女士接过杯子,手在抖。“谢谢……谢谢。”
“您家老赵的事,不是我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法律。您今天能来跟我说这些,说明您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好过。十二年不长。”
刘女士的眼泪掉下来了。“李主任,您不恨我们?”
李建军摇头。“不恨。”
刘女士哭出声了。她儿子在旁边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建军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李哥……对不起。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建军看了他一会儿。“叫什么?”
“赵……赵鹏。”
“赵鹏,你爸进去了,你妈一个人撑着。你是儿子,该你站出来了。别让你妈再为你操心。”
赵鹏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了。李哥,谢谢您。”
母子俩走了。李建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们走出财政局大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小王探头进来。“李主任,他们走了?”
“嗯。”
“您……真的不恨他们?”
李建军转过身。“恨什么?他们怎么样不是我该关心的。。赵县长贪的钱,他家里人未必知道多少。现在人进去了,他老婆孩子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日子比坐牢还难受。我再踩一脚,算什么本事?”
小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李主任,您是个好人。”
李建军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傍晚六点,李建军下班回家。
大众车驶出财政局大院,拐上主干道。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没有出现。三个杀手收队了,回老城区的旅馆去了。他们今晚会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会给沙旺打电话汇报,会重新评估目标的风险等级。然后,沙旺会做出决定:继续动手,或者派人来谈判。
不管是哪一种,李建军都不急。
他开着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载音响放着林晚晴塞进去的CD,是一首很老的情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的,像秋天的晚风。
车子驶进别墅区。远远地,他看见别墅的灯全亮着。林晚晴肯定在包饺子,王雨嫣肯定在帮忙擀皮,林薇薇肯定抱着念安在门口等他。
他把车停好,推开车门。果然,林薇薇抱着念安站在门廊下,念安冲他伸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念平躺在婴儿车里,蹬着腿。
“回来了?”林薇薇笑着看他。
“嗯。”他接过念安,在脸上亲了一口。念安咯咯笑,口水蹭了他一脸。
厨房里传来林晚晴的声音。“雨嫣姐!你那个皮擀得太厚了!饺子要皮薄馅大才好吃!”
“那你来擀。”王雨嫣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来就我来!你看我的!”
然后是擀面杖滚过面皮的声音,和林晚晴得意的笑声。
李建军抱着念安走进厨房。林晚晴脸上沾着面粉,手里举着一张薄得透光的饺子皮,得意地冲他扬了扬。“建军,你看!我擀的!薄不薄?”
“薄。”
“那当然!我可是练过的!”她把饺子皮放在手心,挖了一勺馅,手指翻飞,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包好了,摆在案板上,像一只小元宝。
王雨嫣在旁边看着她,笑着摇头。“你就会这一种包法。”
“一种就够了。好吃就行。”林晚晴理直气壮。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抱着念安,看着她们俩。面粉在空气里飘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念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白天是正部级的特别安全顾问,是龙盾的老板,是妙瓦底的“金色恶魔”。晚上回家,吃老婆包的饺子,抱孩子,听她们斗嘴。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沙发上,念安趴在他肚子上,念平躺在他腿边。林晚晴在厨房洗碗,王雨嫣在旁边擦桌子。林薇薇坐在他旁边,给他削苹果。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他们跟境外通了一个电话。通话内容破解了。沙旺说,五千万,必须,三天之内,要看见你的头。”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面色不变。
他回复:“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林薇薇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脆甜。
窗外,夜色深沉。老城区那间旅馆里,三个杀手正在擦拭枪支,检查弹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更不知道,他们要杀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吃着苹果,哄着孩子,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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