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吃人的沪上滩
兴华电影公司的“拍摄大军”终于在阳光和烟火气的陪伴下，踏上了前世某人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的江南水乡。在西栅登岸时，秦易墨看着眼前的一切，那股悲伤又无奈的情绪再一次将他淹没。这缕思绪随着水上集市的叫卖声，穿过了时光隧道，让他仿佛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易墨还特意看了眼一旁的水面，记忆中那是那群伙食极好的锦鲤等待投喂的地方......
一个浓重的吴兴口音，唤醒了秦易墨的胡思乱想。小乞儿正在和那位乌篷船上的卖家讨价还价，这个小家伙馋上萝卜丝饼啦。
“师兄！咱们不是去崇德？怎么才到吴兴的这个小镇就停下了？”
秦易墨闻言，对着问话的凌扬狂翻白眼儿。
“扬子，你别逼我在回忆美好的时候骂你啊！你的聪明劲儿呢？咱们还能真把最终目的地告诉张默吗？你不怕孙芳报复，我可怕！老子的孩子才刚会小跑......”
易墨的话，让身后的众人哈哈大笑。凌扬却是挑衅地看了五俊才一眼，自己的一番装傻充愣，终于将秦易墨拉回了眼下的场景。秦老大刚才的眼神，让众人心里直泛酸。
“大师兄，你吃！你吃！我花了半个大洋，买了俩！”
秦易墨看着小乞儿献宝似的捧来一个萝卜丝饼，还是决定给自己的小师弟上一堂馋嘴带来代价的教育课。
“乞儿！我不吃，你吃吧！太贵了我吃不起！”
小乞儿正啃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饼子，秦易墨的话立马让他将眼睛瞪得滚圆。这个身负馋虫与财迷双重buff的少年郎，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立马将头转向了已经远走的乌篷船，不巧那位船夫正看着吃饼的少年哈哈大笑......
直到秦易墨带人兜兜转转，找见了那家煎萝卜丝饼的铺面，花了两块大洋店家大方的给了秦易墨二十二个，一群坏人纷纷将饼对向了小乞儿。
“你大爷！小爷被坑了！那个老货，是自己买来吃得！老子的半块大洋啊......”
小乞儿的咆哮声，惊起了不少河道里站在船头的鱼鹰，那些在运河上以打鱼为生的船家，向岸上发出声响的位置投来了愤怒的目光。那浓重的吴兴口音让人听不太懂，但是秦易墨等人明白，人家一定在骂街。
直到张默派的几个大头兵，亮出了身后的家伙。那几艘乌篷船，才快速逃离了众人面前的河道。大家伙儿在不厚道的埋汰着小乞儿，秦易墨却嚼着萝卜丝饼愣愣地出神。
“比前世的时候好吃啊，就是店铺离原来的地方远了一些......”
一阵微风唤醒了秦某人的回忆，仔细听凌扬说了一番刚才的“冲突”。秦老板大手一挥，让那家萝卜丝饼的店家立马手忙脚乱。
半个小时后，船队的所有人都吃到了秦某人请客的福利。秦易墨看着不停忙碌的众人，一脸含笑地走向了正在店铺里吹着大洋的饼老板。
“这位大哥，您好啊！”
“先......先生，您是沪上来得吗？你们的人说得沪上话，我听得懂，我年轻的时候在沪上闯荡过！”
“哦？是吗？大哥贵姓啊？怎么没有留在沪上呢？”
秦易墨说着，掏出了一根烟卷，递给了面前的店家。那人惶恐地接过，点燃后深吸一口直道，“好烟”！易墨见此，将手里的烟卷全部给了那位。
“先生，我姓孙！至于沪上！唉！”
那位老板说着，嘴里还发出了深深的叹息，眼里竟然还有了一丝恐惧。秦易墨却是在一旁静等下文。
“先生，我揣着五百的银票坐船到的沪上！原本想投奔我在那里的表哥，没成想我连租界的门都进不去！好不容易找了位浙省老乡帮衬，没成想那也是个王八蛋，竟然带着几个青布短打把老子身上值钱的东西抢了个精光！在外滩码头上，一位好心的力工救了我，可是我在他家的窝棚里却三天没能下了床！后来我实在气不过，我找过松江县的衙门，那里的官人说管不了外滩的事情！还出主意让我去租界的工部局讨说法，为此我还把左脚鞋垫下一张十块的银票也给了他......”
秦易墨仔细听着，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紧了心尖。突然的咳嗽声，让易墨急忙为那人拍起了后背。
“先生，不瞒您说！我这咳嗽的毛病就是那件事落下的病根，那位县衙的官人倒是拿钱办事，还真找人把我领进了租界！那是我第一次见那样的场景，啧啧，沪上滩啊真的让人羡慕啊......”
这位孙姓的大哥说着，眼里出现了许多的情绪，有赞美，有怀念，有伤感，最后却成了浓浓的恐惧。
“先生不怕您笑话，我那会子一下不知道该迈哪条腿喽！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的工部局，后来我还没说话，就被一群包着红头巾的外国人薅着头发拖进了巡捕房的班房！又他妈挨了一顿毒打，我当时都觉得自己得死在沪上啦！原来船上那些人说得都是真的，黄浦江畔根本就不是我这种乡下人能待的地方，硬闯的结局十有八九都会成为江里鱼儿的饵料。”
秦易墨听着孙老板一脸平静的回忆，拳头被他松紧了无数次。
“后来一位姓钱的巡捕，看我可怜问我有没有什么亲戚在租界里,他......”
“大哥，你说的那人是叫钱尊宝吗？”
“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位小兄弟可是个大好人，是我在沪上遇上的第二个好人！先生，您认识他？他还好吗？”
“还真是缘分，钱大哥他很好，人现在可是租界的大人物，工部局警务处唯一的华人警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钱兄弟那样的人一定会走好运的！”
秦孙二人提到了共同的熟人，两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而被两人念叨的主人公——钱尊宝，此时正在沪上的租界里四处奔波。
这位租界的华人警长，先是在美通公司抓了几个硕鼠。又去外滩的码头，逮了几个被收买的验货员。此时，他正站在浙省商会的门前，看了看身后全副武装的弟兄，大步走进了院子......
十五分钟后，有几位身着长衫的家伙被巡捕们粗鲁地拖出了浙省商会。钱尊宝看着眼前的几人，一脸冷笑道。
“一群瞎了眼的东西，这种有好事只想自己，出了事就把人推出来背锅的杂碎，也值得你们卖命？”
那几位被五花大绑的身影，听到钱尊宝的嘲讽，心里将一个人狠狠的嫉恨上了。看着眼中尽是怨毒之色的几人，钱警长大步走出了院子，转身时他的嘴角有了一抹阴险的弧度。
而那位浙省商会的大会长，此时仍在会乐里低头沉思。昨夜山本大木一番喝骂后，一脸怒意地离开了临花阁。而谢道亨则摸着发烫的脸颊，一脸憋屈地留在了会乐里。他决定，在所有事情没有想周全前，就待在这个烟花之地，至少胭脂香水味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册那！山本大木那个杂碎，他是一拍屁股走啦！老子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个老杂种别想轻易脱身！洋人，帮会，最主要的是南方的事情怎么交代？陈先生要是知道啦，还不得把老子祖坟刨了？还有那个虞会长，人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怎么来得？别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的很！我这点手段，都是人家玩剩下的！不到家，还是不到家啊！人家那空手道，既能雁过拔毛，还能让雁子感恩戴德！我呢？简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谢道亨你还得练啊，人家是水晶猴子，滑不出溜，亮晶晶！你呢，乱毛鸡崽，四处窟窿，嘴啃泥......”
谢道亨在临花阁一坐就是一宿，连带遭殃的是他头上本就不富裕的头发，这一夜又被主人薅下来不少。他心里唯一的祈祷，就是尽量瞒过陈祖焘。
“现在不合适，明天一早老子就登陈先生的门，他不是看上一辆新车吗！买，必须得买！要想糊弄人，不下本钱怎么行？工部局......”
谢大会长在想着所有弥补的办法，没成想天还没亮，陈公馆的电话就急促地响起。一脸睡意的陈祖焘，在接起电话一分钟后脸上就有了杀意，眼睛更是泛着让人心寒的冷光。
“谢道亨，老子弄死你个杂碎......”
一声怒骂，让陈公馆上上下下全部被惊醒。众人都在心底为一位不知名的人，暗自祈祷。
“来人，来人！去！就算给老子把沪上滩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姓谢的那个杂碎给老子抓到面前来。”
一个年轻人急忙点头，招呼身后的随从就着夜色冲出了陈公馆......
清晨时分的谢家来了好几波人，有洋人，有青布短打，还有一群虞先生的手下，最狠的是一位年轻人领头的一群人。他们把谢家翻了个底儿朝天，碰上但凡敢阻拦的都被狠狠修理了一顿。半个小时后，那群人才离开了谢宅。临走前，那位年轻人还冷冰冰留下一句话。
“我们为自己的叨扰深表歉意，但是劳烦各位，谢道亨回来务必让他第一时间去一趟陈公馆！陈先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们要是想跑，沪上平民窟的岭云帮可是正缺不少瘸腿讨饭的伙计......”
这一夜，沪上不少人玩命地都在找寻谢道亨，没成想爱闻胭脂香水味的毛病却是救了自己。他一直在会乐里的临花阁，安然无恙地坐到了早晨......
“孙大哥那后来呢？”
“后来，钱兄弟替我找来了表哥！没成想，以前与我感情极好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见到我，到把我领出巡捕房。我脸上的唾沫星子就没干过，临了给我买了一张船票，两个巴掌把我送回了这里。”
秦易墨看着低头不语的孙老板，想要拍出的手臂一直僵在空中。后者一抹眼角的水花，抬头说道。
“先生，我不骗你！在黄浦江上我是嚎啕大哭，我发誓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我就在水乡，卖我的萝卜丝饼！踏实，在家里我还能做个人！沪上滩吃人啊！”
秦易墨闻言，眼睛无神地看着水面，嘴里喃喃道。
“是啊，沪上滩吃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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