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跑路了,老铁
火车站台上乱哄哄的。
天刚蒙蒙亮,
灰白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站台上就挤满了人。
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抹眼泪的,喊名字的,全搅在一起。
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声音大得刺耳,但压根没人听。
顾松年推着自行车走进站台的时候,一眼望过去,全是送行的人。
有爹妈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的,
有姑娘红着眼眶往对象兜里塞鸡蛋的,
有兄弟几个拍着肩膀说“到了给家里写信”的。
三五成群,哭的哭,笑的笑,站台上热热闹闹的。
顾松年把自行车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看了眼车票上的车厢号,将其低价卖给一个二道贩子后,往车尾方向走。
他一个人。
没有家人送,没有朋友来,甚至连个跟他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他也不在意。
身边有个年轻女知青正抱着她妈哭,一边哭一边说:
“妈,我不想走,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妈也哭,拿手绢擦眼泪:
“到了好好照顾自己,吃不饱就给家里写信,妈给你寄粮票。”
那女知青哭得更凶了。
顾松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他走到车厢门口,检了票,上了车。
车厢里也乱。
过道里全是人,行李架早就塞满了,
有人把麻袋放在座位底下,有人抱着包裹坐在过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味和煤烟味。
顾松年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
他把随身带的那个旧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坐了下来。
对面的座位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二十出头,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才哭过。
男的是个黑脸大汉,三十来岁,正翘着二郎腿抽烟。
车厢里吵得很,
有人在喊“别挤了”,有孩子在哭,有广播在放火车要开了的通知。
顾松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没什么滋味,就是嚼着。
他扭头看着窗外。
站台上,
送行的人还在挥手,有姑娘追着火车跑了几步,被家人拉住了。
几个中年男人站在柱子旁边抽闷烟,
有个老太太站在人群里,一直在抹眼泪。
火车鸣了笛。
“呜——”
一声长鸣,
车头喷出一股白气,整列火车跟着抖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前挪。
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后退,
有人还在喊“到了写信”,有人在哭,声音被火车的轰隆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火车越走越快。
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顾松年嚼着花生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留恋,没有难过。
他只觉得轻松。
像是背上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被卸下来了。
与此同时,
顾家老屋里。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堂屋里,
顾建国趴在桌上,嘴角流着口水,呼噜打得很响。
张桂芝歪在椅子上,头仰着,嘴巴张着,睡得跟死猪一样。
顾亚军躺在地上,一条腿搭在椅子腿上,脸趴在地砖上,睡得很沉。
安静了几分钟。
张桂芝翻了个身,从椅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地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松年,几点了……还不起来做饭……”
没人应她。
“顾松年!你聋了?”她闭着眼睛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几点了还不做饭,想饿死你爹妈啊?”
还是没人应。
张桂芝皱着眉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然后她愣住了。
堂屋里,
除了她坐着的那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了。
桌子没了,柜子没了,暖水瓶没了,墙上的挂历没了,连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都没了。
整个堂屋空空荡荡的。
“啊!!!”
张桂芝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老顾!老顾!你快醒醒!出事了!”
顾建国被这一嗓子吼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咋了咋了?喊啥呢?”
“你看!你看家里!”张桂芝指着空荡荡的堂屋,声音都在抖。
顾建国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他站起来,走到原来放桌子的地方,用手摸了摸空气,像是在确认桌子真的没了。
“我的天……松年!是松年干的!”张桂芝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
厨房里也是空的。
锅没了,碗没了,米缸面缸全空了,连菜板都不见了。
她又冲进卧室。
卧室里就剩一张光板床,被褥枕头全没了。
“完了……全完了……”张桂芝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个畜生!那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顾建国站在堂屋里,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直在抖。
顾亚军被吵醒了,坐起来,迷糊地看着四周:“爸,咋了?妈哭啥呢?”
“你自己看。”顾建国声音发颤。
顾亚军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堂屋,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向顾松年的房间。
门推开。
里面也是空的。
没有床,没有柜子,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上,用炭灰写了四个大字:
后会无期。
顾亚军看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傻在那里。
“哥……他跑了?”
“啊!!”顾建国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一拳砸在墙上:
“那个狗娘养的东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们?”
张桂芝从地上爬起来,冲进顾松年的房间,看见墙上的字,整个人都疯了。
“后会无期?后会无期?”她指着墙上的字,声音尖得吓人:“那个白眼狼!那个没良心的畜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天那顿饭没安好心!”
“他把咱家搬空了!连一粒米都没留!”
顾建国跌坐在地上,脸上一片灰败:“完了……全完了……钱没了,东西没了,什么都没了……”
顾亚军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看看空荡荡的四周,再看看墙上那四个字,突然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昨天顾松年说的那句话。
“我报名下乡了,工作让给你。”
当时他还挺高兴的。
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顾松年说的是报名下乡,但报的是谁的名?
他心里一沉,冲进屋里翻自己的户口簿。
找到了。
除了户口簿,还有一张下乡登记表。
翻开一看,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下乡登记表上,顾亚军三个字赫然在列,目的地:
新疆某边疆农场。
“妈!爸!”他举着户口簿冲出去,声音都变了调,“哥他……他给我也报名了下乡!”
张桂芝一把抢过户口簿,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作孽啊!我生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顾建国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
只有张桂芝的哭声在回荡。
空荡荡的,惨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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