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半球实验
“热力学?”朱慈烜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求知的急切。
“先生,这……有哪些大用?”
方以智轻轻点头,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有力:
“殿下,这看似简单的内燃实验,其中蕴含的,是千百年来动力之源的颠覆。
过去人们能使用的力,无非风力、水力、畜力,直至近年才有了蒸汽机。
蒸汽机的动力,一直被称为‘火气之能’,与方才的酒精爆燃一样,都是热机的一种。
区别只在于,一种是外燃,一种是内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瓶壁上还残留着焦痕的玻璃瓶上。
“如今内燃机虽远未功成,但这个实验已然可以证明两样道理:
其一,内燃相比外燃,更轻便、启动更快、热力的效用更高;
其二,它揭示了力的来源——力总是成对产生,相互作用。”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深了一层:“若是要说具体的大用……”
他指了指那只瓶子。
“方才参与爆燃的酒精并非随意添加。
其用量必须精准地介于‘打出去’与‘炸瓶子’之间。
倘若日后这门学问能让人精准计算,继而掌控这类极其危险的爆燃过程……”
黄宗羲愣愣地看着方以智,心中翻涌不止。
这就是好友自创质测之学的厉害吗?过去我们都笑错了?他真是天才?
能驾驭这种小型的爆燃,日后就能掌控更大型的爆燃。
以此学问创出的器具,将颠覆整个世界。
方以智却没有理会黄宗羲的目光,又从箱中取出一样东西:
两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半球,每个半球上还扣着粗重的铁链。
他将铜球托在手中,向太子微微一礼:“殿下,这是宋院正进献给您的礼物。”
内侍崔玉上前接过,双手呈给太子。
朱慈烜拿着两个半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合上又拿开,再合上再拿开。
始终没看出什么门道:“方先生,这是做什么用的?”
方以智轻笑:“此物需配合真空抽气筒使用。”
说着又从箱中取出一只黄铜物件,看起来像是铁匠铺的风箱,只是缩小了许多,边口处用橡胶仔细密封着。
崔玉将两个半球重新递过来,方以智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然后拿起抽气筒,对准其中一个半球上的阀口,一下一下地抽了起来。
他抽得极为卖力,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一直到手臂酸胀、实在抽不动了才放下。
喘了口粗气之后,他将合并在一起的铜球径直递给黄宗羲,嘴角微微一挑:
“黄舍人,试试把它掰开?”
黄宗羲狐疑地接过,双手拽了拽,纹丝不动。
他加了几分力,依旧不动,再用力,直到脸上涨得通红,脖间青筋隐现。
那两个半球却像是铸成了一整块铜疙瘩,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密之,你施了法术不成?这也没个卡扣,怎会这般紧致?”
方以智笑而不答,转向太子道:
“殿下,可再找十人来试,宋院正专门装了锁链,便是预备着让人来拉的。”
朱慈烜也好奇地接过去掰了两下,确实纹丝不动,便点了点头,吩咐内侍去传人。
一刻钟后,东宫十率府的指挥同知袁宗第带着十名精壮士卒大步赶到文华殿。
十人按方以智的指挥,用粗绳扣上铜球自带的铁链,又在面前竖了几面盾牌以防万一。
袁宗第一声令下,十人齐声发力,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太子本以为即便费些周折,十个人总能拉开吧?
可那铜球岿然不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朱慈烜惊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玉阶来到殿中,围着那铜球转了一圈。
方以智这才解释道:“殿下,这是气压的作用。”
“他们不是在拉铜球,是在与天地之力对抗,自然是拉不开的。”
“天地之力?”朱慈烜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方先生,你们天工院究竟在做些什么?这……予实在不能理解。”
方以智躬身,语气转为恭谨而诚恳:
“真空与大气压,是宋院正的研究,臣并不十分清楚其中全部奥妙。
只知万岁山的那台蒸汽机便是由此而来,每年冬夏宫中输送的暖气、冷气,也是由此而来。”
他指了指那纹丝不动的铜球。
“以臣方才抽真空的量,再来五人应当可以拉开,但若是彻底抽空,再来十人也不可能。”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太子。
“陛下命臣等给殿下授课,非是炫技,乃是希望殿下能明白新学,理解新学。
日后殿下临朝视政,这些学问便是治国理政的根基所在。”
朱慈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望向那铜球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惊异,而多了几分沉思。
谨身殿。
殿中立着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眉宇间尽是当年孙承宗的影子。
除了威严的气度之外,那股沉稳、儒雅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由校看着年轻人,目光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情:
“孙先生近日起居佳否?自打致仕归乡,朕不去信,他便不来奏。”
孙镐躬身一礼,声音带着颤抖:
“臣谨代臣父,叩谢陛下圣恩垂问。
家父自归田后,体尚康健,每日以课孙读《通鉴》、理旧稿为乐。
蒙陛下念及,臣父常言:‘草莽余生,不敢以区区贱恙上渎天听。’
今得陛下亲询,臣父子感戴无地。”
朱由校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孙承宗的低调是对的,帝师归隐,越无声息越能保全,但这情感上终究不能那么轻易释怀。
孙承宗是他的老师,是即位之后第一个无条件支持他的老臣,也是打赢辽东首胜的老帅。
首辅十年,呕心沥血,倾囊相授,这份情谊,不是君臣二字就能框得住的。
“康健便好,朕……愿先生晚年尊躬安和。”
皇帝轻轻点头,随即收回思绪,温声道:
“你先在谨身殿任职吧,和顾绛一样,任七品舍人。”
“臣谢陛下隆恩!”孙镐叩首。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二甲末位的进士,能和状元一起在这个位置,完全是仰赖父亲的余荫。
朱由校看着孙镐,忽然笑了。
在子孙兴旺这一点上,他有时候真是羡慕孙承宗。
在朝是帝师、首辅、太师,功成身退;
在家七子十一孙,最幼的儿子才二十几岁,说明晚年尚有得子之喜。
这样的人生,称得上圆满了。
孙镐刚退下,锦衣卫都指挥使许显纯便走了进来。
“禀陛下,南海急件。”
声音依旧沉稳,身形依然挺拔。
但从那略微迟缓的步态和鬓角掩不住的花白看得出来——
这位令无数贪官、白莲教徒闻风丧胆的指挥使,终究是老了。
朱由校接过急件,展开细看。
飞鸽传书内容很短,字迹潦草却笔笔有力,意思再明白不过:
瞿式耜与荷兰人的谈判有了结果,南海将迎来至少十年的和平。
皇帝放下纸条,目光在殿中停了一瞬,随即微微扬起嘴角,轻声说道:
“东北、西南、南海,都结束了,如今只剩下西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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