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孔丘的妄想
宴席从辰时一直喝到未时。
酒喝完了三批，菜换过了五轮，有人开始醉了，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唱。
一个老兵坐在西廊的角落里，喝多了，抱着酒壶不放，嘴里含混地唱着一首关中的老歌。
歌词已经听不太清了，调子还在，苍凉的、缓慢的，像风从黄土高原上吹过来，吹过千百年还没停。
旁边的人没有拦他，也没有人笑他。
嬴政坐在龙椅上，看着廊下这些喝醉的人，冕冠上的黑玉珠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走出正殿。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大街，越过咸阳城密密麻麻的屋顶，越过关中平原上正在灌浆的粟田，越过了他能看见和看不见的所有地方。
百善从殿里走出来，站在嬴政身后半步的位置。
嬴政没有回头。
“他们都醉了。”
“嗯。”
嬴政转过身，看着百善。
“你明天就走？”
百善点头。
“明天一早。西域那边的事不能拖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再不去管管怕是白打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百善从袖子里抽出一副书信，展开，递给嬴政。
“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大堆，但小问题拖久了就是大问题了。”
嬴政接过去，扫了一眼。
书信上写得很密，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西域都护府已设，三十六国归附，但各国旧贵族暗中联络，似有异动。大宛以北，有游牧部族趁乱南下，劫掠边境村镇。龟兹、疏勒、于阗三城，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大秦驻军三万，分驻三十六国，兵力分散，难以兼顾。另，西域通往中亚的商道，时有盗匪出没，商旅不敢行。”
嬴政把书信卷起来，还给百善。
“要不要给你加点人。”
“不要人，小问题我压的住。”百善说，“但要时间。”
“多少时间？”
“少则三年，多则十年。”
嬴政看着百善，
“等西域安定要事实那个计划吗？”
百善想了想，点了点头
“希望他们能老实吧。”
嬴政想起百善安排的人手，嘴角嘴角不自觉的抽了一下。
“行了，你去找阿吉吧，新婚别把她一个人丢在那。”
......
另一边
这片大陆的另一个角落，海的那边的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的房子虽然和其他部落一样是木头和茅草搭的，但却比其他部落的房子大一些，结实一些，有的房子外面还涂了一层泥，泥干了之后变成了硬壳，能挡风。
部落的正中央，有一间最大的房子。
房子里坐着一个人。
孔丘。
他穿着兽皮做的衣服，兽皮是鹿皮，鞣制过，很软，很暖。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像一个野人。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脸上长满了胡子，胡子没有修剪，乱蓬蓬地堆在脸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小，亮，转得很快，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的面前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副手，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端木赐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着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标出了海岸线、河流和部落的位置。
孔丘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咸阳那边，有消息吗？”
端木赐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竹简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有。三个月前，大秦人皇登位，废天子称号，改称人皇。登位大典上，嬴政封百善为武承皇，与人皇并肩而立，共享天下。”
孔丘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呢？”
端木赐继续念。
“嬴政在登位大典上说，以后坐在人皇位置上的人，不管姓什么，不管从哪里来，都得让天下人吃饱饭。如果做不到，天下人就可以把他拉下来。”
孔丘的眼睛眯了一下。
嬴政，人皇.....
端木赐看着孔丘。
“还有一件事。嬴政的大儿子扶苏，准备出海了。往东航行，目的地就是这片大陆。”
孔丘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端木赐。
“什么时候的事？”
“一应该就是最近了。”
孔丘站起来，在房子里走了几步，兽皮做的鞋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走了三圈，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端木赐。
“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不会少。嬴政不会让他的大儿子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孔丘沉默了很久。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的，火星子从火里蹦出来，在空中打着旋，然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小撮灰。
端木赐看着孔丘。
“先生，我们要不要跑？”
孔丘摇头。
“跑？往哪跑？”
端木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孔丘走回火塘边上，坐下来，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现在天下都是大秦的。我们跑到哪里，都跑不出大秦的手掌心。”
“跑不掉。”
端木赐的声音压低了。
“那怎么办？”
孔丘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柴烧完了，新添的那根松木还没烧透，烟冒得更大了，呛得端木赐咳了两声。
孔丘却无视这些，他坐在烟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烟熏了千年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按兵不动。”
端木赐看着他。
“我们就当自己是这原始部落的人。该打猎打猎，该捕鱼捕鱼，该种地种地。不露头，不惹事，不让人注意到我们。”
他停了一下，伸手从火塘里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柴的一头还红着，冒着火星。
他用这根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扶苏来了，肯定会在这片大陆上建城、立官、收税、编户。他会把大秦的那一套搬到这里来。商君书，韩非子，秦律——那一套东西，我在咸阳见过，很硬，很狠，很有用。”
他把柴按灭在地上，冒出一股青烟。
“但那一套东西，有一个漏洞。”
端木赐凑近了一些。
“什么漏洞？”
“人。”
孔丘把灭了的柴扔回火塘。
“商君书讲的是法，韩非子讲的是术，秦律讲的是罚。法、术、罚——这些东西能管住人的手，能管住人的脚，能管住人的嘴。但管不住人的心。”
他看着端木赐。
“人心这东西，不能用法律管，不能用刀剑管，只能用另一种东西管。”
“什么？”
“教化。”
孔丘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扶苏用大秦的那一套，能管住这片大陆上的人的手脚，能让他们交税、服役、种地、打仗。但管不住他们的心。他们的心还是野的，还是散的，还是乱的。”
“只要心是野的、散的、乱的，这片大陆就永远不是大秦的。大秦的兵一走，这里就会乱。大秦的官一倒，这里就会反。”
“假如他不走了呢？或者他们换人来看着呢？大秦那些客机你是知道的来去非常方便，恐怕我们一露头就会被团团包围吧。”
端木赐一句话让孔丘愣在原地。
对啊，他们历尽千辛才来到海的这边，但对大秦来说这都不是事啊。
沉默良久，孔丘沉声道，
“那就做原始部落的人，等待机会...或者就这样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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