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胡满仓
土坯房里的煤油灯晃了晃,
昏黄的光照在每个知青的脸上。
顾松年刚把铺盖卷放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青年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外套,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城里人。
“都到齐了啊?”
那青年走进来,扫了一圈屋子,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点自来熟的味道。
他身后跟着几个知青,也全都拎着行李,看样子也是刚分到这儿来的。
“我叫胡满仓,今年二十二,上过两年中学。”那青年站到屋子中间,拍了拍手:
“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勺子的同志了。”
“相逢便是缘,你们有什么事都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顾松年身上,微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顾松年靠在床头的墙上,没说话。
他看见胡满仓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温若宁被反绑双手被人带走,
她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眼神里全是绝望。
周围全是看戏的目光,言语间满是对那个女孩满满的恶意。
“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那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顾松年心上。
想到临别前那个惨笑,
一股狂暴的戾气骤然浮上心头,
顾松年双眸瞬间充血,杀意横生,他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杀死这个罪魁祸首。
他攥紧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现在不能冲动。
顾松年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平静。
胡满仓丝毫没有察觉到顾松年的异样,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了,递给旁边的人:
“来来来,大家吃点东西,坐了一路火车,都饿了吧?”
几个知青眼睛一亮,赶紧伸手去接。
“胡哥你太客气了。”
“这饼干可不便宜啊,胡哥你这是破费了。”
“胡哥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咱们都听你的。”
胡满仓笑着摆摆手:“都是革命同志,说这些就见外了。”
几个知青围上去,
一边吃饼干一边讨好胡满仓,
有人说他仗义,有人说他像个大哥,还有人问他城里的事儿。
胡满仓被捧得挺高兴,嘴上说着“别别别”,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顾松年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动。
饼干袋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没人递给他,他也懒得伸手。
胡满仓注意到他了,扭头看过来,笑了笑:“那位同志,你怎么不吃啊?”
顾松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满仓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顾松年。”
“哦,顾松年同志。”胡满仓点了点头,又笑了笑,“你对我们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意见吗?”
“不合群可不好,大家以后都是一个集体了,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顾松年看着他,淡淡开口:“我们是来参加上山下乡再教育的,一切行动听组织指挥,听组织的安排。”
“脱离组织,组建小团体,这种事我干不来。”
这话一出,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胡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顾松年同志说得对,我们当然要听组织的安排。”
“不过大家互相帮助,团结一致,也是应该的嘛。”
李长河也从门口那边站起来,帮腔道:“就是,胡哥就是说让大家团结一致,互相帮助。”
“你这人倒好,上来就乱扣帽子。”
“什么脱离组织,什么小团体,你这人怎么这么爱上纲上线?”
几个吃了饼干的知青也跟着附和:“对啊,胡哥就是好心。”
“顾松年同志,你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大家以后都是一个屋里的兄弟,何必这么见外?”
顾松年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铺盖。
他慢条斯理地铺床单,抖被子,动作不急不躁,像是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胡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收了收,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李长河凑到胡满仓身边,压低声音说:“胡哥,你别理那小子,他这人就这样,自私自利。”
胡满仓没接话,只是看了顾松年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阴冷。
饼干分完了,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渐渐散了。
有人坐在床沿上整理行李,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顾松年是不是有点不合群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看他不太好相处。”
“得罪了胡哥,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听说胡哥家里有关系,以后回城还得靠他呢。”
声音不大,但顾松年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继续铺自己的床。
胡满仓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顾松年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李长河坐在门口,一直盯着顾松年,眼神里带着记恨。
土坯房里的气氛有点微妙,表面上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顾松年铺好床,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实际上,
他是在压制心里的那股杀意。
刚才看见胡满仓的那一刻,他真的差点没忍住。
前世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温若宁的脸。
那个姑娘,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泪痕。
随着一声枪响,那个鲜活的女孩,生命永远停在了19岁。
顾松年嚼着饼干,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咽下最后一口,把剩下的饼干装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吹着冷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半夜锤死胡满仓。
天已经黑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胡满仓还在那儿抽烟,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顾松年没看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脱了外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了下来。
煤油灯被吹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
顾松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胡满仓,你等着。
这一世,老子不会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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