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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卷宗里的鬼,无声开口


天光大亮,彻夜僵立的萧景珩,终于动了。
  他未曾碰那些封箱卷宗,嗓音熬得沙哑干涩,透着彻夜未眠的冷沉。
  “去请敬王叔,隐秘行事。”
  “传周先生、陈录事,带最可靠、眼最毒、手脚最快的人手即刻入府。”
  一个时辰转瞬而过。
  九皇子府书房外的回廊,尽数立满心腹幕僚、刑名老吏。
  人人面色凝重,无人言语,压抑的气氛沉沉坠地。
  敬亲王率先踏入门内,目光扫过屋中几口封漆木箱,眼皮狠狠一跳,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众人依次入内,分列两侧。
  “全数开启。”萧景珩落坐窗边太师椅,置身事外,只静静旁观。
  火漆崩裂。
  脆响刺破清晨寂静,格外刺耳。
  成箱卷宗、账册、零散纸页被逐一搬出,很快铺满书房空地、并拢的案几,连靠墙长榻都层层叠叠堆满。
  陈旧墨味、纸腐灰尘气扑面而来,彻底盖过屋内常年萦绕的檀木清香。
  萧景珩定下最笨、最耗时、也最稳妥的规矩。
  先按案由、年份、官署大类划分。
  再以时间线逐一排序归档。
  最后全员逐页细读,不深究、不解读,只标记所有矛盾、缺失、模糊、反常的疑点。
  这活枯燥至极,却凶险万分。
  每一页纸,都藏着未知钩子。
  每一行字,都可能是反噬自身的利刃雷区。
  书房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纸张翻动的窸窣、笔尖记录的沙沙,偶尔几声压到极致的低语商榷。
  天光破晓,日上中天,斜阳西垂,暮色沉底。
  烛火次第亮起,与新月清辉交织,摇曳光影落在众人紧锁的眉头、埋首的肩头。
  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案上点心分毫未动。
  除却更衣洗漱,无一人踏出书房半步。
  一场无声的劳作,带着近乎殉道的压抑,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日,黎明最黑暗的时刻。
  蹲坐归类财产查抄卷宗的敬亲王,肩头骤然一僵。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消散在寂静里。
  他手中捧着一本硬黄纸装订的厚册,封皮字迹清晰——《京城内外产业查抄明细录·丁字册》。
  指尖定格在页面中段,用力到指腹泛白。
  “景珩。”
  敬亲王声音干涩沙哑,眼底布满血丝,眸光却锐利如针,“你过来。”
  所有人瞬间停手,目光齐齐聚拢。
  萧景珩起身移步,俯身望去。
  “你看这段药材清单。”敬亲王低声指点,“百年山参、首乌、雪莲、珍禽药香,名目、数量、估价,无一遗漏,记录得极尽详尽。”
  话锋陡然沉冷。
  “可三年前,御药房有隐秘存档。赵延曾耗重金,从南疆夷商手中,购入一株极罕见的龙涎草。”
  “此草生在龙脉交汇绝地,三十年方成药性,是养元固魂、几近失传的皇家秘药主材。”
  “赵延私藏此物,事关诡秘秘术,绝无可能随意处置。可这份滴水不漏的查抄册,唯独漏了龙涎草。”
  “去向空白,只字未提。”
  龙涎草。
  三字入耳,萧景珩瞳孔骤缩,心底寒意骤起。
  尘封的记忆瞬间对接——父皇此前强行接管的城南济世堂。
  当初众人皆以为,父皇是借药材铺清剿天演余孽。
  此刻想来,全然错了。
  他要的从不是人。
  是药。
  是这株专固神魂、关联秘术的龙涎草。
  “彻查济世堂。”
  萧景珩语速极低,语气却斩钉截铁,“近三年所有隐秘大宗药材交易,重点排查南疆边陲珍稀药材。”
  “追卖家、追买家、追交易轨迹、追最终去向,事无巨细。”
  王府隐秘人脉即刻启动。
  无数暗线悄然铺展,探向京城各处阴暗角落。
  等待的每一刻,都浸着紧绷的不安。
  枯燥的梳理仍在继续,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已经触碰到了表层贪腐之下,更深、更隐秘的黑暗真相。
  暮色再临,线索终于传回。
  并非官面记录,是受过萧景珩恩惠的药材行老掌柜,辗转递来的隐秘消息。
  济世堂被朝廷接管前三年,曾有三笔异常交易。
  卖家皆是南疆烟瘴之地的陌生行商,出手的全是龙脉地气滋养的珍稀药材。
  其中一笔,明确记载——龙涎草。
  全程出面交易的,是一名戴帷帽、声线沙哑的神秘妇人。
  出手阔绰,不问来路,唯一要求便是绝对保密。
  而妇人随行护卫的腰牌纹饰,似宗室制式,却更为内敛低调,隐于规制之外。
  最致命的一条轨迹,直指终局。
  妇人最后一次取走龙涎草后,马车七拐八绕,避开闹市耳目,最终驶入城西,彻底消失在玉泉山方向。
  玉泉山南麓。
  静慈庵。
  当今圣上的亲妹,长公主的清修别院。
  书房一瞬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脸色尽数剧变。
  朝野皆知,长公主清心寡欲,半生礼佛,避世居于别院,从不参政、不结党,是皇室超然物外的仁厚象征。
  先帝疼惜,当今圣上敬重,数十年恩宠不减。
  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妇人,怎会私购诡秘秘药?
  怎会和赵延、和天演余孽牵扯不清?
  敬亲王面色发白,低声复盘着陈年旧事,语气愈发沉重。
  “长公主年少时,曾与天演上一代核心人物有短暂同窗之谊。”
  “此事尘封数十年,早已无人提及,世人皆当过往云烟。”
  越梳理,越荒诞。
  越深究,越刺骨。
  矛盾、诡异、违和,如冰冷潮水,彻底淹没众人认知。
  萧景珩立在窗前,指尖抚过冰凉窗棂。
  夜风穿庭,树影摇曳,张牙舞爪如鬼魅蛰伏。
  他心底没有震惊,只有彻骨的寒凉与通透。
  太巧了。
  巧得刻意,巧得完美。
  他刚奉旨查案,卷宗便恰到好处露出破绽。
  精准漏掉一味诡秘药材,精准牵引出尘封旧人,精准指向一位圣上极度敬重的至亲。
  绝非疏漏。
  是布置。
  是父皇亲手埋下的饵。
  卷宗早已被筛选剥离。
  天演核心、世界之种、天机秘术的真正秘辛,尽数被抽走销毁。
  留下来的,全是山腰嶙峋的边角线索。
  贪腐、结党、陈年旧交、隐秘关联。
  看似处处有迹可循,实则步步皆是陷阱。
  查龙涎草,必追长公主。
  追长公主,必触圣上逆鳞。
  查对了,是窥探皇家隐秘,不知死活。
  查错了,是办事无能,难堪大用。
  停滞不查,是心存包庇,暗藏异心。
  进退维谷,左右皆死。
  一盘死局,悄然扣在他头顶。
  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萧景珩身上,静待决断。
  惊疑、忌惮、惶恐,无声交织。
  烛火摇曳,映在萧景珩眼底,明暗不定,深不见底。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济世堂交易简报,覆在丁字册空白的龙涎草条目之上。
  两张纸严丝合缝,刚好补上卷宗缺失的缺口。
  “梳理继续。”
  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周先生,核对丁字册全文,排查其余疏漏矛盾。”
  “陈录事,单独归类所有药材、异物、南疆、秘术相关条目。”
  “王叔,劳烦复盘长公主生平,但凡异常、细碎、陈年旧事,尽数汇总,不可遗漏分毫。”
  分工条理清晰,宛若寻常公务。
  可敬亲王深知,这份平静之下,是赌上整个王府的决绝。
  萧景珩取过披风,迈步走向门外。
  长青闪身而出,低声请示。
  “备一份寻常探望长辈的礼单。”
  萧景珩止步门槛,背对满堂卷宗暗影,声音融入沉沉夜色。
  “明日清晨,赴玉泉山。”
  “本皇子,亲往静慈庵,给姑母请安。”
  卷宗无声,暗处藏鬼。
  一盘横跨数十年的棋局,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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