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太子的难处
黄宗羲看了杨廷枢一眼,又看向太子,他没有被杨廷枢说服,反而更加激烈了:
“殿下,当年安禄山未叛之时,也是唐玄宗宠将。
其侵吞军资、安插亲信,满朝文武皆不敢言,与如今李、祁二人何其相似!”
“黄太冲放肆!”少詹事熊开元怒目而视,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岂是唐明皇那等昏君可比!”
太子也有些不满地看向黄宗羲,但没说什么。
他当然不喜欢有人用唐玄宗来比他的父亲,哪怕只是类比。
不过黄宗羲的为人他是知道的,出身高贵,平日里玩世不恭,但从不为私利开口。
黄宗羲起身来到太子面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失言,臣请罪,然臣之言句句肺腑。
今之诏令,犹可复收;已坏之堤,噬脐莫及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种更深的恳切。
“殿下以孝事亲,以忠事君,进退之间,问心无愧,何必畏惧人言?”
熊开元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激烈,但更加沉重:
“黄太冲,莫要以为只有你能看中其弊。
‘问心无愧,何必畏惧人言’,说起来简单,但殿下是太子,不仅是子,还是臣。
若是陛下因此忌讳,是查清一二将校舞弊重要,还是大明江山传承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话。
“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国本之争吗?”
国本之争,这四个字在端本宫中回荡,压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老臣们持续数十年的噩梦。
无数官员因为争国本被贬、被杖、被罢官,朝廷几乎因此分裂。
那场旷日持久的斗争留下的伤痕,至今还在老辈朝臣的记忆中隐隐作痛。
熊开元也是敢言的人,否则也不敢提“国本之争”这个犯忌讳的词。
但在他看来,安稳地保住太子储君之位,将来顺利继位,比什么都重要。
黄宗羲没有被吓退,而是抬起头,正视熊开元,声音沉稳而坚定:
“殿下既是储君,储君者,储天下也。天下事,殿下何事不当知、何事不当言?”
他的逻辑也很简单,这事自己能不能去奏,也能、
但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天下的每一件事将来都是他的责任。
如果现在就开始避嫌,什么事都不说。
那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凭什么去面对那些积重难返的问题?
熊开元刚要再说,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詹事府詹事兼太子少傅王家桢走进大殿,衣冠上还留有西郊的一些风尘。
太子一见他进来,赶紧讨教这位历任中央、地方,政事、朝堂全都精通的老臣。
王家桢听完刚才的争执,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太子。
“殿下,此事不在其他,只在殿下如何事君。”
“事君?”朱慈烜有些疑惑。
他刚刚开始接触政事,还没有完全从儿子的角色转换到臣子的角色。
在他看来,去见父皇说一件事,就是儿子去见父亲说一件事。
王家桢目光平静,语调不疾不徐:“殿下,臣先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徇私之君吗?”
太子一怔,摇了摇头。
“是了,陛下临御十七载,励精图治。
将江山治理到今日气象,靠的便是信赏必罚、法不阿贵。
甚至以法度自绳,立‘王在法下’之训。
殿下想一想:一位肯约束自己权威的千古明君,难道会愿意亲手毁掉自己立起来的法度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缓:
“臣以为,陛下此刻不是不想处置,而是正在为难。
李、祁二人,贪墨是实,可其战功、忠诚也是实。
若严惩,则寒了西征将帅之心;若宽纵,则坏了法度之公。
陛下不是看不清楚,是两头都重,一时不好落笔。所以,殿下才觉得满朝无人敢言。
臣倒觉得,未必是无人敢言,而是陛下迟迟未发,兵部也在等着看陛下的态度。”
他看了看黄宗羲,又看了看熊开元,然后继续说道:
“玄年与太冲方才所言,各有一理,也都各自看到了一面。
殿下今日之惑,不在于上不上奏本身,而在于殿下究竟以何身份上奏。
储君有二重身份:一曰人子,一曰人臣。
为人子,有闻而告于父,是孝;为人臣,有见而陈于君,是忠。
此二端,太冲说的是。
然为人臣者,又有事君之体,进言之方。
雷霆之威,人主自有,人子之分,亦不可僭,玄年所虑者,正是此节。”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语速比方才更慢:
“所以老臣以为,这件事,奏是必当奏的,但怎么奏,有讲究。
殿下若是引经据典,历数李、祁二人何罪当罚、何法当依。
那是以储君之身行御史之责,陛下心中难免会觉得殿下急切了些。
殿下若是闭口不言,等陛下自己察觉,那又失了人子告父的本分,也辜负了天下对储君的期望。
臣窃以为:殿下去谨身殿,不必弹劾,只需陈报。
将所察所见,原原本本呈于御前,陈利害,不定罪名,全凭圣断。”
说到这里,王家桢的神情肃穆起来:
“殿下是储君,将来终究是要接过这片江山的。
今日殿下如何待君父,他日天下便如何待殿下。
以孝事亲,以忠事君,以诚待下,以法度存心。
这四事,殿下若能记住,今日之事怎么奏,都不算错。”
端本宫内安静了许久。
朱慈烜站起身,对王家桢微微一礼,动作不大,但郑重而诚恳:
“多谢先生解惑,慈烜受教。”
王家桢避过了这一礼,然后深躬及地,再直起身时,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
“幸好今日无人建言殿下支使某个御史去奏,若是那般,便大错特错。
可见陛下对东宫之厚爱,选用的皆是良臣、直臣,殿下只需择善而从之。”
这句话捧了四个人,皇帝爱护太子,太子能纳谏,黄宗羲敢言,熊开元审慎。
不愧是历仕数朝的老臣,一句轻描淡写的收尾,把所有人都兜住了。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黄宗羲与熊开元闻言,也是恭敬一礼:“谢少傅大人。”
回到谨身殿,太子言辞恳切。
“儿臣以为一将之宠,不过一时之小节……”
朱由校就笑着抬起了手,打断了他。
“行了,黄宗羲那小子平日里鼓吹的那些道理就别说了。”
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黄宗羲那人看着不靠谱,但学问是正的。
“说说吧,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朱慈烜的动作微微一滞,然后讪笑了一下。
收起那些准备了大半天的长篇大论,语气变得简洁而务实:
“父皇,儿臣以为当召回京师,命兵部、兵科质询此案。
李、祁二人所犯并非什么大事,最终无非是降职。
重要的是,让天下将士知晓朝廷法度之严明,不会因有功、出身而偏袒即可。”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向儿子的目光中充满欣慰。
“好,你派人去兵部吧,让他们与陈奇瑜、猛如虎一同入京。
对了,就让黄宗羲去。回宫吧,朕累了。”
“父皇圣安,儿臣遵旨。”朱慈烜躬身退出。
朱由校含笑看着儿子转身的背影,脊背挺直,脚步沉稳,已经是少年了。
殿门在太子身后轻轻合拢,皇帝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神色。
“各有各的难处,朕的难处是继位于大厦将倾。
他的难处,是怎么在一个克振中兴、丰功茂烈的君父之下做太子。”
他顿了顿,手掌在御案上按了按:
“不是很难,是几乎无解。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不是靠个人才智、孝心、谨慎能化解的。
李承乾就是例子,希望黄宗羲这些天才、名臣,能帮到他吧。”
王承恩适时开口。
他跟了皇帝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一句让皇帝宽心的话:
“小爷是皇爷的血脉,继承了皇爷的才智,将来必定也能治理好这鼎盛的江山。”
这种话朱由校平时一般是不回的,但这一次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朕也以为,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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