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省城的门3
周三，第一批十八个人进场。
临时证发了十七张。
少一张。
信息中心负责办证的小姑娘对着名单看半天，说系统里沈夕的照片格式不对，底色虽然换成白色，但文件尺寸不是规定的三百乘四百。
沈夕站在窗口外。
“差多少？”
“你这个是六百乘八百。”
“不是一样的比例吗？”
“比例一样，尺寸不一样。”
“缩小不就行了？”
小姑娘说：“我们这里不能改。”
“为什么不能改？”
“规定就是申报单位自己提交标准格式。”
沈夕看了看身后。
楚风他们已经领证进去，苏瑾在另一个窗口签数据安全责任书，何琳站走廊尽头接电话。
没人顾她。
她拿手机给照相馆老板打电话。
老板没接。
再打，还是没接。
小姑娘把材料推出来。
“你下午改好再来吧。”
沈夕接过材料，没走。
“楼里有电脑吗？”
“有。”
“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不行。”
“那哪里能改？”
“外面图文店。”
“多远？”
“出门右转，大概一公里。”
沈夕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又开始下雨。
她今天没带伞。
小姑娘低头继续办下一张证，也不管她了。
沈夕站在旁边，忽然看见窗口内侧有个年轻男人在整理门禁卡。他电脑屏幕上开着图片软件，桌面还放着一个写“临时证照片压缩工具”的文件夹。
她没去敲玻璃。
敲了，人家也能说不是自己的窗口。
她转身找到何琳。
“证没办下来。”
“为什么？”
“照片大了。”
“去改。”
“外面一公里，下雨。”
何琳看她一眼。
“所以呢？”
“里面有工具。”
“谁的电脑？”
“发卡那个人。”
“你去找他。”
“窗口说不能改。”
“窗口是窗口，发卡的是发卡的。”
沈夕明白了。
她走到发卡室门口，没有从窗口问，绕到旁边那扇门。门上写着“制证区域，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她敲了敲。
里面的男人抬头。
“谁？”
“瑞盈项目组的，照片尺寸错了。”
“窗口退回去了吗？”
“退了。”
“那你们自己改。”
“我电脑已经登记封存，不能带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
电脑确实登记了，还没封存。
男人看了她一眼。
沈夕把退回来的照片递过去。
“就差缩个尺寸。您要是也不能改，我出去找店。可下午安全培训我就赶不上了，项目办还得给我单独补一场。”
男人大概嫌补培训更麻烦。
他接过U盘。
“只改尺寸？”
“只改尺寸。”
“照片名字是什么？”
“沈夕，夕阳的夕。”
男人坐回去，点开照片，拖进工具，十几秒改完。
打印临时证时，机器卡了一下。他拍了拍侧面，卡片才慢慢吐出来。
沈夕拿到证，说了两声谢谢。
男人摆摆手。
“以后按格式交。”
“下次一定。”
她把临时证挂到脖子上，回去找何琳。
“办了。”
何琳看了一眼。
“谁给你办的？”
“发卡的人。”
“窗口呢？”
“窗口只管窗口。”
何琳点点头。
“进门了。”
沈夕低头看那张证。
照片修得不算白，眼睛也没放大。下面写着瑞盈数字科技，项目协调专员，有效期三十天。
她把证摆正，跟着何琳进了工作区。
项目正式启动以后，酒店十二楼反倒空了不少。
楚风白天都在高新区，苏瑾两边跑，何琳也常常不见人。沈夕开始跟项目组进出，原来大堂靠柱子的位子空出来。前台小姑娘有一天还问她，最近怎么不等人了。
沈夕说：“等到了。”
前台小姑娘听不懂，笑了一下。
酒店照常换花、擦地、接客人。
柱子旁边那张椅子谁都能坐。有个外地来的男人连续坐了两天下午，拿电脑做表格，桌上摆着一杯从外面带进来的咖啡。第三天，他也不来了。
周四晚上，何琳回酒店时已经九点。
她手里没拿项目材料，只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房间里只有姜临和苏瑾。
沈夕在小吧台烧水，水壶快开了，底下咕嘟咕嘟响。
何琳坐下，把信封放到桌上。
“有个消息。”
苏瑾抬头。
“哪边的？”
“省政数局。”
何琳把信封打开，里面没有正式文件，只有几页自己整理的纸。
第一页顶上写着：
全省数字政府一体化平台建设框架研究。
字是打印的，下面几行是手写。
省政数局牵头，省工信厅、省大数据中心、省国资委及相关厅局参与前期研究。
拟整合现有政务云、数据交换平台、部门业务中台，推动省市县三级目录统一、身份统一、接口统一、审计留痕统一。
项目尚在框架起草阶段，未正式立项。
苏瑾把纸拿起来。
“消息准吗？”
“准。”
“谁给的？”
“以前经信委一个同事。”
“现在在哪儿？”
“省政数局综合规划处。”
“他参与？”
“参与材料汇总，不是起草组核心。”
何琳把纸往后翻。
第二页列着可能参与框架起草的人。
陈伟明的名字在第三个。
“陈伟明会参与框架起草。”
何琳说，“这个项目如果落地，才是省城真正的牌面。”
水壶跳了一下，开关断了。
沈夕拿着杯子，站在旁边没动。
她听见“全省”两个字，就知道这事跟高新区智慧园区不是一回事。一个园区，最多几栋楼、几套系统、一些企业。全省是什么，她想不全。医院、学校、社保、交通、企业、公安、税务，也许都在里面。
苏瑾继续看。
“规模呢？”
“现在没预算。”
“有没有大概？”
“有人说一期几十亿，也有人说不会做成一个总包，会拆成基础平台、数据治理、行业中台、运维安全、省市协同几大块。”
何琳说，“金额还没定。方向是真的。”
姜临拿过那几页纸。
纸上除了参与单位，还有几个尚未统一的意见。
省政数局倾向统一技术框架。
省工信厅强调产业和信创适配。
省国资委提出省属数据企业应承担基础平台建设。
各厅局对交出数据目录和接口管理权有顾虑。
省级平台和市县既有系统如何衔接，没有一致方案。
其中一句被何琳用笔画了线：
“统一平台不等于统一建设主体，各部门存量系统原则上不推倒重建。”
这句话看着普通，后面能站很多人。
江数会说自己是省属企业，应该承担基础平台。
各厅局会说自己已有系统，不能让别人进来。
省政数局要统一标准，却未必能统一每一个部门。
市县不愿把已经花钱做好的平台全拆了。
做技术的人嫌旧系统乱，管旧系统的人又靠这点乱守着位置。
智慧园区里一个赵启年，就能让一套门禁文档晚交几天。全省几十个厅局、十几个地市、上百个县区，不知道有多少个赵启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套用了十年还没坏的旧风扇。
姜临把纸放到桌上。
“什么时候出第一版框架？”
何琳说：“最快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现在几个部门在报意见。”
“陈伟明负责哪一块？”
“技术架构和数据交换标准。他不是组长，但技术口径上，他的话很重。”
“郑维岳知道吗？”
“肯定知道。”
何琳说，“江数已经有人去省政数局了。省国资委也在推，想把省属企业的主体位置先写进框架。”
苏瑾问：“智慧园区项目对我们有什么用？”
“案例。”
何琳说，“要是高新区项目能在第一版框架定稿前跑出阶段成果，星汉就不再只是临州来的小公司。至少在异构系统接入、旧平台不停机改造、市县数据协同这几项上，你们有现成东西能拿出来。”
“来得及吗？”
“基础接入来得及。”
楚风不在，没人马上报技术周期。
苏瑾低头算了算。
周三进场，一个月时间，基础环境、旧门禁、能耗数据镜像、园区企业服务接口。要全部跑通不可能，拿出一两项能现场演示的成果，可以挤。
“得让楚风改排期。”
“他会骂人。”沈夕说。
苏瑾看她。
“骂完也得改。”
何琳把第三页纸抽出来。
“还有一件事。这个项目未必会走一次公开招标。”
“什么意思？”
“框架、标准、咨询、试点可能分开。真正的大建设在后面。前期谁能进起草和试点名单，后面才有资格坐桌上。”
何琳说，“江数想拿总体架构和省级底座。几个厅局各有长期合作单位，不会轻易让。南州本地也有两家企业盯着行业应用。星汉现在能争的，不是总盘子。”
姜临问：“能争什么？”
“试点。”
何琳说，“找一个市县协同或者园区接入的试点口。智慧园区本来就是现成的，只要技术框架能跟省里正在研究的方向对上，就有机会被写进案例。”
“谁决定试点？”
“省政数局提，相关厅局和地方申报，最后要看省里领导是否认可。”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这已经不是找一个处长就能办的事。”
屋里没人接话。
水壶开了有一会儿，壶身不再响。沈夕把热水倒进杯子，第一杯递给何琳，第二杯给苏瑾。倒姜临那杯时，水少了，她又重新烧一壶。
何琳拿起杯子，没喝。
“智慧园区是入场券。”
姜临看着那几页纸。
“数字政府一体化才是省城真正的战场。”
何琳点头。
“对。”
这次对手不只江数。
省政数局要技术统一，工信厅要产业和信创，省国资委要省属企业的位置，各厅局守着自己的系统、预算和数据。下面还有长期做项目的集成商、软件公司、运维单位。谁都能说自己是为了安全，为了稳定，为了历史延续。
这些理由里有真的，也有假的。
真和假往往还掺在一起。
推倒重建浪费，确实是真的。旧系统背后有人守着，也是真的。数据不能随便开放是真的，拿安全当借口拖着不给，也是真的。
这种事没法只靠一份技术答疑钉死。
尺子有很多把。
拿尺子的人也多。
苏瑾问：“何琳，你那个同事还能继续给消息？”
“能听到一些。”
“代价呢？”
何琳看了她一眼。
“他女儿明年小升初。”
沈夕刚把水壶按下去，手停了停。
又是孩子。
赵启年是儿子评副高，这个人是女儿小升初。大人绕了很远，最后开口的地方常常在孩子身上。
“哪所学校？”苏瑾问。
“南州外国语附属学校。”
“学区不够？”
“房子在隔壁片区，差一条路。”
何琳说，“现在政策没定，他也没直接求我。只是吃饭时提过两次，说孩子成绩还行，学区太死。”
姜临问：“你答应了？”
“没。”
“那就先别答应。”
“我知道。”
何琳端起水喝了一口。
“他给这个消息，不全是为了女儿。以前我在经信委帮过他一次，他也想看看我现在跟的人能走多远。”
“看就让他看。”
姜临说，“孩子的事按政策找口子，没口子不硬做。”
“好。”
晚上十点，楚风从高新区回来。
他身上带着机房里那股灰和空调混在一起的味道，鞋底也脏。进门后先找吃的，桌上只剩两个冷掉的烤红薯，还是沈夕前一天买的。
他拿起一个闻了闻。
“还能吃吗？”
沈夕说：“你试试。”
“吃坏了算工伤吗？”
“算你嘴馋。”
楚风还是剥开了。
红薯里面没坏，就是凉，吃着有点噎。他喝了两口水，才去看何琳带回来的材料。
看了不到十分钟，他就不吃了。
“一个月拿阶段成果？”
苏瑾说：“先做旧门禁和能耗镜像。”
“旧门禁文档今天才拿到。”
“赵启年愿意配合。”
“愿意配合也不能替我写代码。”
“孙宇到岗。”
“一个孙宇顶不了五个人。”
楚风把红薯放下，“而且能耗镜像的三方备忘录还没签，城市能源服务公司只答应技术交流，没答应出数据。”
何琳说：“钱立秋明天下午来项目现场。”
“他来就会答应？”
“不一定。”
“那怎么排？”
“先做镜像节点环境。”
楚风皱着眉看她。
“数据都没有，搭空节点？”
“先搭。”
“搭了不用，回头他们接口格式一改，又得重做。”
何琳说：“所以明天下午你跟钱立秋把格式定下来。”
“他肯定会说回去研究。”
“那就让他把要研究的每一项写下来。”
楚风想反驳，想了半天，拿起冷红薯又咬了一口。
“行。”
他说得有些含糊。
姜临把那张全省数字政府一体化框架研究的纸推到他面前。
“不是为了赶一个月。”
楚风看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让省里第一版框架讨论时，桌上有星汉的案例。”
楚风嚼了两下，把红薯咽下去。
“他们会用我们的案例？”
“先让他们看见。”
“谁看？”
“陈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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