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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以身作则


申时,明军的炮击忽然激烈起来。

东面和北面的炮船同时增加了射击频率,原本每隔一盏茶一发的节奏骤然提升为数艘炮船同时齐射。

炮弹的尖啸声在托博尔斯克上空交织成一片绵密的声网。

木制城墙上的落叶松原木在连续的轰击下剧烈颤抖,碎木屑和泥土从弹着点向四周迸溅。

东面的战船更是多次驶入沙俄岸炮的射程之内进行抵近射击。

船身贴近城墙二百步以内,炮口几乎是贴着守军的脸在喷吐火焰。

北面也不甘示弱,多艘火龙船借着炮火的掩护向城墙靠近。

船上满载着浸透火油的干柴和硫磺罐,一旦抵近便点燃引信。

整艘船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顺流漂向城墙底部的木桩。

南面陆路上,失必儿人的联军在伊斯梅尔的指挥下大张旗鼓地打造云梯。

几门从鄂毕河堡垒缴获的沙俄青铜炮也被拖到了阵前。

笨拙的对着南面的陡坡上方进行间歇性炮击,虽然精度不高,但声势做得十足。

这些行为让城内的沙俄指挥官既紧张又激动。

紧张是真怕被攻破城门,城墙上的伤亡在迅速攀升,医务室里已经躺满了伤兵。

激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按这种炮击速度,明军的炮弹消耗巨大,撑不了多久。

申时中,当托博尔斯克几乎完全被硝烟笼罩的时候。

城北面的主船队阵列中,几艘小船悄然脱离了编队。

那是三艘苍山船和两艘鹰船组成的快速编队,没有挂旗,没有发信号。

它们借着硝烟的掩护,沿着河岸的阴影快速向西北角的水门方向驶去。

苍山船船型狭长,首尾尖翘,吃水极浅,桨帆并用,速度极快。

这种船型在大明水师中被誉为“海上轻骑”,在内河中多用于侦察、追击和传递军情。

鹰船则因船头尖锐、船舷较高而得名,船首设有防护墙,外形似鹰嘴。

船舷两侧装有可拆卸的木制挡板,能在近距离交火时为划桨手提供掩护。

这两种船型诞生很早,早在大明立国之前,太祖皇帝在鄱阳湖之战中就开始使用了。

将它们组成快速编队,用于突击和火力骚扰。

几百年过去了,船型的基本设计没有太大变化,因为实用,不需要变。

指挥船上,贺明允放下望远镜,看着那几艘小船消失在硝烟之中,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头看向虎大威,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瀚川伯,你把那个欧洲留学生威廉派上去也就算了。

可让满成龙干这个,若是出点什么意外……满桂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而且陛下也挺喜欢那小子,时常在武英殿召见。”

虎大威先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的坦然:

“那个威廉可不是我派的,是他自己要去,估计是对硝化棉感兴趣,欧洲可没这东西。”

他顿了顿,面色严肃起来,语气变得郑重。

“至于满成龙,他在军中是个总旗官。

既然是总旗官,就要听从军令,这与他是谁的儿子无关。

本来这次我是打算把我儿子弄来的,但兵部不让父子同在一军。

否则刚才驾船的就是虎化龙了。”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河面,声音低了几分:

“我和满桂、猛如虎、杨肇基等人在西苑北海进修期间,陛下曾御临讲筵。

上尝言:

三国时期,诸葛武侯主政的蜀汉,连年北伐,赋役繁重,百姓怨嗟。

然对北伐国策存疑的益州本土氏族却始终无法抬头,百姓也无太多怨愤。

即便蜀汉败亡之后,武侯祠也可以屹立成都千年之久,为何?”

贺明允转过头来,这些年学了不少汉学。

《三国演义》也读过,但这种较为深入的史学研究是他并不熟悉。

当下微微侧首,等着虎大威继续说下去。

虎大威说道:

“陛下以为缘由无他,诸葛武侯以身作则也。

其治国,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

武侯屡次北伐时也是‘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亲览’。

给百姓的感觉就是,虽然我们过得不好,但丞相也一样。

百姓吃糠咽菜,丞相也没顿顿吃肉,所以就不会觉得不公,反而会更加尊崇丞相。

这就是法家之术的极致运用。”

贺明允的目光重新落向河面上那两艘正冲向水门的小船,若有所悟:

“所以你这是在学诸葛武侯,和满桂一起以身作则,上下同欲?”

虎大威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不光是我和满桂。

李相之子以六品小官之身在关西修路三年,眼下也在哈密调度辎重。

英国公嫡孙张世泽统领第十卫亲临战阵,襄城伯、泰宁侯也在前线。

新勋贵尤世功、杨肇基、赵率教、罗一贯等人的子侄也一样,全都在这两线战场上。

除了张世泽和赵光远,他们最高的官职也就是千户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就连太子殿下和二皇子都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勘验前线军资和账目。

若不是朝臣死谏,陛下恐怕都会让皇子去前线,至少会到甘肃或者阴山。”

贺明允点了点头,这事他儿子来信说过。

这或许也是朝廷发起两线长距离作战,却还能保持士气的原因之一。

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回头一看:

皇子也在熬夜查验军资,首辅的儿子在戈壁滩上修路。

勋贵子弟都在最前沿的戈壁滩和沼泽里,谁还能喊一句苦?

也只有这时候,前线将领喊出“开大明盛世”的口号,才会有人信。

就在二人说话的工夫,远处的河面上。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年轻人和一个欧洲面孔的青年正在拼命划桨。

他们是和西域的虎化龙、贺瓒等人一样,来实训的军官学院在读学员。

满成龙的手臂粗壮有力,每一下划桨都带着一股蛮劲,桨叶入水的角度极深,推得小船在水面上直蹿。

坐在船尾的威廉,则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的精准配合着他的节奏。

他的划桨动作幅度更小、频率更快,和德意志人的性格一样,刻板但精密。

越是靠近水门,沙俄的火绳枪和炮弹就越是密集。

铅弹打在船身外侧的防护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碎木屑在两人头顶乱飞。

负责带队掩护的叶青岳站在鹰船的防护墙后,指挥火枪手不断向城头射击压制。

炮船也在抵近炮击,榴弹在城墙上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但谁都知道,压制归压制,不可能压得城头一枪不放。

水门两侧的雉堞后面至少还有几十个哥萨克射手在顽强还击。

好在满成龙和威廉在军官学院住的是同一间号舍,长期一起训练,配合极为默契。

满成龙甩个手势,手指往右偏了偏。

威廉就知道他要往右侧拐进城墙底部的射击死角。

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让他们避开了好几次炮弹。

终于,在距离水门大约五丈的水面上,威廉猛地扔掉桨,飞快地检查船上的药包和火帽。

他的手指在安全销上按了按,确认拉绳紧致,然后检查铜管末端的火帽是否安装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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