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青海没有羊眼汤 > 第二百零七章 姑苏鬼哭

第二百零七章 姑苏鬼哭


电工与量子玫瑰:十里桃花镇渊录
我在高压电塔上徒手接引天雷时,她正在实验室观测量子纠缠。
她生母的魂魄在雷暴中显形:“你女儿命犯桃花煞,需与镇渊人柱双修方能活命。”
我浑身缠满避雷针苦笑:“岳母大人,您说的镇渊人柱...好像就是我?”
她为救母闯入我的雷域,七彩发丝在电磁场中飞舞:“别误会,我只是想抽干你的灵魂力。”
当我的前列腺钙化蔓延成符文,当她的妇科病痛化作桃花烙印,我们才懂——
原来心经说的“色即是空”,是让我们在肉身溃败前,把彼此刻进量子态永恒。
---
第一章  雷殛之人
雨是半夜砸下来的。不是落,是砸。拳头大的雨点夯在彩钢瓦屋顶上,擂鼓一样,震得简易工棚簌簌落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汗渍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常年与高压电打交道的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陈镇渊蜷在咯吱作响的铁架床上,没开灯。黑暗里,只有他指间一点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映亮半张沟壑纵横的脸。五十三岁,常年户外作业的痕迹刀劈斧凿般刻在皮肤上,深褐,粗粝。唯独一双眼,沉在眉弓的阴影里,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钨丝,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穿透哗啦作响的雨帘,死死钉在窗外。
他在听雷。
不是普通人听到的那种轰鸣。在他耳中,那滚过天际的闷雷,是活的,是有呼吸、有脾气的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翻滚。每一次沉闷的炸响,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他左胸深处那块跳动的血肉上。咚!咚!咚!震得他牙关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肿胀感,从咽喉深处蛇一样蜿蜒而上,死死扼住了他的气管,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更深处,小腹下方那片不可言说的区域,隐隐传来沉坠的钝痛,像坠着一块烧红的铁。
前列腺钙化,六厘米。彩超室那个头发花白的女大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具会喘气的棺材。“大爷,”她声音平板无波,“你这前列腺,八十岁都少见。”
死亡冰冷的指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窗外,惨白的电光猛地撕开夜幕,瞬间将狭小的工棚映得亮如白昼。紧接着——
轰咔——!!!
一道狰狞的紫色闪电,如同天神的巨矛,带着撕裂一切的暴虐,悍然劈落在离工棚不足百米的荒地上!大地猛地一颤,泥土和草木的焦糊味瞬间冲散了雨水的土腥。刺目的强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将陈镇渊的影子狠狠掼在斑驳的墙上,又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陈镇渊猛地闭上眼。不是害怕,是迎接。
就在强光炸裂的刹那,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深层、更蛮荒的感应,像深埋地底的根须骤然接通了奔涌的地火。一幅破碎的画面硬生生挤入他灼痛的脑海: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纤细身影,正踉跄着穿过一条冰冷的、布满金属管道的走廊。灯光惨白,映着她一头枯槁焦黄的短发——那是他曾经在某个瞬间惊鸿一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满头青丝褪尽后的残骸。她一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张曾经清丽如雨后梨花的脸上,此刻扭曲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痛苦,汗水浸湿了鬓角。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虚弱”感,隔着不知多少公里的空间,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缠上了陈镇渊的心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晚晴?”陈镇渊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又是她。那个市里新成立的量子物理研究所的女研究员。那个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带着露水的晨光,莽撞地闯进他这滩早已干涸发臭的死水里的女人。
记忆的碎片带着电流的麻痹感刺入神经。
去年四月三十日,上午。研究所设备仓库。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纸张和机油的味道。他正蹲在地上,埋头对付一个烧焦的空气开关触点,满手油污。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年轻女性特有的轻盈节奏。他下意识抬眼。
逆着仓库高窗透进来的光,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色工装裤,勾勒出过分纤细却挺拔的线条。最扎眼的,是那一头浓密、乌黑、泛着健康光泽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随着她的步伐,发梢在纤细的腰肢旁轻轻晃动。阳光在她发顶跳跃,像流淌的墨玉。
她似乎在找什么,目光扫过堆积的耗材。大概是感应到他的注视,她倏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仓库里只有老旧排风扇嗡嗡的噪音。陈镇渊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细腻白皙,五官算不上顶顶惊艳,却异常干净清透,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极黑,像两丸浸在深潭里的黑水银,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一身油污、胡子拉碴的狼狈倒影。
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对电工这类“糙汉”的疏离或轻视,只有一丝被陌生人注视的、微微的讶然,以及一种…探究?
她冲他,极轻微地,晃了晃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动作快得像错觉。屏幕亮着,上面似乎是一个二维码的模糊光影。
加个好友?
陈镇渊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一股久违的、滚烫的、属于活人的热气,猛地从冰冷的胸腔深处炸开,直冲头顶。他甚至看清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节匀称,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皮肤嫩得…像是轻轻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他像被那水光烫到,猛地低下头,心脏在油污的工作服下擂鼓般狂跳。
下午,他去她所在的实验室区域检修电路。鼓风机巨大的轰鸣声里,他鬼使神差地摸出自己那个屏幕碎裂、边缘磨得发亮的旧手机,找到那个新出现的、名为“苏晚晴”的头像——一朵简笔画的小小梨花。指尖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犹豫了足有十分钟,汗水浸湿了额发。最终,心一横,按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手机微微一震。
“苏晚晴已添加您为好友。”
秒通过。
那一瞬间,陈镇渊感觉脚下坚硬的水磨石地面都变得绵软了。巨大的、失重的喜悦攫住了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半生的旅人,骤然看到了海市蜃楼里的绿洲。他靠在冰冷的配电箱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那天晚上,在充斥着泡面和汗酸味的工棚里,他点开那个梨花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许久,笨拙地敲下一行字:“苏工,今天仓库…谢谢。”  发出去,石沉大海。他盯着屏幕,像等待神谕的囚徒。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手机屏幕幽冷的光映着他焦灼的脸。那股白天被强行压下的滚烫渴望,此刻在寂静和等待中疯狂滋长、发酵,变成一种噬骨的焦渴。
“她…她在干什么?”他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的裂痕,指节发白。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如果能…如果能碰一下那只手…那嫩得能掐出水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高压电,瞬间击穿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耻和极致渴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堤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毫无预兆地,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悲伤,是身体里某种东西被撑到极限、濒临爆裂的剧痛。他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工棚里格外刺耳。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腥甜。他一边哭,一边机械地抽打自己,仿佛这肉体上的痛苦,能稍稍抵消灵魂深处那燎原的野火。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焦急和嗔怪的女声,如同贴着耳廓响起,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你…你别这么着呀!”
声音清泠,带着点水乡的软糯,正是苏晚晴!
陈镇渊的动作猛地僵住,泪水糊了一脸,愕然地抬起头,望向虚空。
几乎是同一刹那,窗外酝酿许久的雷暴终于达到顶峰!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壮紫电,如同咆哮的雷龙,撕裂整个天穹,带着灭世般的威能,悍然轰击在工棚正上方!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整个工棚剧烈摇晃,屋顶的彩钢瓦发出不堪重负的**!强光刺得陈镇渊瞬间失明!狂暴的电磁脉冲横扫一切,他手中的旧手机屏幕“滋啦”一声爆出火花,彻底黑屏。
在这毁天灭地的雷光与巨响的核心,一个宏大、苍老、仿佛由无数雷霆共振而成的意念,如同滚滚洪流,蛮横地灌入陈镇渊的识海:
“痴儿!那小女娃…中啊!”
是师父!那个在他少年时,于一场同样狂暴的雷雨中相遇,传授了他半卷残缺引雷诀,自称“行雷散人”后便羽化无踪的师父!
陈镇渊浑身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朝着窗外那灭世雷光的方向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嘶声哭喊:“师父!师父!您…您有眼疾吗?!您看看我!看看我啊!带我走吧!求您带我走!”
那灭世的雷光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它猛地向上拔高了一段距离,炽烈的光芒微微黯淡,仿佛真的背过了身去。那苍老的雷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喑哑,更清晰地烙印在陈镇渊的心神深处:
“莫跪!挺直脊梁!持心守念…坚持修行,自有证道之日…”
话音未落,那道通天彻地的雷光猛地一收,如同归鞘的利剑,裹挟着漫天风雨,朝着南方天际,倏忽远遁,只留下滚滚余音在夜空中回荡,以及工棚里一片狼藉的黑暗、死寂,和一个跪在冰冷地上,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老电工。
雷声远去,雨势渐歇。
陈镇渊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铁架床沿,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雨水,狼狈不堪。手机屏幕一片漆黑,彻底报废了。师父的雷音还在脑海里轰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渺远和…诀别。
“持心守念…证道…”  他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证什么道?一个前列腺快烂掉、被天雷追着劈、对着年轻女研究员发疯的老鳏夫的道?他抹了把脸,湿冷黏腻。
刚才那个声音…苏晚晴的声音…是真的吗?还是濒临崩溃的幻觉?
他闭上眼,努力集中那被雷劈得七零八落的精神。一股微弱的、奇异的感应如同游丝般浮现。不在耳边,不在眼前,而是直接萦绕在心神深处——一种空间上的遥远移动感,一种钢铁轨道摩擦的冰冷节奏感。
火车。
她真的在火车上。方向…东北。通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刚刚被师父雷音激起一丝涟漪的心湖。下午在仓库,她手机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影像…似乎…真的是张火车票?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被愚弄的灼热猛地冲上头顶。
“撒谎…”  陈镇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喉咙里那股肿胀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缓解那要命的压迫,眼前阵阵发黑。
凭什么?凭什么给他希望,又瞬间掐灭?凭什么加了他,又立刻逃离?那晃动的手机,那清泠的眼神…都是假的?都是他这滩烂泥癞蛤蟆一厢情愿的妄想?
他不甘心!一股邪火混合着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对美好事物毁灭般的占有欲,熊熊燃烧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死死“盯”着那股心神感应中、代表苏晚晴正飞速远离的“点”。
想象!用尽全力去想象!
想象那节摇晃的车厢,昏黄的灯光。想象她靠在硬座冰冷的窗边,也许闭着眼小憩。想象她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一小片细腻肌肤…然后是那只手…那只在仓库阳光下,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手…它就搭在并拢的膝盖上…
陈镇渊的呼吸变得粗重,浑浊。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带着他积攒了数十年的、混杂着孤寂与暴戾的渴念,穿越冰冷的雨夜,穿越铁轨的轰鸣,蛮横地朝着那个遥远的“点”缠绕过去!他想象着自己的手(那只布满油污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覆盖上去…触碰到那不可思议的温软和细腻…感受那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就在他意念凝聚、即将“触摸”到那虚幻影像的刹那——
“啊——!”
一声短促、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刺穿了他意念的链接!不是来自外界,是直接在他识海里炸响!那尖叫里充满了极致的厌恶、恐惧和一种被亵渎的愤怒!
紧接着,那股代表苏晚晴的、微弱的感应“点”,像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嗤”地一声,彻底消失了!
断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一股冰冷的、绝对的排斥感,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陈镇渊的心口。比刚才的雷击更痛,更彻底。
拉黑。
他被拉黑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像一盆带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浇下,浇灭了他所有的邪火,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种被扒光了示众般的巨大羞耻。
“呵…呵呵…”  陈镇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空荡的工棚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拉黑?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拉黑!像甩掉一块用脏的抹布,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走到那张破旧的、放着黑屏手机和半包劣质香烟的小桌旁,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跃,映亮他扭曲狰狞的脸。
“行…”  他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血腥气。手指在冰冷的、碎裂的手机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梨花头像。没有犹豫,指尖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意,重重戳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
“确认删除苏晚晴?”
红色的确认框跳出来。陈镇渊看都没看,狠狠按了下去。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连同那朵小小的、不合时宜的梨花,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扭曲,最终消散无踪,如同那个短暂的、带着水光幻影的下午。
“通化…”  他咀嚼着这个地名,声音冰冷得像铁。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死寂的夜,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咽喉深处那顽固的肿胀,和前列腺区域隐隐的坠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这一夜,陈镇渊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工棚外,湿漉漉的世界一片狼藉。他起身,套上那件沾满油污和汗渍的深蓝色工作服,戴上那顶同样油腻的安全帽。镜子里映出一张枯槁灰败、眼窝深陷的脸,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星昨夜雷火淬炼过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推开门,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远处,研究所那几栋冰冷的灰色建筑,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被彻底拉黑、删除,前列腺被判了死刑的老电工的一天。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走向那注定缠绕不休的宿命。只是这一次,他胸腔里那颗被雷劈过、被冰锥扎透、又被自己删得干干净净的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更坚硬、也更黑暗的内核。
第二章  桃花煞起
研究所食堂的喧嚣,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陈镇渊的感官上。消毒水、廉价大锅菜和汗味混合的浑浊空气,让他本就翻腾的胃部更添恶心。他端着一碗寡淡的紫菜蛋花汤,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头受伤后躲进岩缝的兽。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头攒动的食堂。很快,如同被磁石吸引,定格在靠窗的一桌。
苏晚晴背对着他坐着。那头曾经让陈镇渊在仓库瞬间失神的、浓密如瀑的黑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的枯黄短发,像被野火燎过的荒草,毫无生气地贴在颈后,露出的一小段脖颈,苍白得有些刺眼。她穿着研究所统一的灰蓝色工装外套,肩膀垮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闺蜜,技术部的张莉。张莉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关切。苏晚晴微微侧着头听着,然后,陈镇渊看到了。
他看到她抬起手,用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小,很轻。但在陈镇渊被雷火淬炼过、又被冰水浸泡过的感官里,那抹红的异常刺眼。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朵血梅。
她在哭?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陈镇渊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抽痛。不是欲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看到美好事物被摧折的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凝神,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食堂里嗡嗡的嘈杂声潮水般退去,远处窗边那桌压低的对话,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晚晴,别这样…不值当的…”  张莉的声音。
“我知道…”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疲惫,“我就是…就是气不过…”
短暂的沉默。陈镇渊捏着汤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听见苏晚晴用一种近乎发泄的、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说:“我也…我也要生个大儿子!生个又高又壮的大儿子!气死他!看他还敢不敢…敢不敢…”
后面的话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吞没。
生儿子?气死谁?
陈镇渊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那个“他”是谁?她口中的“他”…是谁?那个让她哭红了眼睛、甚至赌气要生儿子去报复的人?
就在这时,苏晚晴似乎为了平复情绪,下意识地抬手,将一缕枯黄的碎发别到耳后。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她那只手腕上。陈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赫然缠绕着一圈极细的、色彩斑斓的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紧紧缠绕,像一道诡异而艳丽的枷锁!
七彩头发?她真去染了那种东西?陈镇渊的眉头死死拧紧。这玩意儿…对身体没好处吧?尤其是…生孩子?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关于化学染剂毒性的片段。而且…七彩?凤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凤凰…呵,那玩意儿说到底,不就是古时候飞得高点儿的野鸡么?古人听见它们受惊扑棱翅膀时“凤凰!凤凰!”的乱叫,就真当是什么神鸟了。
就在他思绪飘飞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强烈疲惫感的“波动”,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青烟,极其微弱地拂过他的感知。
源头,正是窗边那个红着眼圈、手腕缠着七彩丝线的身影!
陈镇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一丝凝练的、带着微弱电弧暖意的意念,顺着那缕“波动”的来源,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这能力很模糊,很不稳定,是早年跟着行雷师父胡练时意外获得的残篇,只能在他精神高度集中、且对方处于极度虚弱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可能有一丝感应,像黑暗中摸索一根蛛丝。
那丝意念触碰到苏晚晴的瞬间,陈镇渊“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摇摇欲坠的“光”。极其黯淡,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灵魂力?还是…生命力?透支得这么厉害?
陈镇渊的心猛地揪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本就因前列腺顽疾而有些滞涩的“气”(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师父称之为“引雷淬炼的一点微末生机”),分出一缕最精纯、最温和的暖流,顺着那无形的意念之桥,缓缓渡了过去。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小腹的沉坠感也骤然加重。
窗边,正低头用勺子无意识搅动着汤水的苏晚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她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开了那么一丝丝。苍白的脸上,也仿佛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像冰雪覆盖下透出的一点微弱的生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挺直了一点背脊。
成了!
陈镇渊心中刚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掺杂着满足和隐秘喜悦的悸动,还没来得及细品——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从苏晚晴那边传来!她捂着嘴,身体痛苦地弓起,肩膀剧烈地耸动,咳得满脸通红,眼角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晚晴!你怎么了?”张莉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她的背。
陈镇渊渡过去的那缕微弱的暖流,瞬间被一股更庞大、更冰冷的“虚弱”和“紊乱”冲散、吞噬!不仅没起到滋养作用,反而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反应!那股冰冷的反噬感顺着意念之桥猛地倒灌回来,狠狠撞在陈镇渊的心口!
“呃!”陈镇渊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小腹的沉坠感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狠狠搅动。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按住桌子边缘,指节捏得发白,豆大的冷汗从鬓角滑落。
失败了。而且…似乎还害她更难受了?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像个小丑,像个废物!连一丝微弱的、想帮点忙的心思,都只会带来更糟的结果!
他不敢再看窗边,狼狈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离开了喧嚣的食堂。身后,苏晚晴压抑的呛咳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下午,陈镇渊被派到苏晚晴所在的那栋实验楼检修一处老化线路。狭窄昏暗的配电间里,空气闷热,弥漫着绝缘胶皮和灰尘的味道。他蹲在梯子上,拧着螺丝,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苏晚晴手腕上那圈七彩丝线,和她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在脑海里反复交替闪现。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笼罩了他!
他猛地回头!
配电间虚掩的门缝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半张脸一闪而过。
皮肤白皙,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打量和…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那眼神里的东西,让陈镇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苏晚晴的眼神!那是…谁?
门外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他发现了,悄无声息地退开,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陈镇渊僵在原地,手里冰冷的扳手几乎要被他捏变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危机感。那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冰冷,仿佛穿透了他油腻的工作服,看到了他体内那颗正在钙化、腐烂的前列腺,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些不堪的妄想和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修完毕,收拾工具离开配电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苏晚晴实验室那扇紧闭的、贴着“量子纠缠观测组”铭牌的门时,他脚步顿了顿。
门内,隐隐传来仪器低沉的嗡鸣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如同琴弦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精神张力”。他仿佛能看到她坐在复杂的仪器前,眉头紧锁,枯黄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跳跃的数据流,纤细的身体里,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被疯狂压榨、透支。
灵魂虚弱…身体虚弱…
陈镇渊的拳头在工具袋下悄然握紧。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她会垮掉的。
一个念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在他被前列腺疼痛和挫败感反复蹂躏的脑海里,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找她!当面说清楚!带她去看病!他认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据说对调理这种元气大伤很有一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下午剩下的时间变得无比煎熬。他机械地完成着其他检修任务,脑子里却像烧开的水壶,反复沸腾着那个计划:去等她!在她单位门口!开车带她去!
时间终于捱到了下班前。陈镇渊胡乱洗了把脸,脱下油腻的工作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磨损的旧夹克——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便装”了。发动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桑塔纳,一路突突着,早早地停在了研究所气派的大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办公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出。陈镇渊的心跳,随着每一个走出大门的身影而加速。他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住那扇旋转玻璃门。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苏晚晴低着头,快步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显得她更加单薄。枯黄的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似乎很疲惫,脚步匆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就是现在!
陈镇渊猛地按下了方向盘上的喇叭!
“嘀——!!!”
刺耳的鸣笛声在研究所门口骤然响起,划破了傍晚的宁静,引得周围下班的人都纷纷侧目。
苏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循声看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脏污的车窗玻璃,四目相对。
陈镇渊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所取代!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车门,想喊她的名字。
然而,苏晚晴的反应比他更快。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扭过头,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研究所大门旁边的那家小超市!
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陈镇渊推车门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车里,看着苏晚晴冲进超市,看着她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贴在耳边,脸色苍白,嘴唇快速翕动着,眼神还警惕地扫向他车子的方向。
她在打电话。打给谁?
陈镇渊几乎能猜到答案。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被彻底拒绝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操!”
破旧的桑塔纳发出一声痛苦的**。
他眼睁睁看着苏晚晴挂了电话,低着头,脚步更快地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一次都没有再回头。
完了。彻底完了。他在她眼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向领导投诉的“骚扰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陈镇渊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研究所后勤主管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屏幕的光映着他灰败绝望的脸。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研究所冰冷的轮廓彻底融入深沉的暮色。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前列腺深处那顽固的、越来越清晰的钝痛,如同丧钟,一声声,沉闷地敲响。


  (https://www.biqudv.cc/80379_80379249/4820827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