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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磷火与追兵之影(第109天)


河水仿佛瞬间被来自九幽地狱的冥火点燃,无数闪烁着幽绿磷光的怪鱼——“尸磷鱼”——如同受到某种无形恶念的驱使,疯狂地涌向那艘在波涛中挣扎的脆弱木船。

它们细小却坚硬如铁的头颅密集地撞击着船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像鱼群,倒像是无数淬毒的梭镖在攒射。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们那狰狞的口器开合时发出的“咔嚓”声,啃咬木头如同咀嚼脆骨,几条悍然跃上船板的,更是凭借对血液的原始渴望,直接扑向最近的活物源头——雷公那早已被鲜血浸透、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作战裤腿!

“滚开!恶心的东西!”雷公低吼一声,那声音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带着暴戾与厌恶。他那只堪比小型铁锤的巨掌闪电般拍下,携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将那几条不开眼的怪鱼碾成了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绿色浆液。然而,这微不足道的反击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间激起了更疯狂的反扑!更多的尸磷鱼如同被激怒的亡灵军团,前仆后继地跃上船板,它们眼中那两点深邃的幽绿光芒,没有任何生命应有的情感波动,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对鲜活血肉的贪婪欲望。

小船在如此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地左右摇晃,随时都可能底朝天翻覆,或者被这些不知疲倦的“水下木工”啃穿底板!

周围的河水被它们体内共生的磷光菌群映照成一片广阔而诡异的幽绿色泽,仿佛航行在融化的翡翠之上,而那混合了腐烂鱼腥与奇异草药燃烧后的恶臭,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屏障,令人呼吸艰难,阵阵作呕。

“火!强光!高温!我记得某种记载,这类长期居于阴秽之地的生物,通常畏惧强烈的阳气象征!”手术刀一边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昏迷的苏晚,避免她被颠簸甩出船外,一边在脑海中急速搜索着相关的生物学和民俗学知识,大声提醒。

他同时掏出身上的强光战术手电,毫不犹豫地调到足以致盲的爆闪模式,如同挥舞光剑般,狠狠照向船边最为密集的鱼群!

炽烈的白光如同小型太阳骤然降临,那些疯狂攻击的尸磷鱼在强光照射下,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集体迟滞和骚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伤。但它们数量实在太多了,如同绿色的潮汐,前排的退缩立刻被后排更加疯狂的涌上所淹没,光线的威慑效果极其有限。

“妈的!这他妈是捅了地狱鱼窝了吗?!哪来这么多鬼东西!”雷公一边怒吼,一边抡起那支粗糙但结实的木桨,如同打桩机般狠狠拍打水面和不断试图攀爬上船的鱼群!绿色的粘液、破碎的鱼鳞和内脏不断飞溅,将他本就污秽不堪的作战服染得更加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血雨。

龙王和夜莺也立刻效仿,掏出所有能发光的设备,将最强的光柱射向鱼群,试图清出一片安全区。同时龙王当机立断,嘶声吼道:“别管它们了!全力向岸边靠!离开水面是唯一生路!快!”

四人此刻爆发出的求生意志超越了肉体的极限,他们不顾一切地划动船桨,手臂肌肉贲张欲裂,木船在疯狂鱼群如同附骨之疽的冲击下,歪歪斜斜、艰难无比地向着那片闪烁着昏黄灯光的河岸挣扎前行。

这艘小小的木船,此刻仿佛在燃烧的绿色冥河中航行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被死亡的浪潮彻底吞没。

就在船头即将触碰到岸边湿滑淤泥的瞬间,异变再起!

岸上那栋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散发着古老蛮荒气息的高脚木屋,那扇看似腐朽不堪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漫长而滞涩的“吱呀——”声,如同垂死者的叹息,缓缓向内打开。

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屋内那唯一光源——一盏摇曳着昏黄火苗的油灯。只能看到一个干瘦的、披着某种深色、带有神秘刺绣的粗布长袍的老人轮廓。他枯瘦如鹰爪的手中,握着一柄看似由某种大型动物腿骨制成的骨杖,杖头悬挂着几个小巧的、黑沉沉的金属铃铛和风干的神秘植物荚果。他轻轻摇晃着骨杖,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古老的韵律。

一阵低沉、古怪、音节晦涩难明的吟唱声,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伴随着微弱的铃铛清音,从那佝偻的身影处飘荡过来。那音调苍老、沙哑,充满了岁月的沉淀,完全不属于他们已知的任何语系,旋律诡异而原始,时而如同安抚婴孩的眠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时而又如同对某种不可见存在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着这蕴含着未知力量的吟唱声响起,河水中那仿佛陷入永久疯狂的尸磷鱼群,像是突然被无形的缰绳勒住!它们所有攻击动作猛地一滞,眼中那嗜血的幽绿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它们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如同退潮般迅速脱离了与小船的接触,纷纷调头,潜入深沉的河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面上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诡异的磷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只剩下被剧烈搅浑的河水,以及零星漂浮着的、几点逐渐黯淡下去的残碎绿光,证明着刚才那场噩梦般的遭遇。

一切发生得极快,从鱼群暴起到神秘退散,不过一两分钟。小木船终于“嘎吱”一声,船底重重地撞在了岸边的浅滩淤泥上,停了下来。

船上四人惊魂未定,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潮湿、但至少不再恶臭的空气。他们浑身上下都被冷汗、冰凉的河水和鱼类那滑腻粘稠的体液湿透,狼狈不堪。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们迅速重新抓起了刚刚放下的武器(在靠岸瞬间就已捡回),枪口虽未直接抬起,但手指已紧紧扣在扳机护圈外,全身肌肉紧绷,充满警惕地齐齐望向高脚屋门口那个神秘莫测、仿佛掌控着自然力量的身影。

老人停止了吟唱和摇晃骨杖,动作缓慢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终于得以勾勒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布满深深沟壑、仿佛记载了无尽岁月风霜的脸,皮肤是长期暴露在热带阳光下形成的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树的树皮。他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却出乎意料地异常明亮、清澈,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他穿着明显属于柬埔寨某个古老山地民族的服饰,样式古朴,颜色沉暗,脖子上挂着一条由不知名野兽的獠牙、各种颜色奇异的种子、以及几片打磨过的龟甲串成的厚重项链。

他静静地看着船上这几个明显不属于此地、浑身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气的不速之客,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最后落在了被手术刀用身体紧紧护着的、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苏晚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用带着浓重高棉语口音、但语法和词汇却勉强能让人理解的英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秋风扫过满地枯叶:“从远方河流而来的人……你们的身后,缠绕着不祥的死亡阴影……而你们带来的这个女子……她的血肉之中,更是寄宿着……被强大恶念标记的诅咒……”

他的目光仿佛拥有某种透视的能力,越过了苏晚苍白的皮肤和单薄的衣物,直接“看”到了她体内那些被高科技手段标记、被黑暗欲望所觊觎的、价值连城的器官,感受到了那股萦绕不散的邪恶念力。

龙王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冰冷的毒蛇舔舐过脊椎。他强压下内心的震惊与疑虑,上前一步,将武器稍稍放低,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而真诚,不带丝毫威胁:“尊敬的老人家,我们无意冒犯您的清净,也并非带来灾祸之人。我们的一位同伴,就是这位女士,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害,生命垂危,急需帮助。请您发发慈悲,救救她!”他再次郑重地指了指气息奄奄的苏晚。

这个老人能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驱退那些诡异恐怖的怪鱼,其身份和能力绝对非同小可,或许,他就是在这绝境中,苏晚乃至整个小队唯一的、意想不到的生机。

老人沉默地注视着他们,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在衡量他们话语中的真实性与背负的因果。他又抬起头,侧耳倾听了一下雾气弥漫的上游方向——那里,隐约还传来巡逻艇失事区域的零星喧嚣和模糊的直升机旋翼声(可能是差猜派出的空中搜索单位)。他浑浊(此刻看来更像是内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忧虑。

“穿着制服、拿着钢铁喷火棍的追兵……他们很快会像嗅到腐肉的秃鹫,沿着河流搜寻而来……这里,这片暂时的宁静,即将被打破……”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龙王等人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苏晚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生命的悲悯,有对诅咒的忌惮,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权衡。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责任感,他招了招手,语速加快:“把她抬上来吧……动作要快……丛林里的‘眼睛’和‘耳朵’,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龙王和雷公对视一眼,立刻小心翼翼地涉过齐膝深的河水,将苏晚从船上平稳地抬起。手术刀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抓着医疗包,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夜莺则展现了她卓越的战场清理能力,快速将小木船拖到岸边,用茂密的枯草和折断的树枝进行简易掩盖,消除明显痕迹,同时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占据有利位置,目光如炬地监视着雾气朦胧的河道上下游,以及两侧可能藏匿危险的密林。

老人将他们引进了高脚屋。屋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和低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有各种风干草药混合的辛涩气,有某种檀香木燃烧后的沉静香气,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某种动物麝香的气息。陈设异常简陋,几乎可以说是原始: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床铺,一个在屋子中央挖出的、里面跳动着微弱橘红色火苗的土地,墙壁上挂满了成捆的风干草药、各种形状的兽骨、鸟类羽毛,以及一些绘制着诡异符号、颜色暗沉的陈旧兽皮。火塘里跳动的火焰是屋内唯一的光源,它将屋内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长长地投在粗糙的木质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摇曳而晃动不定,如同无数沉默的、窥视着的鬼影,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压抑的氛围。

手术刀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苏晚平放在那张相对干净、铺着干草的床铺上,迅速打开医疗包,借助战术手电的光亮,开始争分夺秒地进行紧急处理。清创、注射强效抗生素以预防感染、建立静脉通道补充电解质和能量、连接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密切关注数据变化……他的动作快、准、稳,展现出一流战地医生的专业素养,但他额头和鼻尖不断渗出的、反射着火光的细密汗珠,以及紧抿的嘴唇,无不显示着苏晚情况的极度不乐观和他内心的沉重压力。

老人默默地看着手术刀那一系列熟练而高效的现代医学操作,昏黄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他没有出声打扰,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好奇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理解或接受范围之内。看了一会儿,他默默地走到墙边,如同在图书馆查阅典籍般,精准地从众多悬挂的草药中取下一小捆干枯的、颜色呈现暗紫色的、叶片呈奇异锯齿状的草药,放在一个表面光滑、显然经常使用的石臼里,然后用一个同样光滑的石杵,开始不紧不慢、富有节奏地捣碎它们。接着,他又从火塘旁一个黑色的小陶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些许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与捣碎的草药粉末混合在一起,用手指细细搅拌,最终制成了一种深紫色的、气味极其刺鼻、甚至有些呛人的粘稠药膏。

他端着药膏,走到草铺边,用眼神示意手术刀稍微让开一点空间。手术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龙王,龙王微微点头。老人用他那枯瘦得如同千年老藤、指甲却修剪得异常干净的手指,蘸取了那深紫色的药膏,然后,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开始将药膏涂抹在苏晚腹部那道细微但致命的伤口周围。他的涂抹并非随意覆盖,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看似毫无规律却又隐含玄妙的路径。接着,他又将药膏点在她的额头正中、两侧手腕的内关穴附近、以及双脚的脚踝处。

在整个过程中,他的嘴里再次低声吟唱起那种晦涩难懂、音调奇异的古老咒文,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而在他手指划过、涂抹了药膏的皮肤区域,那深紫色的药膏似乎隐隐散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热力,仿佛被某种能量激活。

说来也怪,随着这看似原始的草药涂抹和持续不断的古老吟唱,苏晚原本因为持续失血和器官衰竭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真的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那原本微弱得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丝丝。生命监测仪上那几个危险的红字数值,虽然没有立刻回升,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持续下跌趋势,似乎被暂时遏止住了。

“这古老的‘安魂膏’和祈祷,只能暂时安抚她受惊游离的‘魂’,驱散一些附着在她身上的、不好的‘注视’与诅咒的气息……”老人做完这一切,缓缓直起他那佝偻的腰背,转向一直紧张关注着的龙王,用沙哑的嗓音解释道,他的英语虽然不流利,但用词却异常精准和……神秘,“但是,她的‘身’受损太重,流失了太多的‘生命之油’(指生命元气)……这需要真正精通内脏修补之术的医生,和那些能够替代器官功能的、强大的钢铁机器……我这点微末的丛林技艺,做不到逆转生死。”

他的话语,仿佛在现代医学与古老巫术之间架起了一座模糊的桥梁,让龙王等人心情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像般守在门口、透过木板缝隙严密警戒外界的夜莺,突然毫无征兆地压低身体,发出了清晰而短促的警告:“有情况!下游方向,丛林边缘!大量灯光!是车队!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的心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龙王一个箭步冲到木屋另一侧的缝隙处,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只见下游远处,原本被黑暗和雾气笼罩的丛林边缘,那条若隐若现的土质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长串移动的、雪亮刺眼的车灯光芒!如同一条散发着凶光的毒蛇,在黑暗中快速蜿蜒!粗略看去,至少有七八辆车,甚至更多!而且,它们行进的方向并非沿着公路直线前进,而是有明显的分散、包抄态势,目标直指河边这片区域,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座高脚屋!

差猜的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绕路追来了!而且行进路线如此精准,仿佛早就知道他们的位置!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么快?!”雷公的话只说了一半,但那股寒意瞬间传递到每个人心中——要么是那艘瘫痪的巡逻艇在最后时刻成功发出了精确的定位信息;要么,就是这片看似原始的丛林里,真的布满了差猜的“眼睛”和“耳朵”,如同老人所说;再要么,就是对方动用了他们尚未知晓的、更先进的追踪技术,比如某种植入苏晚体内的、连番检查都未能发现的微型追踪器!

“不能留在这里了!立刻撤离!”龙王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高脚屋目标太明显,几乎无险可守,留下就是瓮中捉鳖!

“从屋子后面走……”老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的脸上看不到惊慌,只有一种深深的、宿命般的疲惫。他走到木屋最内侧,熟练地拨开一丛垂挂的、用于伪装的干燥藤蔓,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低矮的小门。“沿着这条野猪和山猫踩出的小路向上爬……一直爬到山顶……那里视野开阔,或许……能看到你们想要的‘出路’……”他顿了顿,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特别是雷公背上气息微弱的苏晚,加重了语气,“但是要快……他们的包围圈,很快就会像收紧的套索一样合拢……”

没有时间表达更多的感谢了!雷公再次用扎带将苏晚牢牢固定在自己宽阔而伤痕累累的后背上。手术刀以最快速度收拾好所剩无几的医疗物资。龙王走到老人面前,右手握拳,重重地叩击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这是一个在多种文化中都表示最高敬意和感激的无声礼节,他沉声说道:“大恩不言谢!老人家,保重!”

老人只是无言地挥了挥手,昏黄的光线下,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对这些亡命之徒命运的怜悯,有对即将降临的灾祸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打破了某种平衡的担忧。他迅速而无声地将后门重新关上,并用藤蔓再次遮掩好。屋内,再次只剩下火塘中那跳动不安的、即将熄灭般的微弱光芒。

四人毫不犹豫地冲出木屋后门,一头扎进身后那漆黑如墨、陡峭湿滑、荆棘与藤蔓密布的山坡丛林。身后远处,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嘈杂的人声、以及令人心悸的狗吠声越来越近,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已经开始如同巨型剃刀般,粗暴地切割、扫射着河岸区域,光线偶尔会掠过他们刚刚离开的高脚屋屋顶。

攀登的过程,堪称一场酷刑。山坡的倾斜角度极大,几乎达到六十度,根本没有成型的路径,只有野兽常年行走踩出的、模糊不清的脚印和蹭掉苔藓的痕迹。脚下是湿滑松软的腐殖质和盘根错节的裸露树根,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否则立刻就会滑坠。

雷公背负着苏晚,他那巨大的身躯在此刻成了负担,每一步迈出,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肩头那早已崩裂的伤口,因为持续的用力,鲜血不断涌出,浸透了厚厚的绷带,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他经过的植物叶片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但他紧咬着牙关,除了粗重如风箱的喘息,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呻吟,只是凭借顽强的意志,一步步向上攀爬。

龙王和夜莺一左一右,奋力用手托举着雷公的身体和背负的苏晚,减轻他的负担,同时还要警惕地观察四周,防止有埋伏。手术刀则紧随其后,一边艰难攀爬,一边还要不断回头观察苏晚的状态,看着她生命监测仪上再次开始缓慢下跌的数值,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的血压又降了!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血源进行输血!否则……”手术刀的声音在激烈的攀爬喘息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在这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中,哪里去找匹配的血型?哪里去找无菌的输血设备?这简直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奢望。

更糟糕的是,山下突然传来了密集而激烈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打破了丛林夜晚的寂静!差猜的人显然已经发现了那座孤零零的高脚屋,并且与可能尚未离开或者选择了留下的老人发生了交火!不知道那位神秘的、拯救了他们一时的老人,此刻命运如何……一股浓重的愧疚和担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但他们不能回头。

枪声、敌人的叫喊声、以及犬只更加兴奋的吠叫,如同催命的符咒,在他们身后紧紧追赶,逼迫着他们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向着漆黑的山顶亡命攀爬。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就在所有人的体力、意志都即将消耗殆尽,肺部如同着火般灼痛时,他们终于挣扎着,几乎是爬行着,抵达了这座并不算高、但却异常陡峭的山峰的顶部。所有人,包括铁打的雷公,都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淌下来,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极度的虚脱感席卷了每一个人。

山顶的视野相对开阔,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顽强的杂草,笼罩的雾气似乎也比山下河谷地带稀薄了一些。他们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头向山下望去。只见之前他们所在的河岸方向,那片区域已经被无数雪亮的车灯照得如同白昼,人影在其中快速跑动、穿梭,枪声已经变得零星,最终彻底停歇。而那座曾经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高脚木屋的方向,此刻,正有一股浓密的、在灯光映照下呈现暗红色的烟柱升腾而起,隐约可以看到跳跃的火光——木屋被点燃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沉重的悲伤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那位老人的身影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他们脑海中闪过。他是否……?没有人敢往下想。愤怒、愧疚、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感,在他们心中交织。

但此刻,他们连悲伤的时间都是一种奢侈。龙王狠狠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汗水和泥土,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率军用望远镜,调整焦距,向山下另一个方向——那是背离河流、深入柬埔寨内陆的方向——望去。

镜头缓缓扫过一片片起伏的、被茂密森林覆盖的丘陵,越过更远处一条如同银色丝带般蜿蜒的河流(可能是湄公河的某条支流)。终于,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他的视线定格了——那里,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相对密集而稳定的灯火!规模远比一个村庄要大得多!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低矮建筑的、模糊的轮廓线!

那似乎是一个……小镇?或者一个边境地区的小型城市?

更重要的是,他的镜头沿着一条从那个灯火区域延伸出来的、蜿蜒曲折的公路移动,他看到了一个正在行进的、由数辆越野车和一辆中型卡车组成的车队!而车队中打头的那辆白色越野车的车身上,在望远镜的高清晰度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喷涂着……熟悉的、天蓝色底衬的UN(联合国)标志!以及另一面……鲜艳的红色旗帜,上面有着熟悉的五颗金色星星!

是联合国下属某个机构的车辆!而且,有中国力量的标志!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接近了一个相对安全、或者至少有国际组织力量存在、具有一定法律和秩序的区域?!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看到了逃离这片死亡之地的曙光?!

希望的光芒,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炬,瞬间在众人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中,猛烈地燃烧起来!

“看那里!快看!”龙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疲惫而异常沙哑,他迅速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夜莺。

夜莺接过望远镜,迅速而专业地进行确认,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确认是UN标记的车队!车型像是世界粮食计划署或者难民署常用的越野车型!他们正在沿着公路,向那个城镇方向前进!根据地图残留信息和地形判断……直线距离……大概还有十五到二十公里!”

十五到二十公里!如果在平时,对于他们这些受过严酷训练的特种作战人员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一次长途拉练。但现在,人人身上带伤,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弹药几乎耗尽,补给匮乏,还要背负着一个生命垂危、随时可能逝去的同伴,身后还有如同附骨之疽的、装备精良的大批追兵!这短短的十几公里,无疑是一条铺满了荆棘、陷阱和死亡的、无比漫长的求生之路!

而且,差猜和他背后的势力,会坐视他们顺利到达那个可能存在着秩序、规则和国际监督的地方吗?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他们抵达安全区之前,进行最后的、最疯狂的拦截和剿杀!

就在这希望与危机并存的紧张时刻,一直被夜莺握在手中、屏幕大部分时间处于雪花状态的战术平板电脑,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滴滴……滴……”的提示音!

“信号……通讯信号!有极其微弱的恢复!”夜莺惊喜地低呼出声,立刻将平板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手指如同幻影般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试图重新连接加密卫星网络,紧急呼叫远在金边安全屋的Sarah,报告他们目前的位置和危急情况。

屏幕上,代表连接进度的指示条,如同垂死病人的心跳,艰难地、时断时续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爬行着,每一次微小的前进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极其微弱、音质扭曲变形、仿佛来自遥远地狱深处、跨越了无数干扰屏障的信号,强行切入了他们这脆弱的通讯链路!

传入耳膜的,不是Sarah那熟悉、冷静、带着关切的声音!

那是一个扭曲、尖利、仿佛用指甲刮擦玻璃般、充满了无尽恶毒、嘲弄和某种非人快感的……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将充满恶意的词语,如同诅咒般送入他们每个人的耳中:

“……跑吧……尽情地跑吧……可怜的小虫子们……这场为我解闷的狩猎游戏……才刚刚进入最有趣的阶段呢……好好保管着她的心脏……因为它注定……要在伟大的手术台之上……完成最后一次……卑微的跳动……”

话音未落,信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粗暴地掐断,戛然而止!

通讯界面再次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屏幕反射着山顶冰冷的风和众人毫无血色的脸。

山顶那带着湿气的寒风,瞬间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冰风暴,刺骨地穿透了他们湿透的作战服,直抵灵魂深处,带来一种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寒意。

那是谁的声音?是那个被他们留在康复中心地下手术室的索菲亚?还是差猜背后,那个更加神秘、更加庞大的黑暗组织中的某个高层人物?

他们以为正在拼尽全力逃离地狱的边缘,却仿佛正被一双隐藏在更高维度、充满戏谑与恶意的眼睛,一步步地引导着,推向另一个早已精心布置好的、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终局。

希望的光芒刚刚燃起,就被这来自深渊的警告,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阴影。前方的路途,似乎比身后的追兵,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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