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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风月人间


季星咳嗽一下。
  沉夜突然神秘一笑,“那日你和姮婆为何出现在东海?哦,我知道了,定是太记挂我,为了去看我一眼的。”
  季星化作一缕日光,逃了。
  话说,那之后的许多许多年,博古通今才华无双的文权星君才在仙史中记录下了这么一笔:东海太姥为祸,圣君句辰斩太姥于东海尽处,散宝。日月奉命涤怨、纳宝。空明天丰足三万年,由此而来。
  史书么,再严谨,也从来不乏听风就是雨者,这奉命两字,真真是推敲不得。
  此事,终成一个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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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翁三万岁这一年,宣瑞国的太乐王也正好三千岁,都到了差不多快死的年纪。
  已经白发苍苍认了命的太乐王却在这一年,也迎来了他人生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新过门的年轻妻子为他生下了唯一的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太乐王欣喜若狂,仰天笑得惊天动地。
  可他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他的儿子竟然生来不会笑。
  一个生来便可以泡在长寿泉里长大的孩子不会笑?
  太乐王当然不能让他儿子的人生有一点遗憾。
  笑笑翁被请作公子师的那日,正打算去跳井。
  仙人跳井死不了,只不过为了寻个清净。
  妻子太过絮叨,今日又与他算铜钱。他这老妻虽是生在天庭,却是小门小户,连洞府都要与人合租,一贯来算账精明,丁是丁卯是卯,与他一个灵果都要计较。
  他从来好脾气,不与她一般见识,她说每月将俸禄上交他便上交,她说不生孩子便不生孩子,眼看着一个男胎在她肚子成型又活生生消失,他悄悄哭了几晚,还是抹了眼睛继续过日子。
  笑笑翁这一生对妻子最大的反抗也就是跳水井躲清静。
  太乐王的亲卫们趴在水井上,请笑笑翁入王宫一叙时,笑笑翁着实吃了一惊。
  然而虽如此,多年御前工作的经验,还是让他本能地觉得此刻无论如何也要摆摆姿态。
  于是,他坐在井底不肯动。
  亲卫一点不含糊,纵身跳下,将他塞进一个竹篓子里拉了上去。
  竹篓子晃悠悠的,笑笑翁觉得自己好似一头猪崽,着实斯文扫地,只好闭目不语。
  不料一众等在水井边的宣瑞大臣们竟都交口称赞,都称赞笑笑翁是个奇人,公子这下应是云开月明了。
  原来,他们真是来请他做公子师的。
  轮不到他的,绝对轮不到他的。
  天庭第一大贤第五子致仕多年,也隐退在宣瑞国,他与他云泥之别。更遑论第五子之下,还有第二大贤、第三大贤……
  可是所有人都对他众口一辞,先生大才,公子师非先生不可。
  后来,笑笑翁回顾他这一生,对自己做了一个最重要的总结——水井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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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夜转着手中的魂珠,打发时间。
  那个世界里的一草一木都栩栩如生,十分逼真。那笑笑翁坐在竹篓中被拉出水井的那一刻,看向天空的那双灰色眸子仿佛就在眼前。
  “句家娘子,来碗咸粥。”
  来买粥的老王头敲了敲桌子,将沉夜的思绪拉了回来。
  时光好不经用,抬眼已过一生。
  七巧镇还是只有那两条街热闹些,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成了白头翁。
  句辰和沉夜脸上也都布了皱纹,虽只是句辰的术法,却真真好似他二人老去的样子。
  沉夜日日看着自己苍老的脸,竟也有些习惯起来。
  她认真地算了算,她和句辰居然已经在凡间过了快七十载了。本来说好六十年的,没想到又多生活了十年,好似这十年光阴是捡来的。
  沉夜给老王头打好粥,看了看天色,找了个大碗,打了一碗甜粥,去看隔壁楼上住着的银花娘子。
  隔壁本来是家胭脂铺子,却早已经转了几手,如今成了一家面馆,却与沉夜成了个死对头,只因一家卖面一家卖粥。
  这人生来本不是只吃面或吃粥的,银花娘子却因恼恨每日被面店的气味蒸着,硬是从此再也不吃面,只吃粥。
  沉夜绕过面店,从后门的一个楼梯走上二楼。
  她点了油灯,喂银花娘子吃了几口粥。
  银花娘子吃进去的不如吐出来的多。
  银花娘子迷迷糊糊间,还怕自己腌臢,要遭人嫌弃,便是一点力气没有,也强撑着要漱口。
  银花娘子颤颤巍巍地握了沉夜的手,颤颤巍巍地道:“大娘,我要走了。”
  沉夜刚来凡间那会,银花娘子正好呱呱坠地。
  沉夜看着银花娘子如今枯败的面容,却怎么也想不起她小时候的模样了,只记得她给她取过一个小名叫粉团儿。
  那时候,她经常将粉团儿抱在怀里,她的手软软的,脚软软的,身上总有股乳香味,怎么抱都抱不够。
  “这一辈好苦.....”银花娘子想哭两声,却连发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凡间二十年多前有了兵灾,银花娘子的丈夫和五个儿子都陆续被征了兵,没有再回来过。
  沉夜拍拍银花娘子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温和道:“小银花,听说冥界有八大阎王,个个都公正,你一辈子行事仁善,到了那处,不会吃亏的。”
  银花娘子却抖擞着来了点精神,嘴角微微掀动了一下,道:“这一辈子,生在太平盛世,已是知足,我听我阿爷说,以前他十七八岁那会都有菜人铺子。”
  沉夜听到菜人,忍不住皱眉,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在人间听到,她听着十分厌恶。
  沉夜擦了擦银花娘子额头的汗珠,知道她已是回光返照,叹道:“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
  银花娘子眼睛抬了抬,突然咬着牙恨道:“不甘心呐,临走了都不能见老头子和那几个小子一面。”
  银花娘子当年成婚,沉夜特特从京城赶来给她梳的头。
  银花娘子哭闹着不肯上轿,嫌弃夫君是个屠户。
  她家本是做胭脂的,一手的花香,怎能去那握那满手的油污?
  只没想到孙屠户对她却是满怀的怜惜,事事顺她的意,婚后竟渐渐地过得浓情蜜意起来。
  连年征战,人越来越少,城镇里街上偶尔都会出现猛虎。朝廷开始鼓励寡妇改嫁,民风日益开放。银花娘子却等了孙屠户二十年。
  沉夜从银花娘子家出来,句辰提着一盏灯,在巷子口等她。
  句辰伛偻着背,满头的白发,满脸的风霜。
  “你给她变个小孙头和小小孙头们出来,可好?”沉夜问句辰。
  句辰摇头道:“人有七魂六魄,死了便要魂归冥界,再堕轮回。这是母神与三千世界定下的契约,我无能为力。”
  沉夜殷殷看他,“听说阴间的路又黑又湿,可不可以暂时拘了他们的魂魄来,陪她走这一段路?”
  凡间修士十分时兴做法拘魂,拘来后,或炼了喂法器,或只是图个乐子,或收了银钱替亲人解一下思念。
  句辰闻言却道:“这咒术我却未曾习得,不如请个道人来。”
  沉夜觉得这样的小把戏,句辰应该是手到擒来才是,没想到竟难住了他。
  沉夜只好匆忙忙去请道人,又被道人支使着买香烛,布法阵,忙得团团转。
  等一切妥当,沉夜看到银花娘子家的灯已经又亮了起来。
  灯前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却有了一家子人絮絮说话的声音,一声声阿娘、娘子地叫得热闹。
  沉夜放了心,回到清粥铺子,躺下就睡。
  句辰给沉夜盖了被子,掐了灯花,便要往外面走。句辰还是一直睡在隔壁房间。
  “句辰.....”沉夜却突然叫住他。
  七十年凡间的时光,沉夜渐渐明白,在凡间要怎样做夫妻。
  句辰说的修行,好像是说说而已,又好像不是说说而已。
  “你说的一生一世,是不是银花和小孙头那样的?”沉夜问句辰。
  银花今年好似才五十四多岁,在人间却已不算短寿。
  句辰站住,淡淡道:“每个人的一生一世都不一样,却也都一样。”
  沉夜细细去想这句话,心事重重地问:“你到底为何带我来凡间?”
  若说只是为了引诱东海太姥,只要那串晶珠在,任何一个空明天星君都能担当此任;若说是为了修行圆满,那这陪伴之人也并不是非她不可,世间女子千千万,哪个不比她更解其中滋味?
  沉夜这些年红尘历练,终是慢慢懂了许多事。
  句辰在她面前再像一个丈夫,却还是在那个标准丈夫的规范里,离她越来越远。
  原先她如此笃定的两情相悦,却不知道为何在他的深情款款里,渐渐地动摇了起来。
  “你知道我曾为帝师?”句辰却这么问。
  沉夜不知道他为何无缘无故说这个,只得点点头。
  句辰如今虽是一脸的老态,眼风却还如青年时般伶俐,他斜斜看了沉夜一眼,淡淡道:“我并不是个好老师,并未真的教化如今执掌三千世界的天帝,可是我却想教会你一件事。”
  沉夜问道:“什么事?”
  句辰道:“教会你什么叫做一生一世。”
  沉夜其实早料到他会如此说,这些年这样浓情蜜意的话,他当真是说了不少的,以往她听着会脸红会欢喜,这一次她却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生气,“这句话是不是也是你的修行?”
  句辰沉默,没有回答。
  沉夜怒道:“我还是不懂,那你说,什么叫一生一世?”
  句辰却未答。
  沉夜看着沉默的句辰,“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如何教我?不如我来教你。”
  沉夜将手放在句辰胸口,“不管你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只要把一个人一直放在这里,就叫一生一世。”
  句辰的胸膛宽阔坚实,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侵略性,一点也不似他的外表那样斯文。
  沉夜的手心感受着他的心跳,好似将他的心抓在了手心,滚烫烫的,又柔软无比。
  沉夜突然怂了,脸红心跳起来,于是慌忙抽回了手。
  句辰却将她的手抓住,放回自己的胸口。
  句辰看着沉夜,还是默默,却好似又说完了所有。
  月华如水,温柔呵护着这风月人间。
  -
  “该回去了,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空明天不要了?不怕天界翻了天?”
  “这小子就是想要翻天。”
  “不是翻天,是找死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什么牡丹,分明是根狗尾巴草,不值得,不值得。”
  夜半,沉夜口渴起来喝水,听到两个古怪的苍老声音窸窸窣窣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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